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棠花笑江山》云泽渺渺

91、疯了

　　云城坐在御座之上沉默，夕阳余辉如细洒的薄金一样铺在他面上，因光线太亮，我一点也看不清他的情绪是怎样。

　　良久，他轻轻一声：“容朕想想，阿柔，你先回去。”

　　我心叹，有什么好想的呢？他没有直接拒绝，说明他早已动了这个心思，只是还没想好怎样跟我开口，我便自己来请旨了，想来他现在的心情，是居于内疚之上，所以才迟迟不做决定。
　　“是。妾身告退。”

　　太医号出喜脉时，我没有像其他嫔妃一样的喜悦，压上心头仅仅只有担心和不安。眼下看云城的意思，是准备让我去了，原本能够借着孩子的缘故可以推辞不去，可心中突然萌生一个念头，去。

　　画郁和绿蒲知道我这想法，都摇头阻止，认为我疯了。我却是这么想的：淮朝后宫人心奸险，手段狠辣，各宫嫔妃之间完全是阶级敌人般斗个没完，谁也不能置身之外，安然躲过。就之前我所遭受的陷害来说，简直就是不胜枚举，若不是我头脑灵敏，演技高超，恐怕早就死上百余回了。可就这样，还搭上了我那可怜的孩子一命。

　　这一次，我不能再坐以待毙，我要带着腹中的孩子去藜国，为他挣一个未来。

　　我知道此行凶险，后果难以预料。可如果能够安然回来，那么我的孩子在这宫中的地位自然不同，到时谁想再害我们，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虽然我知道这是兵行险招，但决定还是要试一试。因为在这宫里，想要生存下来也很是艰难。

　　三天后，这件事依旧没有动静。绿蒲探来消息，说是云城原本已经同意，可云渡却以各种理由推搪阻碍，愣是给压了下来，我眉毛一跳，心头一震，果然啊果然，他果然是言出必行，能力不凡，这么的帮我，真真是一位侠义心肠的大王。但是我真的要再找这位大王谈一谈，不要太关心我的事，因为这样对我们都没啥好处。

　　画郁同我一起前往棠园，依稀记得云城曾把这满园梨木棠树赏给我，并为它赋名映柔轩时的情景，与这园子阔别多日，之前经历的许多，实在让我对它不怎么喜欢。所以早先奏请云城，把这园子名字改换成了棠园，当然，也不再是我一人的园子。

　　正想着，渐渐扬起清幽萧声，我顺着声音往里走去，恰好园中的棠木错落有致，枝桠上的绢花由早前的艳红渐褪成浅红，林间凉风瑟瑟，花影摆动，地上依旧洁净，这就是无土栽培，假花假树的好处，一年下来不用时时清扫，更不用倾注财力人力去置换新花新树，真是环保又节俭。

　　萧声源头，是云渡穿了一袭黑羽长袍站在那里。那一头墨发像挂面一样的顺滑，我忍不住想去抚上一把，可是理智使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正发怔，他忽然转身握住半空中的我的手，一双眼睛尽是惧厉瞪着我，我一颤，去挣开他：“你……你是疯了么，快放开我。”

　　他火气甚大，连声音中都是愤怒：“你才疯了。藜国是什么地方，南惠俊是什么人，你竟敢自请去那？我说的话你一句都不听么!”

　　“嘘，小点声，被别人看见就完了。”我一边比手势提醒他，一边又说：“不劳您费心，路是我自己选的，不论什么后果我都会自己承担，何况做为皇上的嫔妃，这是应该的。”

　　我的语气温柔无波，平和中没有一丝起伏，也不晓得他哪来的气，竟一把抓起我的衣襟偎到他面前，他怒意不减，狠狠瞪着我，我的心却像着了火一样，滚滚涌到嗓中，我竭力平复着，平复着。

　　“你如果只是想离开淮宫，我也可以带你走，我一早就说过，我……”

　　“我要做皇后。”

　　“……”他失语。疑惑。放开了我。

　　我勾出浅淡笑意，极是轻松的说：“我要做皇后，哪怕是藜国的也好。你齐国也可以，只是你愿意为我废了言娉喆？可你废了她又有什么用呢？我又不爱你……你成天对着一幅冰冷的面孔，不觉得阴森可怖吗？唉，我如果爱你就好了，这样齐国的皇后我就会当的很快乐，为什么不爱呢？”

　　“够了！”

