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50、迷雾（三） 像谁

　　或许是以前看多了雍正的负面故事，即使后来二月河老先生为他平反，也改不了我先入为主的偏见。对他，我一直退避三舍。可经过尚书房一事，我对他的观念，突然有所转变。四阿哥，也不是那么阴暗。只是政治使然，他天性纯良不起来。
　　无论何事，只要与政治沾边，都会失了方向，变了味道。他是，他又何尝不是？？只不过当时，我被恋爱冲混了头脑。忽略了，在恋人之前，他是个皇子，一个有野心的皇子。
　　康熙的皇八子……当朝的八阿哥……
　　八阿哥……
　　默默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说不清是嘲笑这个称号，还是自嘲。压根儿不知晓，自己的眼里更多的是忧伤，落寞的忧伤。直到那个下午，沁儿邀我与她合凑。
　　让人在亭里架起两张琴。我到的时候，她已坐在琴旁等我了。
　　我有些惊讶。初霜后，她再也没在户外弹过琴。
　　“真是好雅兴！”侃了她一句，我缓缓坐下。
　　她浅浅一笑，“难得今儿个天气好！”
　　“弹什么？”我边问，边拔了拨琴弦。有好几日，都没碰过这琴了。
　　她侧头一想，“‘渔樵问答’，如何？”
　　我随意拨着琴弦的手，颤了颤。那么多的曲子，为何独挑这支？这支一直以来，我们都很有默契不去碰触的曲子？
　　我疑惑的望着她。等着她对我说什么，也总觉得她会对我说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回视我，淡笑着，轻舒手腕，按动琴弦。悠然自得的曲调，隐隐现于指下。只不过每个节拍，都被她拉长放缓。我知道，她在等我，等我去和她。
　　我忽然明白。今日的她，不是一时起兴。而是，而是我极力掩藏的心事，落到了她眼里……
　　许久没触及的往事，在这熟悉的旋律里缓缓上演。一幕，又一幕。我不禁闭上双眼。清新的冬风拂过面庞，飘逸洒脱的旋律在耳边流转……渐渐的，心归于平静。再睁眼时，只觉天空，碧蓝如洗。原来如月亮般苍白的太阳，也变得温柔白丽。
　　心境，就是这么奇怪的事儿。不自觉的，我嘴角荡笑，应手挥弦。一曲终了，我俩酣畅淋漓的相视一笑。
　　一直知道，她是懂我的。没想到……对着她释然的笑，我心里一暖，按弦调歌。
　　“山青青
　　水碧碧
　　高山流水韵依依
　　一声声如泣如诉
　　如悲啼
　　叹的是
　　人生难得一知己
　　千古知音最难觅
　　一声声如颂如歌
　　如赞礼
　　赞的是
　　将军拔剑南天起
　　我愿做长风
　　绕战旗”
　　一曲歌罢，她没有说话。只是瞬也不瞬地望着我。眼里的惺惺相惜，直到听到女孩儿清脆的赞叹声，才散去。
　　“真是好曲！”
　　乍听这声音，我俩同时侧头看去。十三格格面带微笑，立在月洞门外。见我们回头，粲然一笑，走了过来。对沁儿一福，“温琳给僖母妃请安！僖母妃吉祥！”
　　一声母妃，叫得沁儿有些不自在。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却被叫“母妃”。她赧然地看了我一眼，方扶起她。“十三格格请起！”
　　我却没在意。看着盈盈起身的十三格格，隐隐觉得她是找我的。而且，与十三有关。
　　礼节性的寒暄过后，听得她说，“僖母妃，温琳有个不情之请。”
　　“……格格但说无妨！”
　　“马上就是良母妃的寿辰了。温琳实在拿不准该送什么。听锦画说，母妃身边的语璇点子多……所以，温琳想向母妃借语璇，让她给温琳出出注意。”
　　沁儿怔了怔，莫名地看了我一眼。笑道，“难得格格看得上语璇。”又转身对我道，“语璇，你就随格格走一趟吧！”
　　出了莞华苑，十三格格惊讶道，“语璇，想不到你还挺会唱曲子的。”
　　我笑了笑，“格格过奖了。”
　　“改日教我如何？”她期待地看着我。
　　“……只要格格不嫌弃！”
　　“那好！”她高兴地抓住我的手，“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见她如此豁朗，不拘小节，我也不再扭捏。问，“不知格格想准备什么样的礼物送给良妃娘娘？”
　　她尴尬地笑笑，支吾道，“这个嘛……到了再说！”怕我深问似的，她拉起我的手，一个劲儿往前走。
　　那躲闪的模样，更让我确定，里面有文章。
　　果不其然，踏进暖阁，就瞧见十三。
　　“哥，人给你带来了！你们慢慢聊。”说着，十三格格将我推到十三面前，古灵精怪地冲我一眨眼，溜了。
　　屋子里，只留下我和十三。
　　独自面对他，我有些慌乱。胡乱地请了个安，便不知往哪儿看。直到十三笑着调侃，“语璇，几日不见，倒生分起来？！”
　　我耳畔一热。缓了缓，方抬头，正眼看他。他嘴角荡着戏谑的笑，但眉宇间磊落分明，目光温和明净。还是我熟知的那个十三。
　　一刹那，我静了下来。笑着，随意得坐下，“不知十三爷大费周折找奴婢出来，所为何事？”
