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64、回宫 命运安排的

　　回到宫里，已夜幕降临。
　　我住的屋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出沁儿低着头、安静而恬淡的剪影。
　　推开门，橘黄色的光亮里，她坐在窗前，静静地看书。
　　见我进屋，抬起头，隔着轻轻摇荡的珠帘，我们两两对眸。
　　作为主子，她对我无限的宽容和放纵。作为朋友，她对我无限的仗义和体贴。她放纵我出宫，让我和胤祀相会她替我挡住宫里的风雨，让我安然无虞。对她，我心里充满了感激，充满了感恩，也充满了愧疚。我知道，我欠她许多个解释。看着她清丽恬淡的容颜，我心里哽咽，一时之间，竟无法言语。
　　她放下手里的书卷，清水般的眼里漾起笑意。轻轻地说了句，“语璇，回来了！”
　　无限轻柔的温暖。
　　我忍不住湿了双眼。缓步走过去，握起她的手，“我回来了！”还有一句，“沁儿，谢谢你！”
　　她又是浅浅一笑，笑里满是理解与宽慰。
　　她问，“他好些了吗？”
　　我笑着点点头。
　　她拿起桌上的画轴，“这是四阿哥给你的。”
　　我当着她的面打开。桃溪居士的《岁寒三友》映入眼帘。果然如胤祀所说。
　　他说，四哥给你的画，定是桃溪居士的真迹。
　　我问，你如何得知。
　　他说，一年前，我和九弟在无意间在他书房见过。
　　我问，他为何要送我。
　　他说，为了不扯出十三，为了替你圆谎
　　看着画，我心里颇有些复杂。
　　沁儿有些惊讶， “这画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瞒她。“密贵人那副绣画的画样，是我之前向十三爷借的。”
　　她清水般的眼睛忧郁下去，有些犹豫道，“语璇，这是你的私事。我本不该过问的。”
　　“沁儿，有什么，但说无妨。”
　　“在木琴找到我，要带你出宫之前，我一直认为，你和十三爷••••••”
　　悠悠灯火光微晃，烛烟缭绕。氤氲在我和她之间。似一层薄薄的薄纱，笼罩着我和她，既模糊着我和她的距离，又让她眉宇间的忧虑和疑惑变得格外清晰。
　　我和十三！
　　我不否认，我喜欢十三。可那绝非男女之爱，而是来自于前世对他的敬仰、今生与他相处时，对他滋生的好感和欣赏。只因为，他是男人，我是女人，性别的不同让他和我正常的交往，成了风月。以前，锦书、锦画都这样怀疑过我，锦画甚至还为此和我呕气。十三是她的意中人。可沁儿不同。她是在担心我。担心我陷入这种复杂的男女纠缠中。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跟她说起了我和胤祀的故事。我们的相遇、相识、相知、相恋。
　　我笃定地告诉她，我和十三，只论交心，无关风月。
　　她听了，眼里有几分动容，可忧郁还是没有散去。
　　她说，每个女孩儿都有一个纯净如雪，美丽如诗般的情梦。遇到心仪的男子，很容易倾心相许。可世上，最不能让人相信的，便是男人的承诺和男人的感情。男人在给你承诺时，固然是真心，在背叛你时，也是实意。
　　她说，这样的男人，她见得太多。她的玛父，她的阿玛，她的兄弟，她的表哥，还有••••她自己的丈夫。个个皆是如此。所以，她不再相信男人，不再相信爱情。
　　我听着，黯然不已。这是她成长生活的环境造就，是她亲身经历的惨痛教训使然。我无法反驳。心里，只有源源涌出的悲伤和感怀。我知道，沁儿对康熙，不是没有感情。否则也不会写下“昔日芙蓉花，今日断根草”的泣血文字。那是，情之深，痛之切。到现在，我都没见过康熙。对他的理解，只限于往日里，历史的累积。对于我而言，他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时代的代名词。完全没有具体到一个人。我也没见过他们之间的相处。不清楚沁儿对他到底是男女之爱，乳慕之情，还是一种英雄崇拜。我只知道，她对康熙付出过感情。她想用她自己血淋淋的教训，来警示我。
　　在这样的她面前，我无法喊出要相信爱情，不能因噎废食，要轰轰烈烈爱一场的口号。我只告诉她，有些人，遇到不容易，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我不知道他最终是不是我的归宿，但遇到了，我便不想错过•••哪怕会受伤，会难受，会留下遗憾。
　　她的水眸里漾起明丽的笑意。她说，语璇，但愿八阿哥是你的良人。