　　极怒，极端。似乎我再说一句他就要挥剑杀了我一样，可是，我决定再往前走一步。

　　“你和你的皇后是指婚，国婚，我不爱你，就如同你不爱言娉喆，天天对着她一定不舒服，不舒服不快乐的人生，真的挺没趣的。虽然南惠俊人品不怎么样，但至少他不会像你这么无趣啊……你说……”

　　他真的拔了剑。

　　只不过没有刺向我，对着周边棠树一阵狂挥，我感受着周身边的剑气，内气，瞬间的功夫，耳中清明听见树木落地的声音，睁眼去看，全都断成几截。

　　我笑了笑：“好功夫。”

　　他放回剑，甩袖离去。决绝的背影只留下一句话荡在我耳中：“祝你早日成为皇后。”

　　刹那，眼泪纵然直下。

　　画郁问：“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你心中明明是有他的……”

　　我一遍又一遍的将泪隐回眼中：“他是英雄，绝不能为我这样一盆祸水拖累了。”

　　从园中出来已是夜色，我心意已决，不能再等。直接去了予合殿见云城。

　　他怔坐在桌旁，正苦思些什么。

　　我端了一盏莲子粥：“程公子，你在想什么？”

　　他一惊，抬头看是我，紧紧握住我的手：“让你去，我不忍。”

　　我坐下，伏在他膝上：“记得那时华宣病危吗？我是拼着性命去救她的。如今，我也会这样为你。”不知为什么，说这些话时，脑中全是云渡的影子，挥之不去。

　　云城抚着我的头发，叹了一口气：“那时，真的很好。阿柔，我真的不忍，尤其你现在又有了身孕……”

　　“明天就下旨吧。不必为了孩子，也不要在意旁人的意见，你是皇上，身负社稷大事，不要因为谁而束缚，只要皇上等着我，一切都是值得的……”

　　“朕，一定等你。等你和孩子。阿柔，等你回来，你就是瑶妃。”

　　“谢皇上。阿柔能求皇上几件事吗？”

　　“你说。”

　　“一求皇上照顾华宣和巽儿。二求皇上善待阑珊和我的宫人。三求皇上免了王秀溪的罪，复她位份。”

　　他犹豫良久：“你为别人想了这么多，为自己想过什么？朕同意。”

　　次日一早，旨意便传进我宫中。是密旨。我将会在三天后悄然无声的被抬出宫，宫内的说法是，瑶昭仪患疾暴毙。

　　说是密旨，可我要去藜国和亲的事宫中几乎全都知道，想来是骊姬这个妇女所为。

　　临走之前，是不是不做些什么，总觉得遗憾。

　　于是，我前往皇后宫中请安。皇后上座，下方左右各是柳英、骊姬、裴润颜，涔湘、等。

　　我姗姗来迟，一幅傲慢不可一世的姿态进去：“大家早上好。”既而坐下。

　　裴润颜道：“瑶昭仪最近是怎么了？连规矩什么的都没有了吗？”

　　我喝茶，不理会。骊姬冷哼一声：“到底是蛮夷女子，没规矩就不说了，竟做些勾引男人的事……”

　　皇后很是赞同的一笑，嘴是却口是心非着：“骊姬，再怎么说她现在还是皇上的昭仪，话可不能乱说啊。”

　　“哼，昭仪，还指不定用什么勾当得来的。”

　　我坐听，柳英忽转向我说：“恭喜昭仪了，终于盼得出路。”

　　“出路？去藜国吗？”

　　殿中安静，惊讶这心照不宣的事被我说出，我继续若无其事的说：“皇上很犹豫，昨天已经取消了……”

　　“什……什么？”众人似要惊掉下巴，尤其是骊姬。

　　我笑着站起来，在她们面前极其得意，极其嚣张的绕了一圈，方说：“劳诸位挂心，皇上说我不够聪惠，去了只会给淮国丢人，所以改换别人。”

　　“是谁？”

　　“不知道，你若想知道尽管去问皇上。”

　　得知这个消息，大部分人一定会向云城谏言，希望还要由我去。而因着我的有情有义，和腹中的皇嗣，云城一定会斥责她们一顿，即便不斥责，也会在心里给她们记上一笔。

　　事实证明，果然是这样。绿蒲说，云城各扣了各宫的俸禄，骊姬尤其。

　　走之前，我去探望了淑妃，她禁在冷宫，可如今还是淑妃。我只是想去请教一下藜国的习俗。
　　阴暗的殿中，没有一个人影。我四处寻视了一遍，依然没有。于是只能大声喊：“我明天就要去做你哥哥的女人了，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