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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别院五 我和她,并 ...

  •   每日清晨,莫老会在固定的时间来给他号脉、换药。
      每日两三次,九阿哥会不时来探望他。
      每日三餐前后,齐顺儿送饭送药进来。
      其他时间,都是我和他独处。
      白日里,我守着他,陪着他。晚上,就在同屋的躺椅上睡下。
      起初,他坚决反对我和他同屋而眠。
      他说,这样有损你的清誉。
      我说,昨晚我已在你房里待了一夜,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他说,这样有碍你的休息。
      我说,不在你身边,我才睡不踏实。
      他说,天冷,睡在躺椅上容易着凉。
      我说,多盖床被子就不冷了。
      他说,躺椅硬,睡着不舒服。
      我说,无妨,多垫床褥子就软了。
      他说,你在旁边,会影响我的睡眠。
      我说,我睡觉从不打呼从不磨牙,很安静的,保证不会吵到你。
      他相当无奈又窘迫地说,若我半夜想如厕,你在这儿不方便啊。
      我扑哧一笑,没关系。到时你稍微暗示一下,我立马回避。
      他眼一瞪,还想说什么。
      我一手托腮,双眼直直地望着他,揶揄的笑在眼里脸上扩大。“你是不是怕被我霸王硬上弓啊?”
      他顿时噎住,半响无语。最后,用他漂亮的眼睛白了我一眼,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地吩咐齐顺儿在躺椅上加了被子和褥子。
      他伤口太深,接近心脏,又失血过多。身子很虚弱,每日睡的时间比醒的时间多。
      醒的时候,要么跟我讲讲他此番出京的趣闻轶事,要么我给他说说这段时间我在宫里的琐碎生活,要么和我不着边际地乱扯一通,要么让我给他唱首歌、哼个小曲。然后,又握着我的手,慢慢睡去。
      看着他平静安详的睡颜,脑子里不断地闪现过与他相遇、相识、相知、相恋的片段。
      一直,我在等一个人。一个愿意走进我的生命分享我的喜怒哀乐的人,一个知道我不完美却依然喜欢我甚至连我得不完美也一并欣赏的人。一个会默默守护我的人。感受着手手交握的温暖,心里一片柔软。
      在与他的闲聊中,我知道了,这是他的别院。
      我好奇地问,京城近在咫尺,为何不回府养伤?
      他说,他受伤之地离此处不远,当时伤势太重,不便挪动太远。
      他说,他能信得过的又能治好他的,只有莫老。可莫老曾经立誓,永不进京。只好在郊外的别院安置。
      言辞间,有些闪烁,看得出,此番受伤定有隐情。
      他不愿多说,我也没有多问。对我来说,他如何受伤不重要。我关心的是,他的伤,如何好起来,如何很快的好起来。
      我问他,莫老的医术是不是很厉害?
      毕竟,能让他以“老”尊称的人,定非等闲之辈。
      他说,莫老是药王的徒弟,人称“神医手”。
      我不由惊愕。那个平凡得扔在人群里找不到的灰衣老人,居然是神医。突然感觉自己从皇宫走进了武侠。越是相貌平平的人,越不可小觑。可不是说江湖和官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从不往来的吗?他身份显赫,高居庙堂,如何会与江湖人扯上关系,还交情匪浅?!
      他看出我眼里闪烁的好奇和疑惑,笑着解释:几年前,我出京办差,无意中救了莫老的孙子,进而结识了莫老。两人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交。
      我听着,几分欢喜几分忧。欢喜,是因为他能有这样一位神医朋友。忧,是自己对他了解太少。犹若雾里看花,朦胧而模糊。不是他深奥难懂,而是我从没真正地关注过他的所思所想。从来只站在自己的立场和角度考虑问题,从未站在他的立场和角度想过。只一味地享着他的宠爱。从没考虑过,自己要为他做些什么。
      看着他温柔如水的笑颜,心里那根弦被触动,黯然不已,歉意斐然。
      “怎么了?”他不明白我为何突然变得感伤。
      我微微偏过头去,沉默不语。
      “怎么了?”他轻轻挪正我的脸,让我与他对视。
      我垂下眼睑,避开他的视线。轻嗫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曾经没有关心你。
      对不起,我曾经拒绝了你。
      对不起,我曾经伤害了你。
      对不起,我曾经打算忘记你。
      对不起,我曾经想要舍你而去。
      他隐约感到什么,可却无法确切地捕捉。
      他问,“怎的突然道起歉来?”
      “胤祀。。。。我现在说我愿意,还来得及吗?”我不敢看他,眼里涩涩咸咸。
      片刻的怔忪,他身上瞬间爆发出一种狂喜,又瞬间沉淀下去。苍白而俊逸的脸,直直地对着我。“语儿,你不在意她了?!”他问得小心翼翼,眼里充满了焦急和期待。
      当他病危之时,九阿哥找来的是我,而不是他妻子;当在他梦里呼唤的名字是我,而不是他妻子。我便清楚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看着他眸子里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自己,我动情地说,“女人是男人胸口取出的一根肋骨。只有寻找那副虚待的身躯,回归那副相属的身躯,她才能有安身之所,才能解相思之苦。男人的身躯伟岸磅礴,不可能一根肋骨就能支撑。我。。。。。只希望做靠你心脏最近的那一根。”
      他动容了,倏地拉我入怀,紧紧地抱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回拥着他。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一地,继而漫延到了墙壁上,床上,蔓延到我们身上。静谧,清柔,安详。仿若被乳白的光丝轻轻地、柔柔地包裹着。
      “语儿,我和她,并非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缓慢而缥缈地在头顶响起。

