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55、二出皇宫二 猜测

　　皇亲贵胄的马车，车身有特殊的标识，代表主人的身份和地位。明眼人远远一见，就能猜出车里坐的是谁。
　　怕是遇到熟人了。
　　我躬身而起，和小丫鬟对换了座位。
　　果不其然。见我和小丫鬟坐定，九福晋一边拉开车帘，一边命令停车。
　　车停下，她凑到窗边，嘴角一扬，朗声唤道，“四哥、四嫂、九妹妹！”
　　三个声音笑着回应。
　　“九弟妹！”
　　“九弟妹！”
　　“九嫂”！
　　一个低沉的男声，是四阿哥的声音。
　　两个陌生的女声，一个温柔，一个文静。
　　只听温柔的女声继续道，“打远瞧着九弟妹的马车过来，就等在这儿！正要唤一声，九弟妹便自己停下了。”
　　九福晋呵呵一笑，“妹子在车里坐着闷，撩开了帘子透透风。这不，瞧见四哥四嫂和九妹妹。”说着，她侧头又是一笑，“九妹妹今儿个来四哥加串门子？！”
　　文静的女声含笑解释，“四哥的马车坏在了宫里，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四嫂身子有些不爽，妹妹就送四哥四嫂一程。”
　　“呀！”九福晋担忧地问，“嫂子没大碍吧？”
　　四福晋淡笑着答，“没什么，就突然有些头疼。”
　　“可找御医看过？”
　　“老毛病了，喝点药，歇歇就好！”
　　“嫂子可得保重身子。有什么需要妹子搭把手的地方，定要知会妹子一声。”
　　“劳九弟妹费心了。”
　　“嫂子说哪里话，这般见外。妹子可不爱听！”
　　“好！不说，不说。。。。九弟妹到屋里坐坐吧。恰巧九妹妹也在。”
　　“嫂子，妹子家里还有些事。今天就不了打扰了。倒是嫂子，这天冷，嫂子身子不爽，赶紧进屋，别吹了风受了凉啊。”
　　“这样的话，嫂子也不强留了。改日，九弟妹定要来啊！”
　　“呵呵，嫂子！妹子就住嫂子隔壁，这遛个弯儿的距离，嫂子还怕妹子客气不成？！。。。。。九妹妹，改日也到嫂子家坐坐啊。”
　　“是！”
　　相互别过后，马车徐徐动起，毂毂前行。
　　九福晋恢复了初始的沉默。
　　小丫鬟依旧保持着初始的表情，初始的坐姿，初始的有节奏的微微摇摆。
　　车外，依然清净。
　　车内，依然如水般沉静。
　　刚刚的寒暄，仿佛无意间抛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点点水花，很快沉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唯一不同的，小丫鬟坐到九福晋的右手边，我坐到了九福晋的左手边。
　　方才，九福晋定是怕四阿哥他们看到我。
　　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三人的府邸比邻而建。遇到四阿哥，是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微微一愕然，我并未放在心上。却是一个“九妹妹”，叫得我心颤。
　　本应该带我出宫的九格格，出现在四阿哥的家门前。本应该载我出宫的九格格，载了四阿哥、四福晋。
　　她说的理由，找不到破绽。他们俩本是同胞兄妹。哥哥的车子坏了，嫂子身子不适，当妹妹的送送，合情合理。却也让人觉得惊疑。真真，有那么巧的事？是巧合，还是别有天机？！只希望尽早见到十三。只有见到十三，才会知道其中的缘由。
　　迂迂回回几个转弯儿，在一声门扉开关时特有的吱嘎声中，马车再次停下。
　　随九福晋下车。
　　一座大宅的偏院。院里，一辆极其普通的黑色马车。马车外，两个麻衣中年男子早已侯在那里。两人皆身姿矫健，内敛，似练家子。见了九福晋，倾身一鞠。
　　一人随即拿出马凳，摆放端正。
　　九福晋回头对我略一示意，便踏上去。
　　今日，有太多的惊讶，惊奇，惊疑。一桩接着一桩，就像海浪拍打在岩石上，一浪接着一浪。
　　麻木了？思考的太累了？看着她利落的背影，我木然跟上。
　　这次，小丫鬟没上来。车里，只有我和九福晋。依然，沉默地坐着。
　　驾车的，换成了那两个麻衣男子。
　　驾着马车，驶过一片喧哗的市集。驶出了城门。只听几声响亮有力的鞭笞声，缓缓而行的马车奔驰起来。越来越快。可赶车人似乎还觉得不够。抽打在马上的鞭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使劲儿。马车像在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掠风而行。呼呼的风声，轰隆隆的马车声充斥在耳边。
　　忽然，钻进九福晋的一丝轻笑。
　　她打破了车里的沉默，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语璇姑娘好定力！”
