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54、二出皇宫 纠结

　　十三的缺席、八福晋的突现、良妃头上的珠花，织成一张又厚又重的网，罩在我心上。
　　一种离开不了的预感，开始在心头弥漫。
　　十三那边，我不知道他为何没来。但我知道，他定会送信于我。
　　不论走，还是留。只需，静待他的消息。
　　八福晋。
　　一直以来，我羡慕，她是他的妻子；我嫉妒，她能正大光明地与他在一起；我愧疚，我在抢她丈夫。同时，我也好奇。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女子。
　　无可否认，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如同宫里的妃嫔，如同九阿哥的福晋。
　　皇家的女人，哪个不美？！
　　书上说，她是性格泼辣，好嫉。
　　书上说，八阿哥与她鹣鲽情深，一生只有她一个妻子。唯一的两个妾，也是因为要留下子女。
　　现实，似乎并非如此。
　　她，没有我想象中的张扬与泼辣，不似传说中那个好妒的女子。
　　可她看我的眼神，现在回想起来，着实让我发憷。
　　平静，清冷，笃定。
　　我突然觉得，她好像知道我，知道我的胤祀的关系。
　　还有良妃，良妃头上的珠花。
　　我不敢去猜他这样做的含义。
　　我很怕，怕自己猜的和现实落差太大。
　　我很怕，怕揣摩出的某种可能和希望，会让我心生迟疑。
　　好容易下定的决定，确定的计划。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冲到衣箱旁，翻出他为我串的项链。
　　昨天，收拾行李时，我将它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
　　那日的他，那般狠绝；那日后，也没有只言片语。
　　心中的期待，渐渐落空。曾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爱情，一点点的破灭。
　　这个曾经爱情的见证，只让我徒增感伤。
　　几番纠结，我终是把它压在了箱底。
　　看着、摸着一颗颗光洁莹润的珠子，想起他为了将这一颗颗珠子串到一起而留在手指上星星点点的针眼，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双手颤抖着，将它带在脖子上。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我忙把项链塞进领子里，抹去脸上的泪痕，开门。
　　是门房的小太监。
　　“语璇姑娘，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他递过一根树枝。
　　“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十三的声音在徐徐耳畔响起。
　　那日，吟过这首《杨柳枝词》，他叹，语璇，我不能亲自送你出去，也不能笃定计划万无一失。如若无变，我先差人送一枝柳，权当离别。如若生变，就送一枝梅。
　　他涩然一笑，“梅，既是没。”
　　如今，正值深秋，梅花还没开放，只有空落落的枝干。我对树木不熟悉，单一看，辩不出哪个是梅，哪个是柏杨。
　　不过，我认得柳，细软袅袅的柳。
　　眼前这根，遒劲奇岖。
　　我心下了然，默默地接过。
　　失望，却没有想象中的打击。
　　失落，却也暗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是那朵珠花的作用，还是其他什么。
　　只觉，将近一年的宫廷生活，我已不是进宫路上那个可以抛开一切利落逃跑的我。
　　只是，十三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看着手里的梅枝，我惴惴不安。
　　转瞬间，走与不走，已经不在我的思考范围。
　　我只希望，十三能平安无虞。
　　真想立刻去他宫里打探打探。
　　然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初进宫那个懵懵懂懂、不知死活的我。
　　浣华苑不比小十五的景熙宫。
　　沁儿是皇帝的妃子。
　　十三来找我，都不像以前那样直来直往，而是借道十三格格。