      我抬眼看他。
      他墨黑的深瞳仿佛穿越了无数的月夜,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七年前大漠里那场壮烈激昂的远征。
      他想起了和他一起伴驾出征的堂哥、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景升。
      他想起了初战告捷那晚,他兴奋得睡不着,跑去找他堂哥分享胜利的喜悦时,意外的看到他的堂哥对着一个绣花锦囊看得入神,俊朗刚毅的脸上情意悠长。
      这样的神情,他见过。很久很久之前见过。
      那个时候,他很小。几岁,他忘了。只记得孩童心性,无惧又贪玩。他一个人偷偷溜进皇阿玛的乾清宫,惊奇地看见他向来英伟的皇阿玛站在一副美人图前,神思和眼前的堂哥一样温柔缱绻。
      那时的他,太小,不懂。十五岁的他,虽还未识得情滋味。却也完全明白,这样的眼神代表着什么。
      他调皮的逼问。
      他的堂哥招架不住,刚毅的脸上布满了红霞,羞涩地告诉他,好兄弟,回去后,哥哥就要成亲了,娶伊贝佳当你嫂子。
      伊贝佳是安亲王岳乐的孙女。他在宫里见过几次。印象中,一个美丽端庄的少女。配得上他这个英挺憨实的哥哥。
      少年心性,他在战争的闲暇,不由地开始想,堂哥大婚时,他要怎样去闹洞房,给他堂哥一个“惊喜”。
      可是,他还没想好。一场突如其来的奇袭,他们背腹受敌,伤亡惨重。当他们这一队人马浴血奋战,好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时,他的堂哥飞身挡住了射向他的流箭,倒在了他面前,就像是一棵被人砍倒的树一样,在他惊骇的目光中,笔直地倒了下去。
      血泊中,他的堂哥庆幸地望着他,眼里颇为安慰,箭射在他身上,他的兄弟没受伤。
      弥留之际,他的堂哥满目地歉疚和思恋,让他帮他跟未过门的新娘说声对不起。
      临终前,他的堂哥求他,胤祀,我的好兄弟,帮我照顾好伊贝佳。
      说到这里,他苍白清矍的脸,瞬间惨白,痛苦地划上一道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说,景升与伊贝佳早已互生情愫,互许终身。皇叔裕亲王福全和安亲王岳乐也默许了这桩婚事。景升凯旋之日,便是他们大喜之时。然而,谁都没有料到,景升为了救他而惨遭不幸。
      喜事,变成了丧事。他跪在裕亲王面前。裕亲王经历过战场的险恶,他没有怪他,扶起他,与他抱头痛哭。可伊贝佳却恨透了他,始终避而不见。
      三年后,皇上欲将伊贝佳赐嫁蒙古。伊贝佳找到他,要他娶她。
      景升临终前的遗言。他一刻都没有忘记过。远嫁蒙古,相隔千万里,他如何照顾好她?!如何兑现对景升的承诺?!于是,在伊贝佳远嫁的圣旨下达前,他求皇上把伊贝佳指给了他。
      他说,伊贝佳是他的责任。脸上的表情,沉重得如同雾霭。
      他说,婚后,他和伊贝佳相敬如宾,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伊贝佳守着景升的灵牌,木鱼青灯,吃斋礼佛。他视伊贝佳若嫂,从未跨越雷池一步。

      万万没想到,这就是他的婚姻。
      一个为了承诺,带着对兄弟的无限愧疚和缅怀。
      一个为了爱情,带着对爱人的无限忠贞和思慕。
      我听过,心里怅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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