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63、别院八 为何宁愿让

　　我寂寂地站着屋子里。
　　三双眼睛，六道视线，用不同的形态，带着不同的色彩，齐齐向我射来。或将我紧紧的包裹起来，让我喘不过气。或将我撕扯开来，让我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我感觉，每一秒的站立，都成了莫大的煎熬。我不懂，为何所有的事，像突如其来的洪水，一涌而来，让我毫无防备。那日如此，今日已如此。九阿哥和九福晋的审视猜度，我可以置之不理。可是他的默然，让我难过，让我不安。我期盼着他的声音出现。哪怕是毫不留情的质问。
　　没有。
　　我听到的，是他惯有的平和语气，九弟，先带着弟妹下去休息吧。
　　九阿哥目光在我和他之间一转，领着九福晋出了屋子。
　　屋里，又只剩下他和我。
　　默然，静寂。
　　终于，他披衣而起，临窗而立。留给我一个顷长而瘦削的背影，在灰暗的天光里。风吹起，灌进他白色的中衣和着单薄的外衣里，衣袂翻飞而起。落寞不已。
　　我拿起他的大麾，给他披上。难过的说，“别这样！”
　　他一动不动，依然拿背对着我，沉默着，思考着，压抑着，隐忍着，等待着。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解释，在等我向他坦白。可看着这样的他，我只觉什么堵住了嗓子，一句话也说不来。我寂寂地站着，在他身后。
　　许久，他问，“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我轻啜，“对不起。”
　　他身子一僵，转身过来，“为何要说对不起？！”
　　我垂下头，一言不发。
　　他轻轻扣起我的下巴，深不见底的黑眸定定地注视我，缓缓地说，“对不起，我打算舍你而去••••••”声音，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
　　我惊呆了，怔怔地望着他。
　　我看见他平静的黑眸一点点崩裂，露出眼底的错综交杂情绪。无奈、自嘲、悲哀、失望、沉痛。
　　他的嘴角，略略勾起。“果不其然。”平静的声音里，夹着一丝丝悲凉。
　　“你••••怎么知道？”我不由颤声问。
　　他的手顺着我的下巴我的脖子，一寸寸往下滑，滑进我的衣领里。然后，轻扯出我脖子上的珠链，一颗颗地摩挲。
　　“那日，看见你戴着这链子，我又喜又惊。我喜，是因为你肯带，就表示你原谅了我。我惊，是因为我知道，这链子你平时舍不得带、不敢带。隐隐感觉，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我很担心，也很害怕。我很想问你，可我又不敢问。你的心内一直如蔷薇盛放，你一个人独守着。从不让任何人走进你的花园，窥见你园内的风景。我怕一靠近，你又会远离。那天，你主动告诉我你和僖嫔的事，我很开心。我感觉你开始真正接受我，肯让我欣赏你独守的蔷薇心灵。我以为你会告诉我，我期待着你告诉我。可你还是只字不提。我问九弟，带你过来前，对你说了什么。九弟告诉我，他和弟妹什么都没说。来之前，你毫不知情，不会想到去拿这链子。走得又那么仓促，你没有时间去拿这链子。然而，这链子，却戴在你脖子上。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九弟妹找到你之前，你便戴上了它。那天，恰是额娘的寿辰。很多内外命妇会去贺寿。伊贝佳会去，僖嫔也会去。我想，会不会是僖嫔带你去贺寿时，你见了伊贝佳。可立马，我又推翻了这种假设。你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了解你如僖嫔，自不会勉强你去。你不会去，也就不可能见到伊贝佳。那是什么原因呢？我虽迷茫，却也不再想。因为，我感觉你再不会离开我，再不会拒绝我。这，就够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可今天，你突然提到玉妃。这个被我抛到脑后的疑惑又被生生翻了出来。我顿时恍然，霎时后怕不已。那天，要是九弟妹晚了一步•••••我回去找你时，已人去楼空•••••”
　　他抚上我的脸，“那时，我该去找谁要你？我该去哪里找你？”
　　我的眼里，生出泪花。泪花里，是酸酸涩涩的温暖。
　　我又听他低低缓缓的叹息，“我真的没料到，玉妃对你的影响会这么大•••••可是，为何你宁愿让十三带你出宫，也不愿等我回来？”
