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27、伤害 不经意的伤

　　一想到他如此珍惜我送的东西，心里就被淡淡的幸福感溢满。不由得想到锦画。我是如此幸福，她呢？她和十三有进展吗？
　　踏着雨后的清凉，我拿上一瓶茉莉花露和一串珠花，兴冲冲地去了长春宫。
　　通报的太监已进去了很久，还不见出来。我懒洋洋地倚在门口，无聊地东张西望。
　　“语璇！”那抹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
　　我忙直起身子，喜滋滋地握上她的手。“锦画！”
　　她的指尖，透着冰凉。手，僵了僵才回握住我的。“语璇，有事吗？”
　　我一愣，忙献宝似的拿出珠花和花露，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串的珠花，做的茉莉花露！”
　　她看了我一眼，怔怔地对着东西出神。半响，清清淡淡说了声，“谢谢！”
　　那平淡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失落，也紧跟而来。毕竟，这是我费了很多心血做的。
　　正想抱怨她两句。蓦地发现：那张清丽的霁颜上，轻愁微荡。眉宇间，透着隐隐的疏离。
　　我的心，惊了惊。忙去拉她。她却闪身避开。我扑空的手，僵直地悬在她刚刚站立的位置。有些不知所措。“锦画？”
　　她垂下局促的眼，慌忙躲开我的视线。咬了咬苍白的唇，黯然道：“德主子那边还等着我……你，先回去吧！”
　　没待我反应，她已冲进了长春宫。把我，留在宫门外。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搪塞？锦画？
　　望着那荡漾着的竹帘，我无声地询问着。直到帘子不再荡了，纹丝不动了，我才怅然转身。谁知……
　　“锦书？！”
　　他尴尬地笑了笑。“本来想找十四爷的……”
　　一个激灵，我三两步赶到他面前。“锦书，你知道原因吗？”
　　他沉吟了良久，才干涩地开口。“听说，十三爷带你出宫了？”
　　原来是在吃醋。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她误会了。我和十三爷，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十三爷是古道热肠，可怜我，才带我出宫的。”
　　“是吗？”锦书苦笑着垂下眼睑，挡住那一瞬间的情绪。再抬起时，目光，变得很犀利。“对谁都好，就无所谓好与不好……他的好，如同四爷的冷漠，将人距于千里之外。除了四爷，真正能接近他的，只有你。他对你，很……”
　　不知怎的，他的话，让我从心底有些排斥。厉声打断。“锦书！男女之间，除了风月，就没有其他话题吗？”
　　他的身子，颤了颤。想开口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欲说还休；我，也不想多言。睨了眼一脸复杂的他，我转身离去。
　　没走几步。耳边，便掠过他断断续续的呢喃。很轻，很弱，让我听不清楚。可其间的怅然，又让我不觉顿住了脚步。可我，终究没有回头。
　　毕竟，我已心乱如麻。再也管不了其他……
　　锦书的话，像是盘丝洞里的妖精，吐出千丝万缕，紧紧地缠着我的神经。
　　一树梨花一朵云，拉近了我和十三。他，偶尔会来景熙宫找我聊天。谈笑间，我们发现了不少共同点：比起烟雨江南的柔美，我们更欣赏浩瀚漠北的壮丽；比起文人骚客的舞文弄墨，我们更欣赏帅将鸿儒的指点江山；比起读万卷书，我们更希望能行千里路……如此种种，或许让他对我有几分另眼相看。因此，他实现了我的愿望，带我出宫。
　　谁知，这么一桩小而自然的事，竟给人造成如此的误解，如此的伤害？误解的，是我志同道合的朋友；伤害的，是我闺中的密友……
　　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脆弱？还是他们想得太复杂，我看得太简单？
　　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雨后的太阳，清新瑰丽。可我的心，却犹如雨前的乌云压顶，烦躁、压抑。一个人顶着太阳，在暴雨洗净的青石路上，走走停停。
　　“语璇吗？”
　　缓缓抬眼，竟是安雅姑姑。自从离开储秀宫后，就不曾见过的安雅姑姑！
　　“大热天，怎么在太阳下恍？”她忙拉我到旁边的树荫。
　　这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我心里一暖。愣愣地随她“摆布”。
　　“语璇，你在景熙宫还习惯吧？”脚步一停，她就关切地打探。