　　我又怎能直接去找他？！
　　毕竟，我的行差踏错，很可能给沁儿和十三惹来非议。
　　思来想去，决定去找十三格格问问。
　　举步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却见茉儿站在门外，举着半开半握的手，正准备敲门。
　　“是主子找我吗？”
　　她点头称是。

　　打起锦帘。
　　我不由一愣。
　　屋内一片静寂。
　　九福晋正捧着茶杯，有一口没一口的小啜着，似有些心不在焉。
　　沁儿峨眉轻蹙，低凝着面前的某一点，思绪飘得很远。
　　气氛，丝毫不见方才的轻松亲昵。
　　见我进屋。
　　九福晋放下茶杯，眼里，一抹似急似喜的神色一掠而过。
　　沁儿抬眼看我。双唇微启，欲说什么。终是隐忍不发。只端端地注视着我。眉目之间，是举棋不定的为难。
　　这让一旁默默注视着的九福晋生出些紧张。
　　“沁儿！”她轻唤一声，似提醒，似乞求。
　　沁儿旋转目光，踌躇看去。
　　或是朋友间的默契，或是基于之前谈话的心照不宣。目光碰触的短短一瞬，无数的信息得到传递。
　　沁儿略一沉吟，起身到我面前，“语璇，你随九福晋出宫一趟……”
　　或是见我眼里顿生出来的惊疑，她双唇微启，欲说什么。又觉难以启齿。眉一蹙，嘴紧抿。转身，掀帘而出。
　　看着因她的掀起和放下来回拍打在门框上锦帘，我不由愣住。
　　出宫。。。。
　　随九福晋出宫。。。。
　　两句话，在我脑子反复不止。
　　九福晋唤进她的丫鬟。
　　一个眼色，那丫鬟便利索地解起小夹袄上的盘扣。
　　盘扣一颗颗解开，露出内里的衣裳来。
　　我又是一诧。
　　两件一摸一样的小夹袄。
　　一样的质地，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
　　叠穿在一起。
　　难怪方才看着她觉得奇怪！
　　看来，这个九福晋是有备而来。
　　我默默地接过小丫鬟递过来衣服，默默换上。
　　又任她拆了我的两把头，给我挽上一个和她一摸一样的发髻。
　　扮作九福晋的丫鬟，坐上出宫的马车。
　　马车晃晃当当、顺顺利利的通过紫禁城最后一道防线。
　　撩开帘子，气势恢宏的紫禁城在身后渐行渐远。我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说不出是讽刺，还是苦笑。
　　如果说今日的“出宫”是一场戏。那么本该如期上演的戏码，突然被不知名的理由，罢演。
　　一只不知名的手，换了导演，换了编剧。独独不换演员。
　　没有欣喜，没有兴奋。有的只是惶恐和焦灼。
　　原本背好的台词，变得陌生。
　　原来设置好的戏路，脱离了控制，以一种不可预知的走向发展。
　　这，并非当初十三带我走过的那条出宫路。
　　没有喧嚣，没有热闹。
　　在一片清净中，马车平缓地前进着。马蹄踏在平坦的路面上，嘀嘀嗒嗒。车轮碾过路面，咕咕地响。
　　马车内，静得像一潭水。
　　九福晋靠窗而坐，时而凝神想着什么，时而掀起车帘的一角，打望。丝毫没有解释或者交代嘱咐的迹象。
　　小丫鬟低眉顺眼，在九福晋左侧端端的坐着。脱下了那件多余的外袍，整个人变得轻盈起来，纤细腰身笔直地挺着，随着在马车前行的步调，微微摇摆。
　　轻缓，并带着韵律。
　　我正对小丫鬟而坐。感觉她纤细的摇摆的身子像是心理学上催眠的垂物，在马车逼仄的空间里，在我面前不到一丈的地方，有节奏地一摇一晃。
　　乱糟糟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开始思考。
　　沁儿对九福晋的出现，明显是意外而欣喜的。
　　一场闺蜜间的密谈，两人脸上的亲昵不见了。一个心不在焉，一个心事重重。。。。
　　沁儿脸上奇怪的犹疑。。。。
　　九福晋看似平静的脸上隐藏的不安。。。。
　　扔下那句“出宫”，沁儿逃似的离开。。。。。。
　　还有我身上，与对面小丫鬟一摸一样的装扮。。。。。
　　一个个片段，不停在我脑子里闪现。
　　一个个画面，飞快在我脑子里回旋。
　　一个个奇怪的细节，抽丝剥茧般，凸现。
　　恍然的觑向九福晋。
　　她正撩起车帘，双眼微眯，有些恍惚地望着窗外。
　　蓦地，微眯的双眼瞠大一圈，带着几分愕然。
　　她脸上的恍惚渐渐收拢，目光变得莫名悠长。
　　“彩云，和语璇姑娘换个位置。”她注视着窗外，淡淡地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