　　蓄在眼眶里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的眼里，也泛起了湿意。猛地揽我入怀。“傻丫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那晚过后，你再没有出现过，也没有给我只言片语。我真的以为你不要了。”我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他紧紧地抱住我，不停地说，“对不起。”
　　心里的压抑，心里的郁积，随着眼泪，宣泄出来。湿了我的脸，湿了他的衣。心里的委屈，心里的秘密，随着眼泪，流淌出来，汇聚成河，涌进着我跟他之间的沟壑，涤去我和他之间的阻塞。
　　我在他怀里闷闷地问，“你怎么知道是十三？”
　　他说，“刚刚九弟妹告诉我的。”
　　我疑惑的抬头。刚刚，九福晋分明没提十三一个字。
　　他脸上氲起笑意，“刚刚你为何不问九格格？”
　　“•••••”
　　“你不问小十五、不问弘皙、不问锦画，是因为你视他们为友，他们找你并不意外。只是九格格，一个从未与你有过任何交集的九格格，你竟只字不提。可见，你是知道她为什么找你的。我若没猜错的话，带你出宫的人，应该就是九格格吧？！”
　　“•••••”
　　“宫里，能请动九格格做这种事的，只有四哥、老十三、老十四。四哥，不可能这么做，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老十四一直在丰台，对你的事鞭长莫及；所以，只有老十三。而且，告诉你玉妃的，也是老十三吧？！”
　　我听得酣畅淋漓。我也听得哑然无语。
　　眼前这个，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温和无害的胤祀嘛？！如此细致的心思，如此犀利的观察力，如此敏锐的辨别力，如此神速的推理能力，如此精准的判断力。看着他温雅的脸，我有些恍惚。然而，他说的是计划实现时的理想状态。中间的变故，他没有料到。既然都推理到这程度，我也再没有隐瞒的必要。决定把事情和盘突出。
　　“那天，十三爷确实打算请九格格带我出宫的。只是，计划永远比不上变化。在约定好的时间前，我收到了十三爷的消息，计划取消。”
　　“为何 ？”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他只让人捎来消息，告诉我走不了。”
　　胤祀有些惊讶，“你是当天才收到消息，知道走不了的？！”
　　“嗯，在我从良妃娘娘那儿回来不久，收到的。”
　　他的脸上浮起疑惑、思索的神色。喃喃道，“老十三在前两天就去了丰台大营，应该不会临到头才通知你呀？！”
　　原来十三去了丰台大营。难怪那天没在良妃哪儿看见他。可他为何突然去丰台，还走得那么匆忙？！而且，如胤祀所说，若计划提前有变，他应该会提前通知我。可是，他没有。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蓦地，我想起了九格格。想起了九格格的话。
　　“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他问。
　　我跟他说起那日路过四阿哥府发生的事。
　　他听完，又陷入兀自的沉思。蓦地，沉静凝思的脸蒙上淡淡寒意，恍然中里夹着一丝冷冷的讽刺。
　　我猛地嗅到一股类似阴谋的气息。紧张地唤了声，“胤祀？！”
　　他脸上的寒意褪去。看着我，柔声问，“语儿，真的那么不愿回去？！”
　　我负气地撇开眼，“••••••为何还要让我回去？！”
　　他扳正我的脸，深不见底的黑眸定定地望着我，“你知道你不回去的后果吗？你不回去，就意味着从此以后，你得一辈子隐姓埋名，过着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你知道吗？”
　　我何尝不知。当初十三问我时，我就想到了。谁不喜欢安定平和的生活？谁喜欢躲躲藏藏的过日子？每个人所经历的每个地方，每个人，每件事，都是付出了时间、汗水和感情的。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舍弃？！
　　我一声不吭，把自己心里的种种通通呈现在眼里，写在委屈的脸上。
　　他手臂一紧。望着我的眼里，一半是深邃的忧郁，像海水般糅合了孤独、落寞和沉痛，一半是激情，像熊熊燃烧着蛊惑人心的火焰。
　　“语儿”他说，“我希望你快快乐乐地生活在阳光里，不用背负任何的枷锁；我要正大光明地跟你在一起，不用偷偷摸摸。我要你名正言顺地做我爱新觉罗•胤祀的妻子。”
　　清润的嗓音传入耳中。我潸然泪下。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手指轻轻地擦拭着我脸上的湿润。轻喃，“语儿，你要相信我！你要多信任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