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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主殊色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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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宫人们便常常看到苍狼部的世子朗远尘与南平王的王子莫成悲在一处玩耍,形影不离。远尘与成悲原本都不是这帝都富贵荣华、权势斗争圈内之人,只是因缘际会才来到这座富丽堂皇、美不胜收、却也勾心斗角、步步维艰的王宫,又因着各自的身世遭际少有朋友,注定无法融入这个太过复杂的成人世界。
于是两人常常远离人群,寻一处安静的所在,相互讲讲各自的故事。
远尘很会讲故事,他最喜欢讲的便是他养的小马驹黑风。黑风一匹帅气骄傲的小骏马,但它经常不听话,总是喜欢勾引小母马,有一次为了出风头还险些把他摔下背去…
许是草原上动情的故事特别多,远尘也喜欢讲他哥哥。说他哥哥有多么了不起,文韬武略、品貌非凡;说他是如何“一箭定三盟”,力排众议、纵横八千里、三过雪山,终定下盟约,使得苍狼部成为草原第五大部落。远尘眨眨眼睛,戏谑地笑了笑,继续讲,还有雪荠姐姐,雪荠姐姐喜欢哥哥,雪荠姐姐特别漂亮,是草原上最好看的姑娘,雪荠姐姐舞跳得特别美,待他也好,哥哥是如何穿越险山恶水采来了传说中永不凋零的宁州花送给雪荠姐姐的,估计现在雪荠姐姐都成了他的嫂子了。
远尘给成悲讲了许多关于他哥哥的故事,听着热血沸腾的英雄传奇,成悲心里却有些复杂而酸涩的情绪。在成悲过去十年的生活里,从来没有人给他讲过这样的故事,也或许该说从没有人真正走进他的人生。他的父亲精于骑射、饱读诗书,却从未教导过他骑马射箭、读书识字,从未殷殷期盼他长大之后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更加没有告诉他,其实人生年少本应该意气飞扬、恣意驰骋,立不世之功、爱绝世美人。
我们总是会对故事里的英雄充满敬意,朗远空是成悲听到的第一个故事,于是成了他心里的不败的英雄。他既是故事里虚幻的传奇,又是现实中远尘的骨肉至亲,模糊而又真实的距离最让人心痒,成悲心中默默期待,期待有一天他们长大了,可以离开帝都,他就和远尘一起去草原,去亲眼见见大英雄,还有大美人。
只是两个深宫中无权无势的少年如何晓得彼时草原上的风云诡变,命运纵是曾经垂青于一些人,可奈何乱世天下、人命如草芥般卑微,如何由得人主宰幸福。纵使永不枯萎的宁州花还依然维持着最初最美的样子,可采花的青年早已沧桑浸染、剑胆成灰,而那得花的少女也已红颜消逝、长眠地下……
相较于远尘,成悲没有什么故事可讲,因为他的人生好比一盘布局精细却令人毫无头绪、找不到出口的尴尬残局。
他的母亲是南平王府人人尊称的云妃娘娘,她容颜美丽、气质优雅、待人谦和,出身甚至比正妃慕容氏更加尊贵,还为王爷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位无从挑剔的王妃娘娘只有一处令人匪夷所思的瑕疵,她的丈夫忘记了给她一场热闹的婚礼,而她也没有提醒他应该有一场世俗定义的礼仪来明确他们的婚姻,似乎对于她而言,与南王平做了十年有实无名的夫妻并没有什么不妥。然而,对于她的儿子、南平王的王子莫成悲就非常不妥了,他的双亲皆是身份尊贵之人,可他却成了入不了皇家典册的私生子。
南平王府没有人敢不尊敬云妃娘娘,可却没有人尊重成悲。成悲曾经无数次为这种尴尬处境找借口,可到最后,当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才只得承认,别人可以随意欺负他不过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他的父母双亲并不爱他。
