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轩》清珩流水

4、除夕 拿

　　拿着晨轩递给他的通行牌，小荼费了老大劲才将马车拉进城里。
　　城中萧瑟，路上行人甚少，偶见一人，也疾色匆匆。
　　晨轩低头抚弄婴儿，掐他人中穴，没有丝毫反应。
　　小荼回头看了眼，闷声问道；“不会是个死婴吧？”
　　“还活着，不过情况不容乐观，得赶紧找人救治。”晨轩应道，看了看四周，指点小荼行走方向。
　　在一个普通民宅外停车，小荼下马敲门。
　　“谁呀？”一仆人打扮的老人开门，看见一年轻后生站在门外。
　　如今流民泛滥，每天都有混进城的人敲门乞讨，他也没能力接济，正准备驱赶，可眼睛立马被后面的马车吸引。
　　透过年轻后生，他看见一青年公子拉开帘子坐在车里，眼泪就不受控制的直往下掉，结结巴巴说道“恩…恩人…”
　　“李伯。”晨轩开口，神情颇有些动容。
　　“素素，素素，快来帮忙，恩人来了！”李伯朝屋里喊过了几声，李伯的孙女素素跑了出来，看见晨轩，二话不说，赶紧上去扶人下车。
　　晨轩先将婴儿交给她，然后自己跳下了车，低声问道“程昇到了没？”
　　“程师兄早就到了，说等药材粮食运到，就去义诊。”素素应道。
　　“嗯，先让他赶紧过来看看这个孩子。”晨轩望着孩子，长袖遮住的手里将握住的血书紧了紧。
　　经过程昇的诊治，婴儿半夜就醒了过来，面黄肌瘦，哭声嘶哑，听得素素直心疼，熬了点米汤喂下去，总算安静下来。
　　夜晚晨轩将血书又看了一遍，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往事历历，纷纷扰扰，袭上心头。
　　忠诚遗骨，前路坎坷。不如忘记，一切重来。
　　随手一丢，血书落入火盆，化成灰烬。

　　第二日，晨轩出了一趟门，会见了一人。
　　三天后，一布衣棉袄青年，带三十万担粮食从天而降。
　　又一日，宜城城主开仓放粮，乡野医生程昇免费坐诊，药香飘百里，遍地流民皆感恩流涕。
　　然此次救济与以往不同，流民被城主刘鐜（Dui）分批派往泷江驻堤坝，修城池，开垦荒芜农田。
　　虽然每天吃食甚少，但大部分流民总算熬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间。
　　及至开春，江北以宜城为中心，将已开垦荒地分包，流民入户登籍。附近城镇争先效仿，流民之难始解。宜城风头正劲，一时无两，城池扩张两倍有余，始与越州比肩。
　　当然，与宜城城主刘鐜一起显名的，还有活人无数的乡野医生程昇。《大炫·名医录·程昇传》有云：昇起于乡野，少时无名。值大炫永泰二十一年流民之难，于宜城之外义诊数月，后疫起之时亲入瘟疫之地，尝百草而解民之痛，民皆感其恩德，泣而呼之神医，昇之名始显。

　　与宜城众人忙碌的景色不同的是，晨轩所在的小院甚是安静。除了偶尔出门看看情况，其他时候都在小院子里面养病，闲暇之时逗弄逗弄孩子，日子也过的很快。
　　孩子名叫李乐乐，跟着李老伯姓，对外称是李老伯的孙子。
　　小孩子的身体恢复能力好，随着最近生活条件越发的好了，乐乐也越长越胖，加上憨头憨脑的样子愈发可爱，偶尔还会冒出姐姐、爷爷、先生、哥哥几个字样，逗得一圈人直乐。
　　晨轩曾让黎礼和小荼去寻找过孩子的母亲，却一直没能寻到，也不知道是离开了还是没能熬过这场饥荒。
　　时间很快就到了大年夜。
　　每年除夕，晨轩都会赶回书院，与大家一起共度佳节，但今年身体不适，不适合长途奔波，只能先留在宜城养病。

