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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民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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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看似赏梅的晨轩,此时心思并不在此。早就知道这人与祁老将军有旧,有些话不能当着他这个外人说,于是聪明的选择避开。他忖度了一番,认为施纭十有八九会答应他的条件。
如今天下乱相已成,虽然文人狷介,自命清高,可谁不想趁机捞个功名流芳百世?施纭有才有能有大志向,蛟龙过海,岂能一直默默无闻?
况且,施纭年轻的时候,美名天下。风流才子,春宵一度,犯下一段文人最爱犯的错误。妻死子丧,莫不悲戚,现在独孙在自己的书院求学,他真会不顾亲情一意孤行?
进可闻达天下,退可怡孙避世,不管选择何方,为他所用一时半会,都不是亏本的买卖。
至于祁郁亲来杭州,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京城水深,祁大将军在此时将独子外放,远离京城,还真是用心良苦,只不知这个少小成名的黑炫少将军,能否深得其意?
晨轩看了看天色,夜色已晚。再见施纭,行程已成定数,告辞而出,祁郁紧随其后。
宝源客栈门口站定,晨轩歪头看着阴魂不散的人。
祁郁究竟年少,不好意思的抱拳回道;“我也住这里。”心里想着同住一个客栈,总有结识的可能吧。
晨轩拱手一礼,告辞而入。
想着能结识此人亦是好事,祁郁不打算回库尔家,忙着寻找店主新开客房入住。
第二日清晨,祁郁在客厅等了许久,始终没见晨轩下来,好奇的打听,才知道此人早已经退房离开。
诚心相交,却无缘深聚,祁郁真真郁闷。
和好友再聚楼外楼,他有些心不在焉。想着与那人相会一个多时辰,竟然连全名都不知晓,真是枉费了他混迹京城贵族圈多年的名声。
裴汮和库尔小三相视一笑,调侃的问道:“祁少昨夜遇见何人,竟如此眷恋,以至茶饭不思,精神萎靡。”
祁少轻瞥好友,昨夜见了何人,他们能不知道么,也不多提,转而问道:“查出什么没?”
裴二收敛笑意,为难说道:“真奇了怪了,我手下连夜打探,只查出他昨天独身一人进城,其他的一概不知,这人就好像突然冒出来一般。”
拿着本书独坐一旁的库尔小三来了精神,按照裴家在苏浙地区的信息脉络,还有查不出来的人?难道有人蓄意阻扰?他轻声问道“是何原因?”
“没有原因,无人知晓他的来历。”裴二摇了摇头,沉声应道。
“连姓名都没查清楚?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库尔也奇道“莫不是有人替他掩护?”
“还真不知道,在苏浙地界竟然有我们裴家查不到的事情,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裴二亦郁闷,对于这个结果,他也有点不能接受,他暗自忖度,是该下气力整顿一下手下这帮人了。
“他姓晨。”一直没做声的祁郁想着当初他的自我介绍,说道“挺神秘的,估计这杭州城内,只有施先生知晓他真实身份。”
“这么神秘,我还真有点兴趣了!”裴二拿起茶杯随意转动,想了一会也不再纠结,转换话头问道“施先生答应你的邀请了么?”