成悲永远也弄不懂父亲的疏离,也看不清母亲眼中的冷漠,他从未享受过父亲的威严与母亲的慈爱。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还是他做错了什么,他想要大声地质问,却无从开口,从开始懂事他就在观察,他想知道那所谓的“真相”。可最后,他依然一无所获,他很失望,对这世间,对双亲,对自己。他愤怒过,也挣扎过,可身为人子,他却又无法指控父亲的漠视、母亲的冷淡,更无法苛责兄弟的排挤、师长的轻视。
他父母双全,却无人关爱;他有兄有弟,却屡遭排挤;他家世显赫,却处境尴尬;他坚毅智勇,却遭人白眼;他体魄健全,却常受人欺辱。
除却骄傲,他一无所有。
他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与普通孩童般张开双手四处寻找世间的温暖与柔软,可他摸到的只有冷漠与轻蔑的尖刺,他被刺得血淋淋,只得给自己穿上一身盔甲,不断告诉自己那些东西他根本不在意。
忽然有一天,他想通了、释然了,他发现当他不再要求、不再期盼,那么他就不会再失望、不会再受伤。于是在没人教会他关心与在意的时候,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漠然和不在乎。
在他以前十年的生活中,他永远是个局外人,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爱恨离愁都与他无关。所以,当他离开王府时,不舍的只有临别时母亲罕见的柔情和唯一曾经善待他的老仆人孙伯。
当然,他也有大哥。他的大哥莫成志是一个沉默寡言、心思沉稳淡定的人,即使父亲也搞不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大哥是所有兄弟姐妹中唯一不排挤他的,虽然大哥从不会表现出亲近,甚至大多时候都是无视他的存在,可成悲知道当他被关禁闭、快要饿晕时,是大哥暗中给他送饭;当他被罚跪雪中、浑身发抖时,是大哥帮他求情。大哥曾是他心里唯一的亮光,只是那微弱而飘忽的光根本照不亮他冰冷昏暗的世界。
远尘和成悲常被乔扎等人欺负戏弄,南平王府的人也不喜欢成悲与远尘走的太近,连累了他们得罪四大部落。所以当两人想要找一个不会被人轻易发现的地方,不约而同想起了当日的独幽殿,别人眼中阴森可怖闹鬼的废殿反倒成了他们的安逸所在。
自此,独幽殿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躲开那些可恶之人、避开宫中那些繁琐之事,躲在这一方天地里,逍遥自在。春过夏至,倒也无事。
初夏的一日,两人随师傅练习骑射,累了一日,下课后来到独幽殿,却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全黑,两人大叫不妙正欲离去,忽然听得有脚步声。虽比同龄人多经历些人情冷暖,到底还是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又想起这闹鬼的说法,不禁相看一眼,打起寒颤,成悲挥挥手示意远尘随他一起先藏起来,两人躲在屋内一张黑檀木桌下,刚刚藏好就听大门被打开了,幽暗的灯光闪烁,脚步声越走越近,两人藏在桌下也看不清来者到底是人是鬼,只得将心提到嗓子里、屏气慑息。只见黑暗中有一团红物,这红物并没有脚,恍然飘过,竟是个无脚红女衣鬼,女鬼越走越近,两人不禁心惊肉跳,又不敢叫出声来。
“拍”的一声,这女鬼竟然摔了一跤,两人先是一愣,这才瞧见这趴在地上的女鬼的真面目——青齿獠牙、长舌绿眼、满脸鲜血。女鬼忽见到桌下竟然藏了两个人也是一惊,不待两人叫出声来,女鬼反倒发出震天长嚎,“哇、哇,真的有鬼啊!父皇救命啊、娘亲救命啊,别吃我、别吃我,我还没沐浴过呢、还刚刚掉进茅坑里,特别臭啊,别吃我、别吃我…”
藏在桌下的两人愣住了,难道鬼也怕被人吃了不成?成悲年纪稍长,也多经历了些人事,发觉这事有蹊跷,便大着胆子爬出来,拍了女鬼一下“喂…”
这一拍可好,女鬼叫得更加厉害,干脆用手蒙住了眼睛,“别吃我、别吃我,我身上都是肥肉、还有刺,不好吃啊!”