　　新春伊始，万象更新。新年就是讲究一个新，一大清早素素和小荼就开始收拾屋子。素素打扫房间院子，小荼将家具搬出来清洗干净，晨轩抱着乐乐坐在院子中间，看着他们忙进忙出。
　　阴沉了多日，太阳总算冒出了头，晨轩享受着冬日的暖阳，整个人有些懒散。
　　兴起之时，小荼将水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打到晨轩身上，带着丝丝凉气。
　　晨轩拉着乐乐的小手，拿着器院闲暇时做出来的小水枪往小荼身上击水，小荼被逼的满院子跑，乐乐高兴的呵呵直笑。
　　李伯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见玩疯了的孩子们，摇了摇头，将刚采办到的年货拖进仓库。
　　以往过年，都只有他和素素两个人，今年多了几个，热闹了不少，看着晨轩玩得开心，他心里也高兴。
　　昨天收到马大娘的传书，零零散散的叮嘱了大半张纸，什么不要吃凉的东西，晚上守岁天冷，要记得加炭火、添衣服，门窗不要关的太紧，以免中毒什么的。李伯心里暗叹，这马大娘，就是个爱操心的命，不过其中有两点让他多留心了一下，除夕夜里不能让晨轩一人独处，更不要让他喝酒。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想着总归不是错的，他照办就是。
　　素素和小荼玩累了，一起出去买了点红纸，剪出很多喜庆的图案贴在小院子里，小荼还嚷嚷着要亲自写对联，被素素狠狠训斥了一顿。
　　他拉着晨轩的袖子委屈的诉苦：“先生，素素姐欺负我，我怎就不能写对联了，以前在我们武院，那对联都是我写的，也没人说不好。”
　　晨轩心里直笑，在一群矮个子里面拔高子，当然是好，武院的一群莽夫谁耐烦弄这个，就你这小子还自我感觉良好，放在文院里，你那字可就不够看了。
　　当然这话可不能当面说，晨轩笑着点了点他的头：“你呀，什么时候字写的有你萧师兄的好，我保证书院里所有的对联都交给你写。”
　　想着文院里的萧缙萧师兄，小荼就一阵哆嗦，那也是个整死人不偿命的主。谁都知道，文院双慧，黎面萧笑，宁愿得罪鬼面黎礼，也不要得罪笑面虎萧缙。
　　小荼不甘心的嘟嘟嘴，辩解道：“谁能跟萧师兄比，萧师兄字确然是好，但是那就是个大懒人，请他写个字，没有好处说多少话都是白搭。”
　　原来小荼练字练的如此勤奋也是有原因的。当初刚进武院，武院大师兄王乾志将写对联的任务分派给他，当时他大字虽认识不少，但字迹丑陋不堪，不敢献丑，又一心想要出色完成任务，于是打听来打听去，听说文院的萧师兄字写的最好，就愣头愣脑的冲过去请教。
　　当时的萧师兄远没有现在在书院的名气大，想到师兄弟之间互相帮个忙也是应该，见到萧缙的时候，小荼直言不讳的表明来意。
　　西山书院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除夕要将自己的屋子打扫干净。马大娘会带着一群妇女军团挨个查看。没想到萧师兄表面温和，心里却认定这人是送上来的免费劳力，三言两语，引他入局打了个赌，楞是让他将他屋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个干净，连平常如厕的马桶都洗的一层不染，最后还没如愿拿到对联。后来架不住小荼再三恳求，以连续三年除夕打扫卫生为条件，总算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春节对联。虽说当年他得到了武院一众师兄的肯定，很是风光了一把，但小荼是有苦说不出，等来年让他继续准备对联的时候，他打死都不再去找萧师兄，而是苦练书法，以超越萧师兄为最终目标。
　　晨轩笑笑，书院里，最不能与之打赌的人就是萧缙，十赌十输不是假话。当年小荼被迫三年帮那个懒鬼收拾屋子，他都是当笑料听听就过了，没想到给小荼带来的影响力倒是很大，至今都难以忘怀。
　　“先生，素素姐最听你了，你就发个话吧，让我来写这春联。”小荼哀求道，练了这长时间的笔，怎么也要在先生面前挣回面子。
　　“行，你就去写吧，如果写的不好，就直接贴在我房门口，我不讲究这个，也不会笑话你。”晨轩玩笑的应道。
　　小荼立马跳起来去写大字了。
　　书院里谁不以书法挂在先生们房门前为荣，今天他可要卯足了劲写，以后回去还能向众师弟师妹们炫耀。

　　除夕晚上，素素拌好了饺子馅料，大家坐在一起包饺子。
　　除夕守岁，书院每年都很热闹，外院和内院都会举办晚宴，晚宴上还有学子们精心准备的节目争相亮风采，晚宴结束后，大家也都自己组织活动，每次都要闹到第二天清晨。今年可无聊的很，小荼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想念书院的大环境。
　　晨轩将睡着了的小乐乐放在床上，洗净了手，带头包饺子。
　　素素心细，依据不同人的口味做了几种馅料，鸡肉冬笋馅、香菜豆腐馅、猪肉香菇馅，看着诱人至极。
　　君子远庖厨，以往书院女孩子虽然不多，但也基本上不需要男人动手，今天黎礼、程昇和小荼算是第一次动手包饺子，
　　黎礼在一旁帮李伯酣面皮，程昇跟着素素学包饺子。
　　程昇不愧是学医的，针灸推拿样样在行，一双手灵活的很，弯弯的月牙，像个大胖娃娃，包出的第一个饺子就像模像样。反观小荼包的饺子，面皮挤做一堆，而且中间还裂了个缝，饺子馅都露了出来。
　　小荼哭丧个脸，看着晨轩已经包出好几个，不犹奇道：“先生，你怎么连包饺子也会呀？”
　　晨轩边包饺子边看他：“做多了不就会了，我可不比你程师兄，能无师自通。”
　　“反正先生会什么我都不会惊奇，哪天先生绣个手帕呀香囊呀出来，我也不会诧异。”小荼将包坏了的饺子放进篓子里，信口胡说道。
　　“啪！”的一声，小荼头上已经多了一层面粉，整个脸都白成一片。他黑着脸看向罪魁祸首，程昇面无表情的继续干活。
　　晨轩抿嘴偷笑，将一枚银币偷偷塞进饺子里。
　　小荼跳起脚来回击，面粉到处飞，连累旁边几人相继中彩，晨轩身上也不能免俗，他玩性大起，毫不客气的拿起手边的面粉砸了过去，众人看见为人师者都不注重形象，纷纷加入战局，也开始没大没小的逗弄开来。
　　这天晚上，大家吃着饺子，心里都乐滋滋的。
　　不管时间如何转变，当青春的剪影慢慢退却时，那几个心无旁骛笑乐逗耍的场景，逐渐形成一副色彩斑斓的画面，留在小荼心里，永远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