“我看有点悬,如果答应了,这小子能有空在这神游?”库尔点了点茶杯,猜测道。
“确实,施先生说时候未到,让我们耐心等待。”
“时候未到,我看他是不想卷进去吧,这人说的真玄。”裴二不满这个回应,怕是施先生故意推脱。
“不过晨公子也说了,时机到了,施先生自会上京。”祁郁深思其意,莫名的选择相信此人的话。
“时机到了,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到了?”裴二疑惑。
“如果事情真如此发展,这人倒有点意思。”回想京中局势,虽然总体风平水静,但内里已然动荡不安,库尔小三喝了杯茶,不由称道。
“还有一事,昨天晨公子找施先生相请,施先生可能真要去当一段时间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这不是大材小用么?”裴二轻晒。
“奇就奇在,先生答应了,而且送了我一段话。”祁郁记忆不错,一字一字的念出“三方交界,玉林深处,教学乐土,人才辈出。”
库尔小三贫民出生,求学路漫漫,比另外两人更清楚各大书院实力。他立马联想到位于西山玉林深处,声名不显的西山书院。
“我想,施先生的意思是,他准备去西山书院执教。”
“西山书院,只闻其神秘,倒也没见出过几个能人。人才辈出,施先生的评价可不低。”裴二冷笑。
“看来,我需亲自去一趟比较好,真如先生所说,结交人才,也不枉此行。”祁郁正好得空,去看看也好。
“我和你一起去,毕竟你曾是少将军,三国边境,很多事情不方便。”库尔小三说道。
杭州西北方向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偶有一两匹赶路的马儿,都疾色匆匆。
杭州城门刚开,一匹马车就慢驰而出。
赶车的是个小伙子,浓眉大眼,穿着粗布棉衣,嘴里叼着个枯萎的稻草,很惬意的样子。
腊八前下的雪,至今未化,天气阴冷,喝出的白气圈圈绕绕,小荼搓了搓手,将马车停在路边,爬进车里看了看里面的人儿。
摸了摸额头,还是低烧不断,伸手为他掖了掖披在身上的被子,继续赶路。
晨轩睡得很沉,虽说吃了周大爷的药,已经有所好转,但一入冬天,病情依然不容小觑。
想起两月之前,马大娘扛着大铁索不让他出门,只差将他锁起来,可奈不住这人三言两语,最后挥泪为其收拾包裹。众人听闻皆唏嘘不已,要知道书院掌后勤一应物事的马大娘,那真是个难缠的主,特别是坚定了的念头一向执着,也不知道晨先生怎么就劝她改了主意,放他下山。
还有更让人忿恨的是,明明身体很差,一入冬天就常年卧床的人,今年偏偏要拖着病体到处奔波,还不带任何人,让人看着都着急。
可纵然此人任性至此,大家也拿他毫无办法,眼睁睁的看着他下山,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
小荼是个不听话的,自己偷偷跟下山,没让这人发现。从三国交界跟到了杭州城,路上还跟丢了一回,摸摸索索找了半天,才蹦到先生的面前露了个小脸。
晨轩只是很无奈的看了他一眼,知其好意,舍不得骂他,也就让他跟着。
又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听见车里压抑的低低咳嗽,知道先生已经醒过来了。
他停了马车,将头穿过帘子瞅了瞅。
晨轩围着被子,坐起身来,朝着小荼笑了笑。
晨轩五官平凡无奇,可这笑容却很有感染力。书院这么多先生,就晨轩见人三分笑,从不发脾气,可真要论起来,大家最怕的还是他。特别是大家每次犯了错,宁愿他责备两句,也不喜欢他什么都不说,让人心里渗着慌。
不过小荼也挺佩服晨先生的,每次大家犯错后,只要是被他发现,事后大家都一改平常的嬉皮笑脸,暗地里纷纷讨论如何改正错误,比任何先生疾言厉色的批评都有效。
其实,大家只是不想让他失望罢了,小荼心道。
但是此人也有挺不理性的时候,就比如现在,小荼皱皱眉头,还是忍不住唠叨:“先生,小荼就不明白了,雪还未化完,怎么这么急着赶路,就算迟个两天回书院也不打紧。”
晨轩笑道:“我们暂时不回学院,转道去宜城看看。”
“宜城,去那里干什么?”
“那我就要考考你了,苏先生地理志上是如何教导你的?”
“宜城,紧邻泷江,处江北交通要道,城虽小,却是江北第一大城越州的子城,两者遥相呼应,欲取越州,必先宜城。此乃兵家必争之地。”
“说得不错。”晨轩解释道,“今夏一场洪灾,很多地方颗粒无收,朝廷赈灾无效,江北流民泛滥,加之近日天冷,流民难以过冬,必将涌入越州,越州地方官王泉不肯放流民入城,宜城恐怕安置不了这多人,我们去看看情况。”
“先生月前不是让黎师兄下山了么?让黎师兄去就行了,为何先生要亲自前往。”小荼仍然纠结这个问题。
黎礼是西山书院改制后第一批学生中的佼佼者,也是众多学弟学妹们学习的榜样。书院外派的事务,经常派他前往处理。
“你黎师兄,他还有别的事情,没那么快到越州。”晨轩笑道,突然又想起一事,问道:“你出来的时候,程昇出发没?”