　　这一夜，我和沁儿彻底敞开了心扉，推心置腹。我们抛开了身份，抛开了立场，抛开了宫规宫矩，秉烛夜谈。絮絮地说了许多，直到不知不觉地睡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床的另一侧，已经不见沁儿的身影。她躺过的地方，温度凉凉。看来，早就离开。
　　我慢悠悠地起身。正欲穿衣，屋外，传来淙淙曲音。
　　那是沁儿在弹琴。
　　我息心静听。
　　曲子清澈活泼，旋律如歌，韵味悠扬，是古琴谱中的名曲——高山流水。当俞伯牙遇到钟子期，他们的心灵因撞击而谱写出了世间最美好的乐曲。人生美妙的遇合，难觅的知己。
　　我披衣而起，顾不得梳妆，端坐于琴前，手腕轻扬，拨动琴弦。
　　我看不见她，她亦看不见我，却心有灵犀，两琴相和。
　　她的琴艺比我好百倍，可我们的初次合奏，却说不出的和谐自然，缠绕着一起转弯。一起雨落山涧，一起山流暴涨，一起岩土崩塌，一起观山之浩远、水之灵韵。琴音落地，我十指抚着琴弦，心中说不出的痛快酣漓和欢喜。
　　我激动地起身，推窗望去。庭院里，回廊中，沁儿坐于琴前，隔琴与我相望。眸与眸之间，飘荡着炽热而温暖的空气。人生难得一知己。

　　“主子！”茉儿过来，“三阿哥求见！”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沁儿和我俱是一愣。
　　昨日走前，胤祀对我说，三哥要是再找来，你就把画送他。
　　我反对，这是四爷的画，我怎可随意送人。
　　他说，四哥既将画送来，就没想过要把它拿回去。他把画给你的用意也在此。你就当借花献佛吧。
　　我还是有些犹豫。
　　他笑了笑，说，没关系，他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会还的。
　　昨夜，沁儿也问过我如何处理画的事。胤祀的话，我转述给她。她也觉得这样做最妥帖。
　　她说，那日我出宫后，她便知会了弘皙，让弘皙替我圆场。
　　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
　　她让茉儿先出去接待，自己坐在琴前等我。等我梳洗更衣。然后领着我，一起出现在三阿哥面前。
　　在我所见过的康熙的儿子中，他说不上英俊，却自有一股温文清隽的气质。
　　一见我，他便询问画。开门见山，又温和有礼。
　　我笑着把抱在手里的画轴交他。
　　他欣喜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动作极其轻柔，好似在摆弄一件精致的瓷器，一不小心就会破碎。画卷一点点展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上的表情很淡薄，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狂热。那眼神，好似看着情人，热切而专注。情不自禁地，他伸出手，触摸画面，好似在抚摸情人美丽多情的脸庞。
　　好个爱画如痴的三阿哥！
　　我和沁儿对视一眼。
　　我说，三爷要是喜欢，这画便送给三爷。
　　他收回停驻在画上的热切目光，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说，鲜花配美人，宝剑赠英雄。一副好画，同样值得拥有一个懂得欣赏它的主人。
　　他愣了愣，冲我拱手，感激一笑，那胤祉就却之不恭了。
　　浣华苑是后妃居所，他不便久留。收拾好画卷冲僖嫔一躬，抱着画转身离开。
　　走了两三步，他似想到什么。停了下来，回身问我，语璇姑娘看着好生面善，胤祉好像在哪里见过？！
　　温文尔雅的脸上，浮出着一抹浅淡疏朗的笑意。
　　我无从猜测他这“面善”的含义。可也从他身上感觉不出半点恶意。落落一笑，我答，语璇曾在上书房与三爷有过一面之缘。
　　他微笑着冲我一颔首，大步朝门口迈去。
　　目送着他挺拔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宫墙拐角。
　　沁儿走到我身边，忧心忡忡道，语璇，我感觉一切，就要开始了。
　　我出声安慰，该来的想躲不掉。
　　她眉一蹙，不是躲不掉，是你们根本不想躲。
　　我笑了笑，沁儿，命运安排的插曲，我们谁也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