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26、闻香识女人 茉莉

　　常言，闻香识女人。
　　一个女人身上所散发的气息一旦被固定下来，便成为她独有的“牌子”。天生的兰香，是良妃的牌子。茉莉香，是密贵人的牌子。
　　百花丛中，密贵人独爱茉莉。一年四季，饮茉莉花茶，擦茉莉花露，泡茉莉花瓣澡，熏茉莉香。有她的地方，总萦绕着清清甜甜的茉莉香。每逢花期，她总会带上落霞斋的大小宫人们采摘茉莉。
　　“主子的茉莉花露、茉莉花茶都是自己做的吗？”我边采，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
　　“不全是。皇上每年都会赏我些进贡的茉莉花茶、花露还有熏香。若是自己做，就是将这宫里的茉莉全摘了，也做不了多少！”给了我个茉莉般宜人的笑，她朝乾清宫的方向望去。眼里，透着少女般梦幻的痴迷。
　　“皇上对主子可真好！”音琪满是羡慕。
　　密贵人一愣，收回痴望的视线，恢复了平素那个清雅婉约的密主子。带着笑意的淡淡目光，轻轻扫过我和音琪，又低头摘茉莉。
　　我从侧面盯着她。温煦的阳光罩着她，勾勒出她柔和而美好的线条。一如她的笑。
　　她忽然抬起头，眉目里是流水般的温柔。“语璇，有事吗？”
　　被抓包的尴尬一闪而过，我支支吾吾地说着，“主子！奴婢也想学做花露。您能不能教教奴婢？”
　　她好笑道，“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虽未正面做答，但我知道，她同意了。忙不迭谢恩。
　　音琪也趁机凑了个数。“主子，奴婢也想学！”
　　女孩儿嘛，谁不爱美？
　　密贵人莞儿，正要说什么，又突地闭了嘴。望着我身后的眼神，多了一股子尊卑。我诧异地回头，良妃款款而来。同一时间，她的视线也对上了我的，惊讶从她眼里划过，她含笑而立。
　　密贵人将手里的篮子交给我，迎上去。
　　再见良妃，或许是因为同胤祀关系的改变，我反倒失了初见时的从容，有些慌乱。
　　“干嘛呢？还不快过去！”音琪经过我身边时，悄悄扯了扯发神的我。
　　我这才忙跟上去。
　　“妹妹给良姐姐请安！”密贵人对着良妃一福。
　　我们紧跟着，“奴婢给良妃娘娘请安，良妃娘娘吉祥。”
　　良妃微笑着扶起密贵人，对我们到，“免礼！”
　　我和音琪起身，微垂着头，必恭必敬地退到一旁。聆听着良妃和密贵人的对话，再伺机偷望一下。
　　今日的良妃，青衣一袭，翠翘挽髻，音容闲雅，宛若一尊青花瓷器。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朴素、秀雅、厚重的气息。
　　我忍不住将她与密贵人比较一番。两人都是那么的美。美得天生丽质难自弃；还有“淡”——淡然，淡定，淡如菊。然而，良妃身上多了被岁月磨砺出来的，处事不惊的安详和温善。
　　密贵人瞥着良妃篮子里里几枝新栽的茉莉，“姐姐也是来摘茉莉吗？”
　　良妃一垂眸，又笑着望向身边的宫女。“翎子这丫头，怕我在宫里闷坏了，非拉我出来走走不可！”
　　那个叫翎子的丫头，腼腆地笑了笑。我这才注意。她，正是当日在小溪边那个。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她觉察到我的目光，侧首转眸，笑意在触到我脸颊时，隐匿。直到良妃轻声唤她，“翎子，走了！”
　　她一惊，眼里的乌云瞬间散去，透出阳光般的笑意。乖巧地对着密贵人一福身，跟了上去。
　　盯着她纤细利落的身影，我有些纳闷。这是什么眼神？
　　“语璇！”密贵人目送着良妃，唤着我。
　　“主子！”
　　“你……”她缓缓转过脸来。“你以前见过良妃吗？”
　　“……奴婢在中元节时，与良妃娘娘有过一面之缘。”
　　“难怪……”她若有所思地喃着。
　　难怪？难怪什么？我想不明白，茫然地看着她。
　　她浅浅淡淡地笑了笑，移开眼，“咱们也回去吧！”
　　接下来的几日，我和音琪跟着密贵人做起了茉莉花露。
　　将茉莉花一朵朵地从茎上摘下，除去发黄发卷虫蛀的，剩余的用清水轻柔地洗净。放入汉白玉的石臼中，用汉白玉杵捣。捣成原浆后，用细纱布过滤。装入小瓷瓶里。这样，百分百的茉莉花露便制成了。既可擦脸、擦身体，也可擦头发。
　　“语璇！帮我把这瓶茉莉花露给良妃送去！”密贵人将最精致的一瓶交给我。
