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42、今夕何夕 十三篇

　　十三篇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落笔收腕，十三阿哥怔怔地望着案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方才，他的异母弟弟——十六阿哥胤禄跑来请教他，何为“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有两个出处。一是《诗经.唐风》中的《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这是描写新婚之夜的缠绵与喜悦。借助内心的独白“今夕何夕”、“如此良人何”，道出新婚之夜情深意长。
　　虽《诗经》首篇《关睢》中就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虽说他性格爽朗、不拘小节，可要他对一个八岁小孩子诠释“良辰”，他着实开不了口。
　　小孩子的好奇心是无穷尽的；小孩子的思维，是跳跃的。他拿不准古灵精怪的小十六会提出什么让人面红心跳的问题“刁难”他。毕竟，类似的例子在他和十四身上，都发生过。直到现在，他还对当时师傅瞠目结舌的窘样记忆犹新。他，又怎会重蹈覆辙？
　　聪明的，自然的，他选择避而不谈。这种事，还是让小十六在成长的过程中，慢慢体会吧。
　　于是乎，他这样告诉小十六：
　　“今夕何夕”出自《越人歌》。《越人歌》是一首古代使用壮侗语族语言民族的古老民歌。公元前 528年，楚国令尹鄂君子皙举行舟游盛会，百官缙绅，冠盖如云。在盛会上，越人歌手对鄂君拥楫而歌。一位懂得楚语的越人给子皙翻译道：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子皙被这真诚的歌声所感动，按照楚人的礼节，双手扶了扶越人的双肩，又庄重地把一幅绣满美丽花纹的绸缎被面披在他身上……”
　　小十六受教，完成师傅布置的功课，欢欢喜喜地离去。可十三阿哥，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一首《越人歌》，牵出了他百结的情肠。因为这《越人歌》还有另一种传说：
　　相传是中国第一首译诗。鄂君子皙泛舟河中，打桨的越女爱慕他，用越语唱了一首歌，鄂君请人用楚语译出，就是这一首美丽的情诗。有人说鄂君在听懂了这首歌，明白了越女的心之后，就微笑着把她带回去了。
　　“心悦君兮君不知。”
　　十三阿哥反复低喃着这句。心里，满是酸楚的爱意。如同越女唱歌时的心迹。可越女，终究小心翼翼地对子皙唱出了自己婉转鲜亮的心意，而同舟的子皙也感受了她的情意。让人译出歌赋，让越女的爱有了归属。
　　可自己呢？
　　心悦卿兮，卿不知啊……卿不知……
　　何时，她才能了解自己的爱意？
　　他，也想像越女一样，唱出心悦与爱慕。只可惜……
　　少女亮丽的容颜浮上眼底。她，总以为自己将对兄长的情意掩藏得很好。她不知道，每逢兄长在场，她的眼角眉梢总是情意绵延，如河流中摇曳的水仙，自美自持却不自知。
　　闭上眼，深深吐一口气。十三阿哥转身，走到窗前，倚窗而立。夕阳的余辉透过霞云，透过窗棂，掠过他英挺的身形，映出一抹落寞的阴影。
　　落寞，无可言说的落寞。
　　心悦卿兮卿不知……
　　卿不知……
　　“唉！”
　　一个轻轻的叹息，将十三阿哥飘远的思绪拉回。回头一看，心里一诧，四哥什么时候进来的？
　　忙不迭敛神，举步向前，一打千，“四哥！”
　　四阿哥缓缓放下拖着下巴的手，视线从书桌上飘着淡淡墨香的字迹转向十三，再次轻声喟叹。“是四哥疏忽了。”
　　十三一脸茫然，“四哥何出此言？”
　　四阿哥歉然的笑着，拍了拍十三阿哥肩膀。“十三弟也十七了，该娶亲了。”
　　睨了眼书桌，十□□应过来。若无其事的笑笑，“四哥误会了。这是方才小十六来问十三，十三才顺手写下。”
　　若是其他事，他很愿意同四哥分享。唯独这件事，例外。
　　四阿哥不以为然，“四哥在十五岁时，就娶了你四嫂。而今，你已十七……俗话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不成家，何以立业？”
　　十三阿哥的心，动了。
　　的确，其他的兄弟在他这个年纪，不说妻妾成群，至少也有那么一两个如花美眷相伴在旁。可他呢，仍孑然一身。以前，他不在乎。一是，自己的年纪还小；二是，没有上心的人。可如今……
　　女孩的面容又不期然浮现眼前。背景，是四阿哥的声音：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
　　若成家的对象是她，他愿意。哪怕是孤注一掷，他也愿意尝试。毕竟，她不讨厌他。而感情，可以慢慢忘却，也可慢慢培养。
　　他相信一句话，金诚所致，金石为开！
　　看着弟弟从平淡到黯然再到闪亮的眼，四阿哥暗自心惊。自小，十三阿哥就跟在他身边。他的心思，他怎会不知？
　　自从上次，碰见那女孩儿，这件事就一直搁在他心里。之前，一直苦无机会。今天，因缘恰会。
　　见十三阿哥欲开口，四阿哥赶忙抢先，“你觉得额娘身边的锦画如何？前阵子，额娘和你四嫂都跟我提过。”
　　十三一听，整颗心蓦地往下沉。刚燃起的希望，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