《画堂春（清）》真澄

71、八阿哥篇 浣华苑一夜

　　八阿哥坐在床边，听着语璇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知道她已睡熟。爱怜地轻抚着她挂着甜甜微笑的睡颜，唇边泛起宠溺的笑。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睡颜。在别院时，每个清晨，浅白的天光一透进屋，他便会醒来。这个时候的语璇，还睡得香甜。每每这时，他都会起身坐到她睡觉的躺椅上，静静凝视着她的脸。感觉到她即将醒来，又会立马回到床上，躺好。装出熟睡的模样。
　　因为，他的语儿要他多休息，多睡觉，好好静养。
　　因为，他的语儿一醒来，第一时间便是来到他的床前，查看他的身体状况。探探他的额头，摸摸他的脸，然后调皮地在他嘴上轻啄一下。带着点偷袭的味道。
　　她以为他在熟睡中不知道。其实，在她第一次偷袭时，他便知道了。这个亲昵的小动作，让他倍感温馨甜蜜。他不揭穿她，配合着她。每个清晨，他都期待着。只是，一天，看她的睡颜看得痴了，忘却了时间，被她发现。
　　之前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眷恋一个女人。儿女情长在他眼中，不过是风花雪月，过眼云烟。直到遇到她，爱上了她，他才明白什么是情到痴时方为真，他才体会到挚爱在怀中的幸福感，他才领略思念的滋味丶分离的愁苦和妒忌的煎熬，还有那无休止的占有欲。
　　他的额娘说，遇到了语璇，他变得像个人了。所以，他的额娘不拦他，放任他爱上这个危险的女孩儿。
　　爱上她之前，他便知道玉妃的事。爱上她之后，他才知道她竟然长得像玉妃。爱她，变成了一件危险的事。要得到她，更是困难重重。
　　他的额娘对他说，缘起缘灭，缘浓缘淡，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我们能做到的，是在因缘际会的时侯好好的珍惜那短暂的时光。
　　短暂的时光？！
　　不，他不要。他要的不是一时的欢愉，他要的是地久天长。
　　从小，他就观察他的皇阿玛，他就学会了揣度他的皇阿玛。虽说圣心难测，至少他也能拿捏到七八分。语璇的确长得像玉妃，但他觉得皇阿玛不会对她产生遐想。那夜之后，他更是笃定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他放任她待在宫里；所以，他要她回到宫里。
　　本来，他还要在别院静养两日再回京的。可今日，接到宫里的消息，皇阿玛回宫了，召见语璇。他不顾九阿哥的阻拦，快马加鞭赶回宫里。
　　这丫头，因为玉妃的事，对皇阿玛心存顾忌。今日的召见，不知她又会胡思乱想什么。他放心不下。况且，还有些事情他需要确定，今日是最佳的时机。所以，他提前回京，进宫面见他的皇阿玛，一面复差，一面观察。
　　此番出京，非比寻常，皇阿玛问了他许多细枝末节的事，他在御书房滞留了很长的时间。就是这般长的滞留，这般细的发问，让他彻底的放下心来。如果说之前，他对皇帝内心的把握只有九分，那么，今夜一会面，又增加了一分。
　　他先去自己在宫里的寝房换了衣服，脱下月白锦袍，换上墨绿色的袍子。深夜里，穿着白色的衣服活动，太过显眼。浣华苑不比景熙宫，直来直往不得。
　　这个时候，她应已睡下。不能和她说说话，不能听到她甜美清越的声音，不能看到她清澈的眼，心里有些遗憾。但能看看她恬静的睡颜，也是好的。
　　然而，当他越过浣华苑的宫墙，他的人领他来到她住的屋子前，意外地发现，这丫头的房里还亮着灯，窗上，是她低着头写字的影子。安静，恬淡，有若他最喜欢的水墨。
　　他心头一喜。支开领路的，让他到一旁放风，自己一个人站在窗外，独自欣赏她映在窗上的剪影。那般的专注，那般投入，不知在写些什么。他很好奇，却也不忍打扰。
　　深秋的夜，格外凉。寒意笼在他身上，他丝毫没有察觉。凝望着窗上她静谧的身影，心里，暖洋洋。终于，见她收笔，拿起纸，看方才所写。隐约瞧见她小嘴嘟起，似乎不满意。她把纸揉作一团，扔到一边。然后，又抽出一张，准备重写。
　　他笑着摇了摇头。来到她的房门口，轻轻扣响她的房门。自己要是不来，这丫头不知要写到什么时候。
　　看着孩童般纯真的睡颜，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轻轻松开握着她的手，掖了掖她的棉被。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桌前，拾起她扔下的纸团，打开一看。
　　如玉的面容上，浅浅的微笑渐渐收拢。
　　这，竟是她写给他的信。说是信，却好似她在他的耳边细语。声音很轻很轻，却一字一句地落到他心里。激起他心中万般的涟漪。
　　读了一遍又一遍。回头看她熟睡的脸，一种感动不请而至，一种幸福不言自明，一种快乐荡漾心头。轻声笑骂了句，死丫头，居然敢把写给我的信扔了。他放下信纸，用指腹一点一点地碾平纸上的皱褶。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弄破了纸。当最后一条皱褶平铺开后，他折好信纸，收入怀中。蹑手蹑脚地回到床前，凝视着床上睡着的人儿。
　　时间，就在他的痴凝中，悄然溜走。恍惚中，他听到两声轻细的扣门声。是放风的人在提醒他。
　　他转眼往窗外看去，如墨的天隐约透着一缕白光。天，快亮了。他必须离开了。伸手爱怜地摩挲她粉红如蔷薇花般的睡脸，俯身印下眷恋的吻，然后来到窗边，一跃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