“程师兄才回书院没几天,被玲妹妹缠得没办法,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小荼冷哼一声。玲妹妹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竟然看上了程师兄,程师兄为了躲避玲妹妹的纠缠,自出师后都不怎么回书院,美其名曰游学增长见识。
是时候让程昇树立名声了,晨轩思量,他多半也在前往宜城的路上。
路上小荼得了吩咐,买了不少可囤积粗粮与药材塞进车里。虽然不愿让晨轩进入流民聚集之地,但小荼还是尽心尽力的赶路。
纵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小荼还是被眼前的惨烈情景吓呆了。
六年前的小荼也是流民中的一员,跟着父母姐姐一路逃难,后来实在是没有粮食了,父亲就将姐姐卖掉筹集路费,没想到刚入小汉城又遇上疫症,父母双双感染疫病,没熬过那年冬天。因防止疫病外传,当地排查的厉害,小荼费尽心机一个人躲进了山里,遇见出门学习的玲妹妹,将他带回了书院。
小荼感谢书院里的夫子们,他们不仅治好了病,而且还吃好喝好,闲暇时候也教导他学习,后来他通过了层层考核,进了训练营,入了优良班,可以凭着喜好学习特长。
每每想到如此,小荼就特感谢西山书院的那一群人,他早就把那里当成了家,里面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亲人,自己当初选择学好武功,就是为了能够护得他们一世平安。
闲暇时候,他也会去参加各种兴趣班,虽不如各个导师亲自教导的学子那么精通,也略有知晓,各种课程听多了,大大小小算起来,他了解的东西也算多。
虽当过流民,也与流民争过食,但那时候的情景岂能与眼前相比。
这里一片荒凉,血腥味浓厚,乱七八糟的东西丢的到处都是。
城外各种旧衣服拼起来的帐篷里面,横七竖八的躺着很多人,面黄肌瘦,有几个肚大如盆,哎哎直叫。能坐起身来的,目光呆滞。前方还有个带着孩子的母亲,用指上的鲜血给孩子喂奶,还没回过神,孩子就被男人抢走了,她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都倒了下去,爬着大哭道:“你个杀千刀的,孩子还给我,换孩子吃是要遭到天打雷劈。”
就在一个角落里,围着一群人,拿脏乎乎的木头在滚烫的水里搅拌,小荼定睛一看,是一只人手,手上的肉还没煮烂,就已经被一群人抢着吃,还有没抢到了,也不管手是否会被烫伤,直接将手伸进滚烫的水里捞着碎末吃。
饿殍遍野,是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形容词。喉咙发疼,他转头趴在一颗光秃秃的树旁直吐,等吐完了才发现,一群孩子从树旁的土坑里爬过来,他们手上还拿着泥土往嘴巴里塞,又争先恐后的将自己的呕吐物扒进肚子里了。
看到这种场景,小荼捂着嘴巴运气一飞,跑到更远的地方吐去了。边吐边想,幸好晨先生没看见这种情景,要不然怎么受得住,他得赶紧把车拉进城里。
离城越近,这种情况越多,很多流民围着马车,让人行行好,给点吃的。看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小荼不由一狠心,用抽马的鞭子挥向人群,被鞭子打着的人倒在地上直叫唤,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晨轩拉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情景,心里清楚,流民之难已经到了最坏的时候。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们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谁都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事情。
小荼还未回过神,就发现一个物品直接从自己眼前飞入车内,刚准备挥鞭子截住,鞭子就被人空手拉住,物品已经飞进晨轩的怀里。
小荼大怒,正准备收鞭去帮晨轩,可拉了拉却拉不动。
拉住鞭子的是个小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苦苦哀求,让他们善待孩子。
小荼一愣,这才看清楚,晨轩怀里抱着的,是个小婴孩。
孩子小脸苍白,双眼紧闭,这么大动静都没哭,可能已经陷入昏迷。
晨轩微微点头,小妇人也不多说,放开鞭子,马车疾驰而去,她原地叩首,很快就消失在一群流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