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32、孩子 剧变

　　行动快过思维，待我反应过来时，已扭转着身子，举目四眺。寻找那让我忐忑不安的根源。
　　蓦地，静止的空气中，密密匝匝的小树丛，莫名地抖了抖。偷窥？监视？？
　　无名火冲上心头，我再也顾不上旁人诧异的眼光，瞄准目标，狠狠地将手里的冰袋掷了过去。
　　“哎唷”一声后，从树丛里钻出来的竟是个同小十五一般大的小男孩。捂着额头，咧着嘴、呲着牙，用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向我开火。
　　微微一怔，我轻吁了口气。原来是小孩的恶作剧！正想上前察看。僖嫔已惊呼着冲了过去。“弘皙？！”
　　相较于僖嫔溢于言表的关切，更让我震撼的是名字。这个骨头比肉多的孩子，居然是太子的嫡子、康熙的嫡孙；这个满腔愤怒掩不住浑身清冷的孩子，居然是是“日月双悬”的始作俑者……
　　对上那喷火的凤眼，刹那间，我忘记了动弹。
　　“大……大……胆！”男孩苍白的脸上，浮上丝不同寻常的红。
　　一个激灵，我回过神来。耳濡目染下的奴性，让我的双膝自动着了地。“奴婢不知世子在此！无意伤了世子，请世子责罚！”
　　男孩眉微拧，头微偏，避开僖嫔为他细心清理伤口的手，伸出食指指着我，“你……过……来！”
　　不知是跪着的原因，还是那双燃烧着冰雪的眼。面对这个能被风刮跑的男孩，我竟感到丝胆寒的压迫力。求救的目光，不由得朝僖嫔投去。
　　僖嫔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收到我的求救信号，微微收了收下巴，示意我过去。
　　无奈，我只好硬着头皮缓缓靠近。在距他一两步远的地方，男孩指了指自己受伤的额头。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倒是僖嫔在诧异后，轻笑了起来。将手里的丝巾塞给我，“快帮世子清理伤口！”
　　疑惑地看了眼僖嫔，我的手迟疑地伸向男孩红肿的额头。在丝巾接触到包块的刹那，男孩咧嘴“咝”了一声，眼里好容易消下去的怒火又串了出来。“轻……轻点！”
　　触电似的缩回手，别扭地睨了眼笑得莫名的僖嫔，我怯怯诺诺地擦拭起男孩的额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痛了这位小祖宗。直到御医匆匆赶来，我才从这棘手的差使中解脱出来。
　　……
　　“丑……丑…八怪！”弘皙捂着额上的纱布从我身边经过时，故意顿了顿。
　　“你……”我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过大的力度，险些将为我敷脸的御医掀翻。
　　弘皙的眼珠得意地转了转，丢下个“丑”字，头也不回得走了。留我待在原地，干瞪眼。
　　“弘皙，很喜欢你！”望着那挺得笔直的瘦弱身影，僖嫔轻喃着。
　　喜欢？
　　我嘴角微扯。他喜欢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默默地坐了下去，任御医在脸上涂涂抹抹。
　　而僖嫔，又用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目光，审视起我。终于，在送走御医后，她支开旁人，探试道。“语璇，你知道弘皙的事吗？”
　　“……世子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嫡子，皇上的嫡孙！”
　　“不，不是这个！”她叹息地望向缪缪远方，峨眉似蹙非蹙。“也难怪你不知道。这，一直是宫里的忌讳……你，有留意到弘皙说话吗？”
　　说话？？我的眼，倏地睁大。
　　“弘皙他……说话时，与常人不同！”她轻描淡写地瞟了我一眼，徐徐道来。“在三年前，弘皙生了场大病。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了。可之后……说话时，总是结结巴巴。皇上、表哥……还有我玛法，寻遍了天下的名医，都医不好他……原本活崩乱跳的孩子，孤僻怪戾起来。不再轻易说话，更不轻易接近任何人……你知道吗？今天，我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呢！”
　　本以为，是小孩性急时的口齿不清。没想到……震惊过后，我不无感伤。为那短短十几个字，为那“最多的一次”！
　　“语璇！”僖嫔执起我的手。“这些日子，弘皙越来越孤僻了。你是他第一个自愿接近的人。帮帮他，好吗？”
　　“……僖”
　　“叫我的名字吧！”她打断了我，眼里写满真挚。
　　“……沁儿！”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却不觉得拗口。“不是我不愿意，可大夫都没法的事，我……”
　　她拉着我的手，在旁边坐下。“语璇，我不是要你给弘皙治病。只是希望你能陪陪他、逗逗他。他，太孤僻、太寂寞了。”
　　不忍拒绝沁儿的请求，可也不能轻易答应。毕竟，他的身份，太敏感。我轻敛眼睑，避开她灼灼的目光。“可是，太子、十五阿哥……”
　　“语璇，我知道你有所顾忌。我并不是要你离开景熙宫，只求你能开解开解弘皙。让他，做回一个孩子……好吗？”
　　……
　　那天，我和沁儿谈了很多很多。回到景熙宫时，已月上柳稍。好在沁儿事先打发了音琪回去报信。小十五留了人，为我等门。
　　不想惊动他人，我蹑手蹑脚地朝后院走去。可一跨过月门，前面的风景便让我驻了步：月华流泻，如水的月光与闪烁的灯光勾勒出他举头西望的侧影。
　　或许是听到我的脚步声，或许是感受到我灼灼的注视。他，缓缓转头。露出那张让我日思夜想的脸。我几乎不敢眨眼，用眼光慢慢地、慢慢地描绘着他被月光所勾勒出来的线条。
　　在目光无言地交缠中，他一寸寸朝我靠来。“还痛吗？”那在月光下格外有力的手，轻柔地抚在了我还有些许肿的脸颊上。
　　在他粗糙的指腹贴近的瞬间，我的鼻子酸了，喉咙紧了。头，不由自主地摇了起来。
　　他薄薄的唇畔，噙上了怜惜而宠溺的笑。长臂一挥，揽我入怀。
　　“语儿！跟了我吧！”
　　放柔的身子僵直起来。只觉腰背一紧，他灼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际。“好吗，语儿？我不会委屈你的！”
　　一瞬间，我浮过思绪万千。最终选择的，却是逃避式的沉默。
　　他的身子僵住了。缓缓拉开与我的距离，挑起我的下巴。深不可测的目光，直直望进我眼里。“是因为太子吗？”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在空空的院子里，冷冷地回响。
　　太子？怎么会扯到太子身上？
　　我微眯起眼，企图用更清晰的视线寻找蛛丝马迹。可答案还没找到，他，便紧紧卡住我的脖子。呼吸，顿时窒息起来。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措手不及，甚至失去了常人惯有的反应，没有拳打，也没脚踢。只是惶恐无助地望着他凌厉中透着肃杀之气的眸子。
　　恐惧与绝望从我的四肢百骸抚过，力气被那只卡住我脖子的手，一点点抽走。我一点点变软，变轻。失望地望了他最后一眼，我心灰意懒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就在只剩一口气时，他放开了我。没有只言片语地径直离去。我软软跪倒在地，呆呆的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点走远。
　　无尽的悲凉，在心底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