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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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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终还是没有讲完。
颜若惜比谁都想知道结局,却也怕听到不想听的真相。从来她就知道,真相,往往和想要的背道而驰。上帝从来不会如人所愿,偶尔实现心愿,也要面对紧随的种种陷阱。所以当林子凡收声的瞬间,她也站起身来。
今天,无论是故事还是现实,都该结束了。
“那,你有什么好消息?”林子凡终于从自己的世界走回来,虽然他的眼睛还看着窗外,也许云正变幻成故事里女子的模样,才让他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
若惜假装什么都看不到,淡然地笑笑:“也没什么,我接了个工程。能好好赚一笔。”
“是吗?那真是好消息。”
真正的言不由衷,或者现在对他提到金钱和物质,都是无形的打击。若惜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雨夜的倾诉和温婉现在看来,竟都变成了幻想。他们还是住在一起的陌生人,怕伤害彼此,所以刻意保持距离。
颜若惜已经习惯了睡在书房的沙发上,有时睡不着,可以打开地灯,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书,或者在黑暗中寻找他的声音。平稳的呼吸,会让她的心也安稳下来。知道有个人在身边的感觉,就是在茫茫大海中也不会觉得绝望恐惧。
这夜,她睡不着。
张翎曼、权君、侯羽……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组成了看不懂得万花筒。怎么组合,都是奇妙的图案。
男人的追求,女人的友谊,萍水相逢后的渊源久远,每一种,都能让最聪明的人也得费心思捉摸,才看得清万分之一的变化。
如果说权君的绝情还在情理之中,那张翎曼呢,难道女人之间真的不会有真正的友谊?难道女人注定要让男人瞧不起。很少有男人会为了女人背叛兄弟的,他们说女人如衣服,可以根据季节更换。女人呢,却常常在色面前轻了友。然后才吃亏才后悔,才把自己变成可怜的笑话,可还是不能记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张翎曼,她们注定不会再是朋友。是的,可以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说哪个人的是非哪个人的八卦。可心里的话是再不会出口了。就算若惜可以不介意,她呢,总会有些尴尬,有些猜疑。多没意思。
黑暗中的若惜看不到自己,那轻轻弯起的嘴角,是对生活最大的嘲讽。
朦胧中,她想还是睡吧。就算是被施舍,就算被报复,生意还是要作的,生活总得继续下去,工程明天就开始了,她有太多的事要做,要把成本将到最低,省下的钱,可以给子凡找到最好的大夫。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将睡未睡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巨响。若惜惊醒起来,怎么了?难道是做梦?或者是有人来敲门,或者街上……理智聚拢的瞬间,她瞪大眼睛,那些幸运的猜测全是错的,声音明明从那边房间传出来。是他,他怎么了?
2
林子凡摔在地上,刺骨的疼痛让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来。他只想自己去卫生间,只想不事事都麻烦别人,没想到手上错了劲,轮椅一滑……
“你怎么了?”若惜奔过来,声音里带着心疼和埋怨。
他虚弱的笑笑,是自嘲呢。“又要麻烦你了。”
是的,自己终归是个大麻烦。连最基本的都实现不了。双腿传来剧烈的疼痛,也抵不过心上的痛。
“说什么麻烦。”若惜轻声说,轻轻抚去他流下的汗珠儿。一定很疼的,所以她的心也在痛了。
“我扶你。”她伸出手,把林子凡抱住,他又瘦了呢,双手环过他的身体,可以清楚地碰到支出的肋骨。
“啊!”林子凡终于忍不住叫出来。压抑后爆发的痛苦在暗夜中更显凄厉。
“怎么了?”若惜有些担心,是巨大的担心,好像怀中虚弱的他,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林子凡勉强摇摇头,“没事的。”简单的三个字里,满是刻意的轻松。
“我都不象男人了,动不动就叫疼。”躺回床上,子凡还在打趣着,是不想让她担心呢。
“不是,疼当然要告诉我。”若惜也笑,把担心压回去,用热门广告语来缓和空气。可是,他怎么还锁着眉?就算一字字告诉她没事没事,就算嘴边还努力弯处笑纹,眼眉却是骗不了人的。不是难忍的痛苦,就不会有这样皱出深刻的纹路。
“是不是很疼?一定要说出来。好不好?”若惜弯下身,把枕头铺好,让他尽量舒服一点也好。
“真没事。”
是没事吗?随着若惜的动作,他的身体轻轻欠起,都像是在百万吨水泥中通电,一阵阵连续的针刺般的疼痛。他的手紧攥床单,马上就浸湿了。
若惜怎么会看不出来,多日来的朝夕相处,她早就明白他每个表情的含义。
“我们去医院吧?”她总得征求到他的同意啊。
“不要。”他还是那么坚决。“不要,我……躺一会就好。”
若惜点点头,有时候听别人的决定,就是对他最好的选择。可她也没有离开,反正已经醒了,就在一起聊会,也能让他转移些精力。
若惜转到床脚,手刚刚搭在他的腿上,又听见他克制不住的痛嚎。怎么会这样?以往她用力帮他按摩,他都没有反应得。一定是有什么不对了。
“你到底怎么了?”若惜焦急的问。
没人回答。在那声过后,他竟昏了过去。
若惜愣住了,空气中少了他的声音,变得死一般静。在瞬间的慌乱之后,若惜找会最坚强的自己。
“喂,你好,是120吗?我这里是如园……对,什么时候能到?……什么?不能上楼来?好吧,我会带病人下去,请你们快点好不好?”
