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43、画卷 十三篇（二

　　十三压根儿没想到，四阿哥会将自己同锦画送作堆。头一次，他对这个自幼仰慕的哥哥产生了一种想法——话不投机半句多。
　　多说已经无益。他不动声色地笑笑，“四哥，你就饶了十三吧。十三还想多快活两年呢！”
　　四阿哥不加理会。“都十七了，还这般孩儿心。看来，真该娶个福晋，帮你收收性子。”
　　“这事儿十三自己知道，何须一个女人唠叨？！”十三说得不屑。
　　四阿哥沉默地凝了十三片刻，“你是对锦画不满意？”
　　十三一愣。他对锦画，谈不上满意不满意。因为，他从未对她产生过这方面的想法。她之于他，不过是心上人的闺中好友。她拜托过他，要他照应照应而已。所以每逢去德妃那儿请安，他或多或少的会同她说几句话，关心一下。也是因此，让德妃和四阿哥他们产生了误会吧。
　　十三苦笑，“锦画是个不错的女孩儿，可我对她，根本就没什么感觉。”
　　“感觉、感情都是可以陪养的。像我和你四嫂。成亲前，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可现在，还不是夫妻和睦，夫唱妇随……而且，你也认为锦画是个不错的女孩儿，不是吗？”
　　锦画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孩。德母妃常赞她心灵手巧、善解人意。他在与她不深的接触中，也感受到了她的温柔婉约。在没遇上她之前，他也许会将她列入“妻子”的考虑名单。可是，如今……
　　看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四阿哥，十三不想再同他在这个毫不意义的话题上牵扯。索性将话挑明。“四哥，你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娶锦画的。”
　　废了半天唇舌，这个弟弟仍将自己的话当耳边风，四阿哥心里有些不悦。脸一沉，“不想娶锦画，那你想娶谁？”
　　十三这才觉察到不对劲儿。四哥对他是严厉，可从不强迫他。今日，却铁了心要他娶一个不爱的女子。
　　“四哥，你为何非让我娶锦画不可？”
　　四阿哥似乎没想到十三会如此质问他，一时有些语塞。
　　诚然，他大可摆出兄长的架子压他；也可搬出父母之命、谋妁之言那套逼他就犯。但，他不愿。素来，众兄弟都怕、惧他这个冷面，连一母同胞的十四都不愿与他亲近。唯独这个弟弟，从小就爱粘他……
　　他不愿逼他，不想勉强他。他，要他心甘情愿。既然他要理由，他就给他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跟我去个地方！”
　　四阿哥不容分说，拉起十三就往外走。
　　往景阳宫去。
　　景阳宫，皇宫的图书馆。
　　十三不明白四阿哥为何带他来这个地方。有什么事不能在他宫里说的，非得跑到这儿来。
　　“你们都下去吧！”四阿哥利眼一扫。
　　一干宫女、太监、女官不敢迟疑地退了出去。在门关上的刹那，四阿哥径直走进次间。
　　十三纳闷儿地跟上。
　　在次间最角落的书架前，四阿哥停下脚步，借着附近微弱的灯火，四顾一番，将面前的木阶移了移，跨上去。微微垫起脚尖，在书架最上层小心翼翼地摸索起来。没一会儿，摸出一卷蒙尘的卷轴。凑到眼前。
　　光线很暗，再加上卷轴上被抖落的尘埃使然，十三看不清四阿哥的表情。只是隐隐感到，什么秘密即将在他面前揭晓。兴奋，急切。他试探地叫了声，“四哥！”
　　四阿哥从尘封以久的记忆中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眼十三，将手中的卷轴递给他。“打开看看！”
　　在接过卷轴的瞬间，十三莫名地恐慌起来。今日的四哥，太反常。这卷轴，太诡异……
　　十三犹豫了。握住缎带的手，迟迟无法拉开那小小的结扣。
　　四阿哥不容他退缩，从木阶上纵身而下。逼近，沉声命令：“打开！”
　　卷轴，在四阿哥的胁迫下，被十三一点点拉开。
　　愕然，不安，震惊，……
　　随着卷轴的铺展，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在十三的额头、眼角纠结。他一向自以为傲的泰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泰然，在看到画卷上的小玺时，彻底崩溃了。油灯如豆，摇摇曳曳地映着他，将他不听使唤的颤抖，数倍放大。
　　四阿哥一动不动地立在十三身边。将十三的种种毫厘不差地看在眼里。本来，他还有自己的思量，不想这么快告诉十三的。可这一刻，他很庆幸自己提前做了。釜底抽薪，虽残酷，可也是斩掉乱麻的最好的方法。
　　“不是她吧？”十三艰涩的声音有几分不确定。
　　四阿哥没有问十三的“她”指谁，笑着反问，“很像，对不对？”
　　岂止是像？
　　十三心里的不安，愈加深浓。“她，是谁？”
　　“她是谁，还重要吗？”
　　“……”
　　“十三弟，她不是你要得起的。不要再对她抱有任何幻象了。”四阿哥语重心长地说着。
　　不是你要得起的……不是你要得起的……
　　四阿哥的话，像魇咒似的，不停在十三的脑子里、耳朵边回荡。更像锥子似的刺进他心里。
　　面前的油火，越来越暗。终于，油尽了，灯灭了。本就昏暗的房间，更黑了。十三的心，也跟着黑了下去。
　　那幅没有落款，仅钤有“体元主人”小玺的美人图，却牢牢地刻在他心里，怎么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