　　酸酸甜甜的滋味顿然从心里冒了出来，让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能紧握住她的手，猛点头。
　　惊喜过后，我给她讲起了在景熙宫的点点滴滴。
　　她，脸上带着柔柔的笑，静静的听着。间或，拍拍我的手，传达着心里的感受。
　　“景熙宫，真的很适合你。你比很多人，都幸运！”
　　是啊，能遇到小十五和密贵人这样的主子，我，真的比很多人，都幸运。还真应了当初她与沁儿所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傻笑起来。
　　可安雅姑姑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去。“……语璇，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心里的欢喜骤然减了一半，我黯然地垂下眼。不知该如何面对安雅姑姑那双可以洞穿一切的眼。
　　她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不想说，就不要勉强。只不过，语璇，你还记得我让你练的那支曲子吗？”
　　“鱼樵问答！”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就好！”说着，似乎要转身。我想也不想地拽住她。“姑姑！”
　　她，屏声等待着我。
　　我松开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搅起自己的衣角。“姑姑！我现在不知该怎么办好？”
　　“……”
　　我，将心里的矛盾与烦闷，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安雅姑姑沉吟了半响，握住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在这宫里，男人的感情，比女人的，更可贵！”
　　安雅姑姑的话，虽有些狠绝，却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对锦画，那个陪我走入清宫的女孩，那个陪我哭，陪我笑，陪我孤单，陪我闹的女孩，那个在我的手最冷时，给了我一丝温暖的女孩，我真能不在乎她的感受、伤害她吗？
　　不，当然不。
　　可是伤害，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造成了伤害，她却深深地感受到了……
　　哎！暂缓缓吧！等她平静下来，再去找她。
　　“怎么唉声叹气的？”一双手，从身后将我搂住。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怀抱，让我毫不犹豫地往来人怀里靠去。“心烦！”
　　他呵呵一笑，坐了下来，揽我在他腿上。“是谁这么大胆，敢惹语璇姑娘不开心？”
　　那一脸的揶揄，看得我很是碍眼。忍不住伸手一揉，将它赶走，“就是你！”
　　原本俊逸的脸，在我的魔抓下，瞬间扭成一团。看着他委屈的瞅着我的眼，心情，忽地好了。扑在他胸膛，笑了起来。
　　“心情好了？”他抬起我的头，眼，柔得要滴水。
　　我呆呆地点点头，看着他残留着红晕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呼吸相闻的瞬间，他，含住了我的唇……直到窒息。
　　我，静静地倚在他怀里。手，无意识地把玩着他手。他的手，很大，足足比我的，大了一半。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只是，在双手的虎口，都布满了茧子。是他长年习武、写字、作画的痕迹吧！
　　“我的手，很好看？”他，轻轻在我耳边呢喃。
　　我，有下没下地摩挲着他手掌上的茧子，懒懒地点了点头。
　　“比人都好看？”
　　刚想摇头，随即反应过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看多了！”
　　他圈紧了我，一脸的困扰，“那可如何是好？我想看的，可是你，而不是你的后脑勺！”
　　心里暗自一乐，在他怀里蹭了蹭。“没个正经！”
　　他挑起我的下巴，收起脸上的戏谑。“真的。我真的想看你。每天都想。”
　　不敢再直视那凝眸深处的深情与认真，我逃进他怀里。“你现在不是看着我吗？”
　　“语儿，你总是这样……”
　　他的叹息从头顶传来。声音很轻，很缥缈，似对我说，也似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