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清）》真澄

17、叶子书签（二） 锋芒

　　八阿哥高高在上的漠然，让我心寒；他咄咄逼人的刁难，让我不堪。
　　是报复？是绝决？
　　当着他的面，我扔掉了匣子，扔掉了那个装着他碰触过的叶子的匣子。看着匣子一点点没入湖面，看着他黯然落寞的脸，我竟有一丝快意。不由地面对阳光，绽放笑脸。虽然，这阳光，刺痛了双眼。
　　走出他的视线，走到阳光照射不到的荫暗。
　　锦书顿住了脚步。“语璇！你还是回去吧。锦画那边，我去说！”
　　“为什么要回去？今天可是锦画的生日！”
　　“……”
　　“快走吧！锦画等着呢！”我笑着拉了锦书一把。
　　他，没有动。定定地注视着我，声音有些涩。“在我面前，还需要装吗？”
　　微微一愕，我放开他，垂眸避开那双直达人心的眼。“不知你在说什么！”
　　锦书幽幽喟叹，“语璇！人有时候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锦书静静的走了，消失在阳光里。而我，仍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悠扬的琴音，划过耳畔。不经意地侧耳，竟是《鱼樵问答》。记忆，随着流水般的琴声，涌现出来……
　　何苦难为自己呢？
　　扯了个淡淡的笑，我走进明媚的阳光。
　　隔日
　　小十五嘟嘴抱怨。“有了好东西都不给我！”
　　我一头雾水，不知他所言为何。
　　瞪了我一眼，他愤愤然指了指窗外。
　　看着那婆娑的树影，我恍然。笑着捏了捏他粉嘟嘟的脸，“爷，稍等片刻！”
　　说着，我回房取来那最后一片叶子书签。那当作纪念的一片。
　　小十五阴晦的脸，瞬间绽放光彩。又惊又喜地赏玩起来。好半响，突然想起什么。抬眼问我，“语璇，还有没有？”
　　“……这是最后一片。”
　　“啊？！这可怎么好？”小十五苦脸哀叹。稍稍一顿，黯然的眼变得亮光闪闪。“语璇，你能不能再做一些？”
　　我眉角轻挑，“为什么？”
　　眼珠子一转，小十五偎到我身边，撒娇地摇着我的胳膊。“语璇！我答应了十六弟、十七弟。你一定不忍心看我被人说‘言而无信’吧！”
　　这小鬼！居然学人开空头支票？！
　　可谁让我吃软不吃硬呢？
　　刚想点头，转念。“爷，要不要试着自己做？”
　　第二天一下学，他便拉着小十六、小十七来报到。
　　或许是换了一种心情，一个角度，面对这个出生成长的紫禁城，面对稀松见惯的花花草草，小鬼们充满了好奇。什么，都要瞧一瞧，嗅一嗅，问一问。若是发现一片与众不同的叶子，他们更是满心欢喜。一路下来，叶子摘了不少，适合做书签的，却屈指可数。
　　可我，不想干涉他们。只是挂着笑，跟着他们。回答他们的问题，满足他们的好奇；擦去他们额上的汗珠，递上清水一壶。当他们够不着时，伸出自己的手，摘下，放人那期待的小手。当我掂起脚也够不到时，索性抱住树干使劲儿摇。树叶，在欢笑声里，落得一地。一地的树叶，在嬉笑打闹中，被拾起。
　　有了足够的叶子，我们在景熙宫的空地上煮起叶子。石头做灶炉，树枝做柴火。再找来锅子盛上水，把叶子放进锅里煮。
　　围成一圈，三个小家伙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如小船儿飘的叶子。小小的手，常趁我不备，偷偷拿起筷子，捣捣锅子。或是夹起半黄半绿的叶子，东瞅瞅，西瞧瞧。
　　一见我故意板起的脸，又烫手似的放下。或是东张西望地看风景；或是一般正经地盯住锅子。只是那活灵活现的眸子，会不时偷瞄我。一旦我放缓了脸色，他们，又忍不住故态重萌。红红的火焰，映照着他们兴奋的脸。说不出的可爱！
　　一来二往，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做书签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童趣。
　　过于频繁的触动，叶子被他们弄坏了不少。
　　“语璇，叶子坏了！”小十五眉开眼笑的五官，挤到了一起。小十六和小十七也戚戚然。
　　树叶书签，看来是泡汤。
　　看着满身创夷的叶子，我无所谓地笑了，“没关系，咱们做另外一种！”
　　直到叶子熟透，小家伙们在我的指点下捞起，拿毛刷刷打。可他们，都是第一次拿起刷子。力度，不是轻了，刷不掉叶肉；就是重了，刷断了叶脉。好在材料多。无数次的尝试后，不服输的小家伙们终于找到了感觉，把握了力度。不重不轻地打掉叶片上的叶肉，只留其中的脉络，然后将烘干。染上自己喜欢的颜色。
　　一系列的劳作下来，小家伙们红扑扑的脸上，布满了汗。可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清晰错落的脉落，斑斓的色泽。他们开心地笑了。笑容清澈得像泉水流过脸颊。
　　小十六和小十七的书签何处何从，我不知晓。我只知道，小十五所作的三枚。一枚自己保留，一枚送了消息的来源——十四。还有一枚，送给了他的母亲——密贵人。
　　知道书签在密贵人那儿，是几日后的事。
　　我同往常般，去她那儿请安，汇报小十五的情况。一进屋，便瞧见那片淡紫色的叶脉书签静静地躺在密贵人面前的桌上。
　　见到我的视线在书签上停驻，密贵人笑了。很淡很淡的笑。好似书签的颜色，淡淡的，温婉而宁和。“这是十五阿哥前两日来请安时，呈上的。说是你教的……没想到一片普普通通的叶子，经过一番雕琢后，也能如此雅致！”她拿起书签，自赏把玩。
　　见她爱不释手，心里虽有些得意，但也没忘正主儿。“主子！虽是奴婢教的，可从头到尾，采叶子、煮叶子、去肉留脉上颜色，都是十五爷亲力亲为的。奴婢没使过半分力。”
　　密贵人掩嘴而笑，“你们呀！什么时候都不忘为对方美言几句！”
　　赧然地瞅了她一眼，我低下了头。
　　她笑着站了起来，“今儿个天气好！语璇，陪我到御花园走走吧！”
　　一路上，我们淡淡地笑着，浅浅地聊着。气氛煞是和谐。
　　百花坛前，密贵人停下脚步。细细赏了一阵，摘下开得最艳的大丽花。笑着问我，“语璇，你觉得这花怎么样？”
　　“娇娆多姿！”
　　密贵人笑意渐敛，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对着大丽花呢喃。“的确娇娆多姿！可就因为这样，锋芒太露，终免不了被人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