　　她向来不爱与身份高于自己的嫔妃接触。而今……是因为那日的偶遇吗？况且，落霞斋里那么多的宫女可差使，为何让我一个“外人”去？
　　我满心不解，可没有多问。毕竟，密贵人虽个性随和，好相处。可她也有执拗的时候。想说的，她自会告诉你；不想说的，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一声不吭。
　　接过花露水，我往良妃的延喜宫去了。
　　“公公！烦劳你通传一声，落霞斋的宫女有事晋见良妃娘娘。”
　　小太监奇怪地瞅了我一眼，“姑娘，请稍等！”说完，便转身进去通报。
　　看着小太监的背影，我莫名紧张起来。这算不算见家长啊？！
　　胡思乱想着，听到脚步声。是通报的回来了吧！我往门内张望。竟是胤祀和九阿哥。
　　“你怎么会在这儿？”胤祀诧异地走到我面前。
　　不自在地瞥了眼笑意莫名的九阿哥，我忙请安，“八爷、九爷吉祥！”
　　“你怎么会在这儿？”未得到我的回答，胤祀又问。
　　恰在这时，通报的小太监出来了。但见胤祀、九阿哥，忙躬身一辑。“八爷，九爷！”
　　“什么事？”胤祀问道。
　　小太监看向我，“姑娘，主子请姑娘进去！”
　　两人诧异一对眼，九阿哥笑道，“语璇，你何时成了落霞斋的人？”
　　暗地里瞪了他一眼，“回九爷的话，是密贵人差奴婢来给良妃娘娘送东西……奴婢先进去了！”微微一欠身，我跨进了延喜宫的大门。
　　掀帘而入，良妃正和一个贵妇说笑着。回眸见我，先一惊，后又了然。倒是她旁边的美妇人，掩不住的惊讶满眼。正欲说什么，良妃的手，看似无意地碰了碰她，怪异地看着良妃。她，欲言又止。
　　她是那位老跟着康熙微服出访的宜妃，还是胤祀的养母慧妃呢？马不准她的身份，我只得含糊过去，“奴婢给主子们请安，主子们吉祥！”
　　“语璇，密贵人差你来，所为何事？”良妃笑着问。
　　“回良主子的话，密主子让奴婢给良主子送来新制的茉莉花露！”说着，我呈上瓷瓶。
　　“是吗？她有心了。替我谢谢她！”良妃浅浅一笑，淡淡地瞥了眼翎子。
　　翎子立刻过来接过。在手与手交错的瞬间，背对着良妃的她，又浮出上次的眼神。这么近的距离，我清楚地读清了她眼里的含义。那，是恨，又是妒。
　　难道……
　　顺着延喜宫的粉墙往回走，我暗筹着那个叫翎子的女官。刚到拐角出，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捂着我的嘴，将我拉近暗处。
　　还没来得及挣扎，熟悉的声音飘进我耳里，“是我！”
　　绷紧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没好气地盯着他。“你想吓死我？！”
　　他无辜地盯着我，长长的睫毛委屈地搧上两下。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我就不由自主地投降了。没法，谁叫我对他伴猪吃老虎的样儿，还没免疫呢。
　　见我软化了，他收起了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一脸的好奇，“密贵人让你给额娘送什么了？”
　　“茉莉花露！”
　　“茉莉花露？”他的声音有些拔高。“……为何会让你来？落霞斋里没人了嘛？”
　　我耸了耸肩，“别问我，我也一头雾水。”
　　他轻轻地笑着，眼里却流露出深深的思索。
　　“怎么了？你在想……唔！”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封住。
　　……
　　“你好大胆，在外面居然……让人看见了，让我怎么做人？”我使劲儿捶着他。
　　他嬉皮笑脸地圈紧我，“放心，这里平常是没人的！而且，我让齐顺儿把着风呢！”他顿了顿，凑到我耳边，“即使再激烈些，也不会有人发觉的！”
　　“胤祀！”我又羞又恼。
　　“干嘛？”他笑得好不开心，“我就在你身边，轻轻地叫我就能听见。用不着那么大声。”
　　我这才明白，自己又被他捉弄了。心里顿时窝火。一把拽住他的发辫，刚想扯上一扯，淡淡的荞麦香止住了我。心里，酝酿起什么。
　　轻抚着发辫，我怔怔地问，“你一直在用那枕头吗？”
　　他没有说话，收起嬉笑，轻轻拥我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