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棠花笑江山》云泽渺渺

84、多情总被无情恨

　　搬去云鹭宫须得一些时间，脚踝在三，四天的精心补养下慢慢开始长出新肉皮，而盒里的那几只蛊虫，许是食了人肉的缘故，越发肥硕起来。我除了担心脚踝不能长回从前那样时，更忧心这几只虫子会不会对我的肉心有眷恋，于是多了个长眼将盒子套了三四层铁盒，方能安下心来。

　　待脚能行走时已是封了昭仪后的半月，我蹒跚着步子前去皇后宫中请安，她瞧见我时一张脸凝重的很，自始自终不曾正眼看我，而我，虽然暂时得势，可地位尚不稳妥，也不想去开罪她。所以寒暄几句，便准备离开，只是步子刚出院子，便被院里的一个声音叫住。

　　那声音熟的很，只是遥思已远，一时总想不起来。“昭仪真是有福之人，一场灾祸竟能这般逆转时势，当真是深得圣心。恭喜瑶昭仪了。”

　　她话头有些酸涩，我听了也不以为意，毕竟这宫中的人说起话来大都这个意味，不夹枪带棒，冷言相向已是很好了。

　　画郁扶我转过身，眼前是个着了兰紫衣裙披着紫貂大衣的女子，面容娇俏大方，妆饰得体，浓淡相宜，是位贵气逼人的主子。我竭力挖着思绪，还是在画郁的提醒下想起来，竟是云渡的老婆，齐国王后，言娉喆。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层，心里更似恍恍了。

　　我欠了欠身子，浅笑：“竟是王后，真是失礼了。”

　　见我礼数周全，她亦不失分寸，一同笑了笑说：“到底是我唐突，昭仪这是要回去吗？”
　　“没有，要去太后宫里请安。”

　　她婀娜着步子靠近我，全身幽散着一股紫罗兰香：“臣妾也要去寿鹦宫请安，不如一同前行吧。”

　　我应道：“好。”

　　凤宇宫距寿鹦宫较近，慢慢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我本也想走，可因着我的脚伤，却不得不坐上轿辇，自然，言娉喆也是一同。

　　一路上我们各自沉默不语，我内心觉得没有交集甚好，因为她这齐国王后的身份，我需得避着嫌，毕竟云城欲除黎国的那颗心里，还深深忌惮着云渡夫妻。

　　快要到时，她竟问我：“昭仪知道我是怎么嫁给齐王的吗？”

　　疑惑泛上心头，我虽刻意不去关心他们，可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我是真的好奇。遂问：“怎么？”

　　她嘴角一笑：“你果然关心。”

　　这只狐狸。我表情无痕，声音无波的回答：“本宫素来八卦，最是爱听这些感情故事。尤其是真人真事。”

　　我这样的说辞，却也没有假，听人八卦真真是我的爱好。只是她听了我这番话，脸上莫名多出一丝失望的情绪，我倒不知，这失望从何而来。

　　她道：“国人都说我是齐国最貌美的女子，生来便是要嫁他的。所以我自小，接爱的一应教育，全是因着他的喜好。”

　　齐人这番吹擂，我不禁侧目瞅了她一眼，美是美，可还没到绝伦的地步。“齐王与王后，天作之合，一对壁人。”

　　她婉婉一笑，续道：“与他的婚事真正订下，是在他即位的前一年，确切的说，是拖到不能再拖了。”

　　我虚嚷附和：“后位由王后承位是众望所归，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的。”

　　她的脸色却立刻冷了下来，我又回味方才的话，并未觉得有什么错处，何以她这般肃冷。

　　“即位前，他除了行兵打仗，就是穿梭在各国政要名流中，那时人人都道，齐国公子，骨风萧飒，相貌清举，各国王公女子皆是追崇倾慕，可他却从未多留于一眼。那时我以为，他心怀国家大事，必不会爱上别的女子，只要他不爱别的女子，做为他的妻子，我就有可能成为他的最爱，可是，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

　　我问：“他说什么？”

　　“他说，他爱上了一个人，是个杀手。”

　　心头一紧，手掌紧紧握住轿辇，那年险些把我杀死的那个人，不可能会爱上我，对，她说的杀手，一定另有其人。

　　我掩饰的笑着：“齐王口味好重。”

　　“是挺重。可那时我从来都不担心，因为那个杀手绝不可能留在他的身边，即便是做个侍妾都不可能。可他告诉我，他一直在找那个女人，至见到她，失去她，到和我成婚，即位，他从未放弃过找她……纵然别人都说她已经死了，我心中也万分庆幸她已经死了。”

　　我道：“那王后还有什么遗憾呢？莫不是想找到她的坟墓将她挖出来再杀一次？”

　　她冷冷看着我：“若真是那样，或许我会。可惜她没死，就在这座皇宫里，他见到了她。从那时开始，他总是不顾一切的帮她，救她，有时还会让我来做这些，即便有些事已经影响了齐国，他竟也执意去做……你知道吗？他以前从来不会哀叹惆怅，可自从遇到了她，我时常在夜里见他望月发呆，很是落寞的叹息。为此，我和他发生了很多次争执，甚至以死相逼。”

　　“多情总被无情伤，想来齐王所倾慕的那位女子，必定是个没心的。”脸面上盖了一层薄笑，一层但愿能躲过齐后锐利双眼的薄笑。

　　她道：“可不是个没心的？她若有半点良心，又怎会再三拖累他。我今天告诉昭仪这些，是想昭仪帮我留心宫中有没有这样一个人，若是昭仪找到了，就请替我叮劝她一劝，莫因一已私欲，拖累了旁人。”

　　我点头应下，她从袖间拿出一只蓝纹方盒递给我，我问：“这是什么？”

　　她示意我打开，是只镏金珐琅蓝纹小瓶。“听闻昭仪踝伤厉害，臣妾便吩咐国中太医治了这瓶郁清膏，对愈合伤口效果显著。”

　　我掩上盒盖，道：“那就谢王后了。”

　　至寿鹦宫时，太后正午睡，棋真在一旁侍俸着，见了我，神情不自觉的一慌，连端水的双手都不稳，扬扬洒了一地。

　　眼前我这般得势，她是该慌了。

　　太后在帘内侧身躺着，我与言娉喆简单行了礼，便退了出去。临走前，棋真送我们出来，我瞅着她一身绫缎，养得肤白指纤，果然是主子的范儿了。

　　“棋主子，我说怎么这些日子见不着你了，敢情是躲在寿鹦宫中了。头些时候你不还总是同裴贵人四处晃荡，怎么这会儿倒形单影只了？”

　　她哽了哽，道：“昭仪有话尽管直说，何必这样拐弯抹角？若昭仪有心报复，尽管来便是了！”

　　她这样一番慷慨激昂，倒显得一副铮铮傲骨，宁死不屈，好像做了坏事的人是我一样。

　　言娉喆知是我们之间的事，也不愿过问，只叮嘱莫望了替她找那位宫中的女子，便离开了。我心中不是不明白，她已经知道云渡找的人，帮的人，就是我，而送来的这些药，大概也是云渡要她送来的。

　　从始自终，从在皇后宫中她替我求情，便都是云渡在我为打算，杀手慕冰，他曾重金悬赏寻我，竟是因为爱，而不是恨，多番不顾一齐救我助我，也是因为他看重我，可这一切，我似乎明白的太晚了，太晚了。

　　有一整天的时间，我的心一直像沉在湖底一样，冷冷的难以喘息。华宣谴人来问，什么时候将巽儿送来，我说，等我处理完一件要紧的事。因为我不想让巽儿在这样小的年纪就看到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