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41、意外的转变 弘皙的心思

　　一天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人的反应，总是跟不上时间。
　　还没从景熙宫到毓庆宫的惊变中回神，又被眼前着的景象弄得傻眼。沁儿一反往日的娴静，站在屋子中间，指挥着散在屋子四围的宫女、太监们：
　　“夏儿，青花瓷瓶放得太矮了，上去一格。”
　　夏儿不敢迟疑，忙从多宝格内取出刚脱手的瓷瓶，将它放高些。
　　“小树子，小席子，把屏风往里挪一挪！”
　　两个小太监应声，不敢怠慢地放下手里的活儿，去挪绣屏。
　　“荣儿，待会儿记着去摘些花儿来插上。”
　　“是！”荣儿停下擦拭玻璃花瓶的动作，弯腰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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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在干吗？
　　疑惑地瞥了眼带路的小太监，那个弘皙派来、本该将我带往毓庆宫、却在九拐十八弯后将我带到莞华苑来的小太监。目光，又回到一直背对着我的沁儿。
　　小太监闪烁的言辞和目光，还有这正在布置中的房间……
　　难道，这房间是我为准备的？
　　我大胆猜测。还没来得及发问。铺好桌布的茉儿一抬头，瞧见了我。古灵精怪地冲我一眨眼，凑到沁儿耳边，低语了句什么。
　　沁儿徐徐转过身子，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对他人说，“都下去吧！”
　　热火朝天的屋子，顷刻间，只剩下我和沁儿。
　　她浅浅地吸了口气，走近我，“这房间，还满意吧？！”没有多余的解释，她歉意地笑着，探询着。
　　果然！
　　虽有些心理准备，可还是忍不住惊讶。转眼将整间房扫个遍：屋子很大，开间轩敞。架子床、梳妆台、多宝格、屏风、书桌………错落有致地布置着。乍看之下，一间质朴低调的房间。可稍加留意，便会发现家具，是檀木的。上面寥寥的雕花刻纹，精巧、细致，绝非一般工匠所能。
　　我嘴角一颤，“这是宫女的房间吗？”
　　不论材质、样式，还是品种，都大大超过了女官的标准。
　　“反正也是空着！”
　　“……不怕落人口实？”
　　“如今这院子，和冷宫又有什么区别？”沁儿不屑的口吻中，透着隐隐的落寞。
　　“………呵呵，早知有这样的待遇，我该早些来投奔你的！”
　　“现在来也不晚!”
　　一笑后，彼此都不自在地避开对方的眼，沉默下来。沉默，使得偌大的空间凝窒一股莫名的气氛。压抑、犹豫。一方踌躇着如何询问，一方权衡着如何解释。使得方才的说笑，都蒙上了若有似无的粉饰太平的味道。
　　“沁儿……”
　　“语璇……”
　　没料到对方会同时开口，我俩一愣。好容易打破的静寂，又笼了回来。仿佛错过了开口的时机，都不知该如何启齿。
　　什么时候，我也成了这么扭捏的人？当事人是我，我在顾忌什么？
　　自嘲似的扯扯嘴角，我挑开话题。“这是怎么回事？”
　　“弘皙！”沁儿说得有些无奈，有些诧异。
　　没好气地撇撇嘴。“我当然知道是他。要不是他，我也不会离开景熙宫。”
　　“语璇，你这样说，真有些冤枉弘皙了。的确，他不该鲁莽地向十五阿哥要人。可你也知道，他虽倔拗，但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孩子。你若拒绝，他是不会勉强你的。要你走的，是密贵人！”
　　她的意思，我岂会不知。当时，若非密贵人喝住我，拦住我，我就冲去找弘皙理论了。因为我清楚的知道，弘皙不会勉强我。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退一步，即使自己不能说服他，也还有个沁儿在。可密贵人，没给我机会。
　　说实话，在她要我去毓庆宫的瞬间，我真的很怨她。可后来那一席话，让我清醒过来。即使顶着受宠贵人的光环，她也只是个仰仗帝王鼻息存活的女人，一个拖着三个幼子的、没权没势的母亲。太子东宫，不是她这个汉女贵人得罪得起的。断使弘皙答应了我，她，还是会将我送走。
　　在这风霜刀剑的皇宫，我一个小小宫女，无奈；她一个帝王之妻，也无奈。对她，我再也怨恨不起来。自然的，心里的发泄口转到了弘皙身上。
　　“密贵人能抗拒毓庆宫吗？”
　　沁儿哑然失笑。“语璇，你为何总是视毓庆宫为猛虎蛇蝎？表哥平常的作风虽霸道了点，但也不是蛮不讲理、心肠歹毒之人？而且，要你的是弘皙，不是他。”
　　“我……”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辩驳。总不能告诉她，你表哥是九龙夺嫡的核心人物，我不想被扫到台风尾吧！
　　其实，这也是我一直回避胤祀的原因之一。还是我眷恋景熙宫的原因。因为小十五还是个孩子，他对那把椅子没兴趣。
　　再者，我对太子的避讳，远不止如此。余光，偷觑着沁儿，心里有些复杂。要是她和太子知道，索额图事件或多或少与我有牵连，不知会怎样？
　　她不知道我心里的翻腾，还把我的难言当成了无言无奈的妥协。歉疚地握住我的手，“语璇，我不是要质问你。我……”
　　“我知道！”压下心里的情绪，我淡淡地笑了笑。“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吧！”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将自己知道的，徐徐道来。
　　“这几天，你一直没来。弘皙表面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他整个人闷闷的，有些心不在焉。我以为他是不适应没有你的日子，过一段时间就会好。谁知今天，他突然鼻青脸肿地跑来找我。让我跟他去密贵人那儿一趟。我这才知道，他向十五阿哥讨你不成，一气之下，和十五打了起来……这孩子，还是头一次如此……我知道你喜欢你，依赖你。但没想到到了这种程度。”
　　顿了顿，她继续道，“弘皙是个敏感的孩子，虽然你我都没明说，但他也看出了，你不喜欢毓庆宫。……所以，他让我去说服你。”
　　对弘皙，我的心情只能用复杂来形容。他的行为让我生气。可又无法忽视心里腾起的一点点得意。毕竟，这是他喜欢我的表现。对一个喜欢自己的人，我着实无法真的讨厌。况且，他只是一个孩子，他的心里没有那么多的计较。
　　他孩子气的冲动，是无意间伤了我，可也让我看清了现实。对我而言，这未必是件坏事。
　　心情，稍有舒解。但那口遭人摆布的怨气还哽在那里。
　　“你答应了？”我闷声问道。
　　她笃定地点头。“我跟他一起去了落霞斋。”
　　“明知道我不喜欢毓庆宫，你还来当说客？”心里，又酸了起来。
　　她莞尔一笑，没回答我。自顾继续道。“……当我和弘皙赶到落霞斋时，看见你和十五阿哥……于是，弘皙问我，‘姑姑，我现在去跟密贵人说，我不要语璇了，还来得及吗？’”
　　沁儿脸上的笑，淹没在嘴角。瞬也不瞬地盯着我。
　　我的心，莫名得颤了颤。
　　“看着你脸上的泪，看着弘皙脸上的懊悔，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心里很矛盾，很为难。我知道，一直你都对毓庆宫抱着近而远之的态度。若非我的关系，你断不会和毓庆宫的人扯上任何关系。可我也清楚，经此一闹，密贵人不会留你……即使我和弘皙出面，迟早你也会离开景熙宫的……本来，我打算将你要到我这儿的。可弘皙的表情，让我实在不忍开口。还是他自己开口，‘姑姑，让语璇去你那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