这下两人明白过来,这女鬼原是人假装的,未看清藏在桌下的两人竟以为他们是鬼,反倒被他们吓个半死。
“哈哈…胆子这么小,还有胆量来装鬼,真是笑死人啦!”女鬼听到远尘的笑声,悄悄从指缝往外看去,发现所谓的鬼竟是两个少年,于是一把扯下面具。
这女鬼竟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圆圆的小脸粉雕玉琢,脸蛋儿肉嘟嘟的像个小包子,又大又长的眼睛乌溜溜转个不停,黑暗中如寒星般明亮,两人这才发现竟是当日大殿之上的殊色公主。
原来这殊色公主现已长到七岁,天生顽皮淘气,再加上皇帝对这个女儿毫无限制的宠爱,更使得这个小公主无法无天。这未央宫、云逸阁中大大小小的花草树木、鸟兽鱼虫、宫女太监、女官侍卫、嬷嬷老僧皆遭了秧——殊色揪光了园里所有牡丹花,说它太过张扬;掰掉了所有玫瑰的刺,说它太过尖酸刺人;还把水仙花放到了云逸阁的房顶去,说它常年不见阳光、脸色太过苍白装忧郁。这云逸阁中的猫儿不时断了尾巴、狗儿常常折了腿,侍卫们被抹了一脸胭脂红、和尚头顶擦了桂花油…
总之,殊色公主在刚刚七岁的时候就成了荼毒一方的小霸王,而皇帝不仅不加约束,还每每应女儿之邀前来观赏她的最新“杰作”,竟还拍手称快!搞得云逸阁、未央宫众人日子苦不堪言。
后来,小公主的嬷嬷神色严肃地告诉她,不听话的小孩会被关到独幽殿里,而独幽殿里面住着专吃小孩肉的厉鬼。不成想,小公主对这个原本是吓唬她的故事感了兴趣,硬是要人带她去独幽殿捉鬼,吓得众人脸色煞白。一天之内,嬷嬷闪了腰,宫女生了病,侍卫崴了脚,就连老和尚都因为吃斋菜而拉了肚子,去独幽殿的计划只得作罢。可殊色还不死心,充分而积极地做准备,终于在这天夜里一个人大着胆子来到独幽殿捉鬼,却不想碰到这远尘成悲两人,反倒被他们吓了半死。
殊色发觉并不是鬼,于是又恢复了神气。可想到刚才怕成那样,还趴在地上求饶,终是失了面子,还丢了里子,心中甚是生气。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们两个大半夜在这里干什么?”
成悲反问,“应该问你,大半夜跑来这里装神弄鬼做什么?”
殊色想要爬起来挺直腰杆和他理论,可刚刚想要站起来,却又摔了一跤,原来她脚上踩了高跷,还将高跷涂成了黑色,在这黑夜之中根本辨认不出,难怪成悲他们以为这女鬼无脚一路飘过。殊色这一跤摔得不轻,又加上刚才被他俩吓着了,着实丢了面子,呜呜的哭起来,“你们欺负人、欺负人…”
远尘心肠软,看到殊色哭了,只得劝慰她道,“喂,你别哭啦、别哭啦。”说着帮殊色把高跷从脚上卸下来,向殊色大致解释一番为何他们此时会在独幽殿里,又说他们来着独幽殿已有大半年,从来未遇见鬼,可见那鬼怪传说想是不可作信的谣言。
殊色终于不哭了,抬头细看两人。
“我叫朗远尘,他是莫成悲…”
殊色这才忆起这两人便是当日大殿上那两个少年,“啊!原来你是‘猴屁股’,你是‘同情心’呀!你们这个地头不错,风水挺好的,我占了…”
成悲、远尘顿时气结,说不出话来。
许多年后,殊色回忆起与他们的初遇,既不温馨也不浪漫,有点惊悚还有点可笑,可是她觉得那是她一生最美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