　　“如今，要找姑娘可真是不容易！”他又玩笑一句，才正色道，“那件事，我查到了。”
　　我心下一惊。紧张地看着他。想问是谁，可声音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十三担忧地看着我，久久才道，“玉妃！”
　　“玉妃？！”早料到与康熙脱不了关系，但亲耳听十三说出那个“妃”字时，还是震撼不已。可转念，又觉得不对。康熙的众多妃嫔里，从没出现过“玉妃”的。“怎么从来没听过？”
　　见我如此反应，十三眼里的担忧划去几分。开始讲述这位从没在历史里出现过的玉妃。
　　她，是康亲王杰书之女。于康熙二十九年入宫，册封为妃。淑仪素著，美艳冠一宫，宠幸无比。半年后，便破格晋了皇贵妃。单凭这称号，玉妃在后宫的地位，在康熙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因为在康熙生前只封过一位皇贵妃——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然而，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这位集三千宠爱与一身的玉妃，一夜之间，仿佛人间蒸发似的，莫名失踪。康熙几乎将京城翻转，也没发现一丝踪迹。
　　万般无奈下，只得对外宣称——玉皇贵妃，突染疾，不治而亡。
　　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皇贵妃失踪的消息还是泄了出去。宫里传言四起。有说她被人嫉妒，残遭毒手；有说她病体支离，香消玉陨；有说她看破红尘，剃度出家；更有胜者，说她给康熙带了绿帽子，被康熙发现，手刃当场……
　　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康熙耳朵里。康熙怒不可节。严厉查办散布谣言的人。紧跟着，服侍过玉妃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弄得宫里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再提起玉妃。就这样，玉妃成了皇宫的禁忌。
　　那，是康熙三十二年发生的事。距离现在，刚好十年。十年，十年了。当年的宫人，出宫的出宫，封口的封口，消失的消失。再加上皇宫本就是个大运河，不断有新水载着新货来。当年的事，还有几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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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像说故事般，平静地说着。直到故事说完，眸子里才透出几分迷惑的戚然。看得出，他是相信了故事最初的版本。然而，我却不尽然。皇宫是什么地方？若是没有“高人”指点，堂堂一个受宠的皇贵妃，会突然不见了踪影？？
　　我不屑的笑笑。作贼的喊捉贼，这样的戏码，我看得不少。
　　十三见了，怔了怔，问。“语璇，莫不成你认为是皇阿玛做的？”
　　我沉默不语。虽然怎么想，都觉得康熙欲盖弥彰。但他毕竟是十三崇拜的皇阿玛。
　　十三苦笑不已，“语璇，皇阿玛要对付谁，多的是方法和理由。用得着大费周折吗？况且，他是不会杀他的女人的……顶多，折磨她。”
　　折磨她？！
　　我怎么望了？虽圣心难测。但康熙素以“仁”著称，怎会使自己背上“杀妻”的罪名？！大逆不道如索额图，也不过被监禁。何况他宠爱的嫔妃？没来由的，我想到《康熙大帝》中，那个被他弄去刷马桶的容妃……
　　十三见我不答，以为我仍对康熙抱有想法。又说，“你可知密贵人何以圣宠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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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璇，我今天才发现，你和密主子有几分相似呢！”
　　脑袋里蓦地想起音琪的话。“难道？”我心惊胆战地看着十三。多希望他能摇头。
　　十三却是坚定地点头。表情，沉重无比。
　　只觉“嗡”的一声响，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回过神时，十三已趋身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端端地凝望着我。问，“语璇，要出宫么？”
　　声音，轻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