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33、红豆词 滴不尽相思

　　抚着被他留下深深淤痕的脖子，即使全身罩着被子，我仍忍不住瑟瑟发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卷席着我的心灵。孤独、恐慌，无措，还是绝望？
　　我捂在被子里，卷缩成一团，默默淌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前一刻他还温柔地拥我入怀，后一刻竟要置我于死地。眨眼间，风云聚变。
　　“是因为太子吗？”他没有一丝情感的声音仿佛快刀一般，斩断了我心里的乱麻。
　　白日里零散的点滴逐渐汇聚到一起。难道……
　　我如梦方惊，腾地坐起。一个是太子的嫡子，一个是太子的表妹。是巧合、还是机缘？两人竟同时在我身边出现……
　　一瞬间，我理解了他的行为。毕竟，他的处境，还有他与太子的关系，我心知肚明。可理智上的理解，更让我在情感上无法接受。他，居然不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就给我贴上了太子的标签。甚至，险些要了我的命……
　　摸着隐隐作痛的脖子，心，突然冷了下来。泪，凝结成了冰。再也渗不出眼眶、落不下脸庞。唯有窗外的雨，点滴霖霪。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
　　毕竟，曾经的美好，曾经的伤害，已在心底划下痕迹，岂会那么轻易磨灭？
　　是逃避，是绝决，我把所有承载着我和他回忆的东西全收了起来。和他一起穿的珠子，他送我的小玩意，一股脑儿塞到了箱底。
　　对了，还有……
　　我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和毯子。一串莹润柔和的珍珠项链静静地躺在那里。下面，还压着一张薛涛签。签上，行云流水的字迹若隐若现。
　　“但为卿故，沉吟至今。”
　　这，是他一次出京办差时，让人捎回来的。一个激动，我立马给他回信。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
　　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如今，薛涛签的沉香仍在，但君已陌路。
　　我无语凝噎，默默地将纸签和项链放到箱底。来到案前，再一次默出《红豆词》。人依旧、词依然。不在的，只是情怀。
　　“语璇！”湘琴姑姑的声音从外传来，我悚然一惊，搁下笔就奔出去。回来时，却见十三静伫廊前，神色愣怔，不知在想些什么。连我走到身边都不曾发觉。
　　“十三爷！”我凑过去大喊一声。
　　他身子一震，咧嘴露出雪白牙齿，“来找你聊聊。没见你人，就在廊子里等着。”
　　我笑着把他往小十五的书房引。毕竟，《红豆词》还放在桌上，没来得及收拾。
　　“十三爷稍坐，奴婢这就上茶！”说着，我出了书房，到茶室。径直取下加上上的锡盒。
　　虽说我是掌书女官，可一到景熙宫照例被湘琴姑姑灌输主子们的喜好与忌讳。而这十三爷，最爱的就是武夷山的大红袍。
　　不愧是乌龙茶中的名丛珍品，揭开盒盖，馥郁的茶香便扑面而来。茶叶条索紧结，绿褐鲜润。用茶匙取出些许，放进紫沙杯里，再和上些刚采摘的桂花，一起冲泡。
　　十三捧起茶杯，揭开杯盖，只见橙黄明亮的茶水中漂浮着一朵朵莹润鲜活的桂花。深深嗅上一口缭起的清烟，“好香！还是头一次有人在我的大红袍里加新鲜桂花呢！”
　　我淡笑着解释，“昨日，奴婢这样冲给十五爷喝，十五爷很是喜欢。所以今儿个也照同样的法子为十三爷冲了。”
　　十三粲齿一笑，缓缓啜饮，赞道。“甜爽适口，细腻温润！这大红袍如此饮，倒别有一番滋味。回去，我也弄些！”
　　泡的时候，还怕十三嫌弃茶里的那骨子香甜。毕竟，他和还是小孩子的小十五不同。如今听他这般赞叹，心里一阵暗喜。可转念间，又有些黯然。情不自禁想到了他。
　　他不爱甜食。却在我的威逼利诱下，一次次苦着脸，咽下我硬塞进他嘴里的甜点。然后，信誓旦旦，再不带甜点来荼毒自己的胃。可出现时，他身上总有一两样我喜欢的甜点。
　　“语璇！？”十三不知何时已放下了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忙敛神，堆起笑脸。“什么事？”
　　“你……”
　　“十三哥！”小十五笑嘻嘻地奔到十三身边，截住了他要说的话。我也暗吁了口气。生怕他探问我什么。
　　“下学了？”十三亲昵地摸着小十五的头。
　　“嗯！十三哥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正尝着你喜欢的桂花大红袍呢！”
　　“呀！十三哥也喜欢吗？”小十五又惊又喜。转头对我到，“语璇，我也要！”
　　“是！”我一福身，领命出去。
　　“十三哥，这些天怎不见十四哥？”小十五一口气喝了一杯，随意一抹嘴，问着十三。
　　十三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你十四哥前些天跟着八哥和九哥去山东了。”
　　不知是错觉，还是自己太敏感。总觉得十三在提到“八哥”两个字时，语气有些异样。
　　然而，他是否有所察觉，我也无心探解。满脑子想的只有——他走了。没给我个解释，没给我个交代，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京城。
　　他，终究也只是我的镜中花，水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