换好衣服,钱包,钥匙,电话,对了,还有他的毛毯和轮椅。人在危急时能释放出里的力量总是很惊人,平时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完成的动作,若惜只用了5分钟就站在电梯前。可居然,两部电梯都挂上了维修的牌子。
就是说,他们下不去了。
没人能来帮忙。没人能救他们。若惜看看轮椅中人世不醒的林子凡,脑海中迅速略过所以可能不可能的办法。
结果是,没办法。
是的,他们都是没有朋友的人呢。保安更指望不上。邻居?根本就不认识啊。只剩下一条路,若惜看看阴暗的楼梯间,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的。
是的,人在最危急的关头能发出的力量永远会超出想象。如果只有这一条路,那么也就没得选择。
若惜背起了子凡。真的,虽然他那么瘦了,还是很重的。若惜苦笑,希望她能坚持到楼下,希望她可以……
该死的物业,楼道中的灯坏了很多,若惜只能用手扶着楼梯,一步步小心谨慎。几次脚下差点踩空,幸好身体晃了几晃还是站住了,只惊出了一身冷汗。
许是这样的摇晃让林子凡痛醒了,许是楼道里经过的风把他吹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睛,不敢相信看到感到的一切。
她竟然在背着他!
“放下我。”他粗声说,他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是清醒还是混乱,现在想到的只有,放下我,离开我,生死随我。
她却不说话,脚步一刻不停。
“把我放下来。”他的手能感到她在颤抖,是不堪的重负让她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呢。
“我们马上就到了。救护车就在楼下。”她解释现下的处境。
是的,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他阻止不了她,也帮不了她。只能看着她在艰难中前进。
他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是这两个字太轻了。
若惜感觉到背上越来越沉,这次真到了极限了。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身子的摇晃越来越频繁。她只能在心里给自己鼓励,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啊。”这是若惜的声音,应该是踩到玻璃了吧?出来时穿的拖鞋在上几层已经掉了,本来想楼道里从不来人,应该也没什么垃圾,却没想还有装修时漏下的钉子玻璃屑。脚上早滑了几下,这次是深扎进去,才忍不住呼出声来。
“你,还好吧?”林子凡知道自己不该说这样无味的话,她怎么会好,她一定累到不行。若果让他现在看到那双鲜血淋漓的脚……
“没事。”若惜让自己尽量平静。今晚,他们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这“没事”了。不过,他是假的。她是真的,真的没事。就算再痛些,也是皮肉之苦,怎么比得了他那样的挖骨之痛?这样想着,脚下竟好了许多。若惜以为这就是精神力量的作用,却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脚已经麻木了。
终于到了。
两个人看见门外的星光月光,齐齐松了心。若惜再也坚持不了了,把子凡放在台阶上。
星光下她脸上的汗水折射出璀璨的光,在他眼里开成花的海。平生从未见的美景。他竟微笑了,疼痛在美景中消散,只有永恒的幸福……她也笑了,刚刚心中多少还有些绝望,却没想自己可以做到把他带出绝境来。
随着若惜转身跑开接医生,林子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中再没有花海,有的只是一个个蜿蜒的脚印,触目惊心的血脚印。连月似乎都见不得这样的苦,隐在了云层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