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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离开,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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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我听得角落有声音传来,转身去看,她已经站在我身后。
只是我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周身一股霉味,我辩认许久,她开口后,我才能认出,果然是她。昔日风光无限的淑妃,南娴珠。
“这么惊讶做什么?不认得了么?”
我又是一番打量,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天天都不洗脸也不洗澡的么?”
“洗澡?”她挂着阴森的笑意绕着我,忽然她卷起衣袖给我看:“这伤口若碰了水,即刻就溃滥而死。”
我向她臂上已经化脓溃烂的伤口望去,顺带着的腐味让我下意识的捂住口鼻。
“这是怎么回事?”
她放下袖管,冷哼一声:“怪我从前有眼无珠,错信了奸人。”
我联想,疑问:“你是……说骊姬?”
“还会有谁?”
看到她现在的惨状,我没有同情,也没有高兴。随着时间的消移和她的撤败,我对南娴珠的仇恨已然谈不上强烈,最多只能算作对阶下囚的唏嘘吧。
可不知她为什么会向我坦露她的伤,于她来说,我是死敌,不是应该极力掩饰吗?
我质疑的看着她,问:“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让我替你报仇?不过可惜啊,我很快就走了……”
“走?哼。”她脸上布起冷笑,又道:“你果真没有回来的打算吗?”
“什么意思。”
“以退为进。白映柔你果然聪明的很。”
她眉宇间凝起一涡阴柔,我倒不知时隔这样久,她这一直不太聪颖的脑袋竟然变的灵敏了。是长久一人独住的缘故?
我唏嘘道:“我奉皇命前去,回不回的来,谁又知道呢。这个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你从前不是喜欢坦白直言吗,如今怎么也变得这样虚伪了?”
她这话问的我一头雾水,不能理解,我反问:“这话怎么说?”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我这儿,是不是想知道关于藜国,关于我哥哥的事。”
呃,原来是这样。她既然这样痛快,我再吞吐扭捏倒显得我小气了。
“正是这样。”
那双眼睛再次盯视了我好一会儿,最终说道:“可我不愿告诉你。”
……
我很无奈的白了她两眼,原本也没打算从她这能套出什么来的。只是被耍了,总觉得很不甘。
于是我说:“你说不说也没什么重要。反正离开这儿,我是不带走一片云彩和哀愁的。”
她冷哼。
“但是我会带走你这伤的药方。”
“……”
于是我们进行了一番抛开仇恨、抛开过去的一场交谈。结论是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我也得到了我想知道的。至于我们彼此所交换的条件是否真实有效,尚需考证,而结果,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按照云城选好的吉日,我带着绿蒲画郁上轿起程,去往藜国。皇后难得上心,巴巴的替我赶制了一件极喜庆的嫁衣,可君心难测,她的良苦用心被云城深恶痛绝的瞪的了回去。我依旧身着浅青衣袍。
护送这差事,原本是由陆隽言担任,想是曾经那档子谣言,云城他心有芥蒂,所以就换了旁人,我觉得这样也甚好,因为不想再牵连陆家任何人。
可到要走时,我才知道,护送我的重任,是云渡。
云城将后宫众人全部屏退,只与云渡两人相送。我理了理衣裳,垂头不语。片刻,郑重的向云城行叩别大礼。
三叩过后,头却迟迟不肯抬起。因为眼泪已洗满面。
扶我起来的是云城,他将我拥进怀里,我却透着泪看着云渡模糊的重影。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云渡似一樽冰雕般,冷冷的立在那,不言,无声。我想,这样也好。
云城将我揽得更紧,在我耳畔叮咛:“要保护好自己,一得机会,朕就设法迎你回来。”
“恩。”
绿蒲扶我上了车,马车即刻起行,我微微撩开车帘,从帘缝中看着掠过的淮宫景象,华美,冰冷,是座足以令人窒息的皇城。我在这里经历过的,发生过的,都将暂时掀开。
将要出宫门的一刻,眼神突然捕捉到了一双熟悉的身影,不疑,正是华宣和巽儿。
我命马车停下,提着华服裙角向墙落走去。
云渡皱眉拦我:“时辰不早了,你还要做什么?”
我剜了他一眼,示意他拿开手:“跟好朋友告个别,这个都不许吗?”
他一脸犹豫,不过还是准许了,肃着一张脸道:“快一些。”
我走近她,看着这张憔悴的不成样子的脸,很是心疼,可嘴巴却说不出那些伤感的话来:“我正想,怎么都要走了,你也不来送送我。”
华宣双眼肿胀,想来是哭了许久,用那有些沙哑的嗓音道:“怎么会,我就是死了,也会化成魂来送你啊。”
魂?听得我一抖灵:“好好的,怎么说的这么……”
想是见我担心,她便浅笑带过:“南惠俊生性狡诈,你此番前去务必要小心。实在不行,半路上寻个机会逃吧。”
“逃是懦夫做的事,你和巽儿还在,我一定会回来的。”
华宣凝噎,巽儿早在一旁用袖子抹着眼泪:“姑姑,巽儿舍不得姑姑……”
我拿出绢子替她擦拭:“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得这么梨花带雨是要闹哪样?再说了,姑姑是去完成任务,又不是去死,你至于这么伤心么?”
“可,可巽儿听说,藜国的皇帝很阴险,姑姑去了,十有八九是不能活着回来的。”
我干冷的笑了笑:“是哪位好心人这么多管闲事,预测我不能回来?”
“是,是骊姬娘娘。”
我就知道是她。“巽儿,你相信姑姑,姑姑答应你们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但是巽儿能不能也答应姑姑几件事呢?”
他立刻止住哭泣,脸上顿时布满了好奇:“什么事?姑姑只管说,巽儿一定做到。”
小孩子就是好哄,也不问什么事就这能痛快答应。
“第一件,你要替姑姑保护华宣姨母,别让她变成了魂。”
“好。”
“第二件,你要发奋图强,用功读书,但是要懂得谦逊,隐藏锋芒,别让旁人察觉。”
“姑姑是要巽儿做一个地下英雄吗?”
我想了想:“差不多是这样。”
“没问题。”
“第三件,这个不太好说,但这事关姑姑的未来,还是得交由你完成呀。”
“姑姑请说。”
“你要懂得体恤你父皇的心,要做一个孝顺的孩子,他喜欢什么,你要知道,并且要投其所好,他忌惮什么,你更要知道,并且要知而不犯。要赢得他的信任,你才能在这宫中站稳。啊,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快到你娘亲的忌日时,你须得作出一副伤感状,让他瞧见。”
我说的太多,莫说巽儿难以理解,就连华宣都觉得摸不着头脑。
倒是云渡不耐烦,开始发表意见:“有你这么教孩子的么,你……”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前面这些都是铺垫。更重要的是,巽儿你和你父皇培养好了关系,要隔三差五的提到我,不能让他忘记我。”
……
巽儿恍然大悟。信誓旦旦的说:“巽儿一定答应姑姑说的这三件!”
我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真是聪明绝顶。”
某人又在一旁催促:“娘娘,您这驾是不是该起了?”
我不理会,拉过华宣又是叮嘱一番:“陆华宣,你给我记好了,我回来之前,你必须给我振作起来,我不许你再这样自暴自弃,听到没有?”
她垂泪,不语。可我,却要上车走了。马车速速起行,两个身影渐渐聚成两点,最后消失在我眼中,默默落下的,是个叫眼泪一种液体。
藜国,我有些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