　　闻言，我诧异的抬眼看去。
　　她抿着嘴，似笑非笑的斜眼瞅着我。“自打上了马车，语璇姑娘便一言不发。换了马车，语璇姑娘还是不发一言。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带你出宫做什么？”
　　我嘴角微微勾起，“九福晋若想说，自然会说。如若不想，纵使语璇问，也是多余。”
　　“看语璇姑娘的样子，倒像是胸有成竹？！”她说话的样子，带了几分嘲讽，几分揶揄。
　　我不知道她是在试探我，还是从我身上看出些什么，或者只是纯粹地找个说话的对象，以打发马车上无聊的时光。不过，她既挑开了讲，我也不妨赌上一把。
　　我说出心底的猜疑。“九福晋带语璇出宫，是为了见某个人吧？！”
　　一抹正中心事的惊讶从她眼里划过。嗤笑一声，她问“此话怎讲？”
　　“九福晋带语璇出宫，无非两件事。一、办事；二、见人。如若是第一件事，轮不到语璇。
　　僖嫔久居深宫，闭门索居，早与宫外的是是非非断了联系。若是真有，依九福晋和僖嫔的关系，也只需进宫问问僖嫔的意见，替她处理便是，不会把她牵扯进来。毕竟，宫里规矩多，恐落人口实。再退一步讲，真需要这么一个人出来，也轮不到我。比起我来，茉儿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此，九福晋带我出宫，理由只有一个——见人。”
　　她愕然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方说，“语璇姑娘真是聪明伶俐、心思细腻。那你再猜猜，我要带你见的，是何人？”
　　我默了一默。“一个与九福晋关系匪浅、与语璇无害之人。”
　　“什么叫与你无害之人？”
　　“我不知道九福晋要带我见何人。我只知道，这个人，定不会伤害语璇。”
　　“为何？”
　　我定定的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因为，我相信沁儿。沁儿她，不会害我。还有，若是有心害我，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马车，飞快的跑着。疾驰的速度带出的风，呼呼地刮着。淡青色的车帘，被吹得上下翻飞。车帘后，九福晋美丽的脸庞上，惊讶、揶揄、疑惑、好奇渐渐收拢，变得沉静悠远。仿佛一幅水墨画，静静地浮在翻飞的淡青色车帘上。
　　“难怪她如此护你！”
　　她苦笑着，悠悠一叹。
　　“可是语璇姑娘，都猜到这儿，你。。。。还猜不到那人是谁？！”
　　疑问的语气，带些还不掩饰的怀疑。漫不经心的调子里，满是讽刺。
　　然后，她别开脸，不再说话。怀着心事，陷入兀自的沉思。
　　我无法辩驳，缓缓垂头。不是猜不到。是不敢去猜，不愿去承认。他要见我，犯不着兜这么大的圈子。即使不能向以前那样来去无忧，也大可像十三那样，让某个能自由出入浣华苑的人，找个理由把我叫出去。良妃不也说了，昨天，他还差人从山东捎回那朵珠花。昨天还山东的人，不可能今天就出现在京城附近。很可能，是其他某个人。其他某个和九福晋关系密切的人，因为某种理由非见我不可。
　　可是，当马车在郊外一所别院停下。
　　我见到九阿哥。见到九阿哥一张满脸胡渣、憔悴又忧心忡忡的脸。
　　那一瞬间，九福晋惊讶了。惊讶后，眼里浮出担忧、心疼的情绪。
　　那一瞬间，我也惊讶了。惊讶后，我的自欺欺人，破灭了。
　　能让九福晋如此煞费苦心把我弄出宫又马不停蹄地送到这儿的人，除了她的丈夫九阿哥，还有谁？能让向来讲究的九阿哥如此不修边幅地挂心，想方设法把我弄到这儿的人，除了他，还能是谁？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的情况，到底有多遭？看着九阿哥那种憔悴的脸，心里对他的所有情绪，都化作惊恐的担忧。担忧的惊恐。
　　“他，怎么样了？”我紧张地问。
　　九阿哥愣了愣，转眼看向九福晋。略有点责怪。
　　九福晋有点委屈地摇了摇头。看着九阿哥的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九阿哥目光一滞。
　　夫妻俩默默对视。用只有他们才听得到、听得懂的言语，默默地交流。
　　半响得不到九阿哥的回答，我心急了。冲上去一把地抓住他的袖子，想用吼的。可声音出来时，只有一线，还夹着胆怯。“他，怎么样了？”
　　九阿哥回神，拉开凝注在九福晋脸上的视线。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我拽着的袖子。眉一皱，扯出袖子，淡淡地说，“跟我来！”
　　说完，他再次望了望一旁巴望着他的九福晋，微一摇头，嘴角勾出一抹安慰的笑。转身，往内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