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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蝎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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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有慌迭的叩头谢恩,心里却不觉得有任何喜悦,即便他此刻给我个贵妃的名位也依然如此,除非,除非他能让我的孩子复生。
太后面色料峭,轻声驳道:“皇帝,这样冒然复白氏位份,恐怕有违祖制吧。”
皇后随附:“是啊,皇上,白氏弃妃身份居在后宫,已是恩赐,怎么能……?”
她一犹未尽,却在云城扫出一个极冷的眼神后生生顿住,不晓得是近日太舒坦还是怎么,我深觉得太后和皇后这姑侄俩的智商实在捉急,云城一向甚有独断,但凡他决定的事谁都无法左右,若是执意违拗,只是跟自己过不去罢了。
他冷冷一眼后,话语也似冰椎般甚是锋利:“听太医说太后最近身体不大利朗,想来是忧心过度之故,还是请太后悉心善养,别让这些繁琐事宜伤了身心。”
太后面色一沉,尤其是那声极生份的‘太后’,只怯怯坐在那,再说不出什么。
云城又道:“祖制由先世祖爷订制,朕既为淮国国君,自当有权利添制一些有益处的制约,何况,后宫琐事,也要一应牵出祖制的话,那未免太有些凡事必究,不能容人了。这般气量,不是一国之母应当有的。”
话毕,皇后立刻端着裙裾跪到地上:“皇上,臣妾失言。”
云城没有理会,端肃着一张面孔郑重道:“瑶修仪重复位份,恩赏一同众前,此前贬斥浣衣司的事,朕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的流言非议,任何。若是有人不顾规矩继续讹传,朕必定让他生不如死。”
众人齐跪地道:“谨遵皇命。”
殿中刹时笼上一片阴霾,所有人都如同窒息一般紧张惧怕,唯独我,唯独我这受益人泰然自若的立在那里,复位,恩赏,这些原本属于我的,回来了,可仅仅只有这些我绝不同意,我要更多,我们所受的,所失去的,也要让她们一一感受。
一整天完全是浸在隆歌盛舞中度过,筵席也是极尽奢华,我本以为又是出自皇后的手笔,阑珊却说,这回却是淑妃操持的。
因今日复位被勾起了前些时候的伤心事,于是在饮酒时不觉失了些分寸,结束时略舔了些醉意,以为醉意不是很浓,可画郁扶着我上马车时,却总是上不去。
我原想转身看她,不想眼前飘晃出另一个脸庞,我揉了揉眼睛:“皇上?皇上你怎么在这儿呢?”
“阿柔,你怎么醉成这样?”
我真切的听见他的声音,在脑中几度回响,泛了又泛,我方回道:“酒嘛,不就是用来醉的吗?皇上你今日复了妾身的位份,我高兴!”
“可喝多了会伤身的,你身子还未痊愈,尚需修养,朕送你回去。”
我不看他,一是眼晕看不清,二是看见他心中只有恨。“天冷径远,不劳御驾,妾身自己可以回的去。”
我晃悠着行了个礼,转身爬进马车,我吩咐驾车内监驾车,却听见车帘外他惆怅的声音:“朕晓得,你心中有怨,可有些事朕也无奈……”
我越发觉得他的话太虚伪,他的一言一行皆揭示出他是一个十足的伪君子,掀开帘子看他:“无奈?那皇上何曾有奈过?我的事既这般棘手难办,皇上还是离我远些吧。外面的,赶快驾车!”
我对云城的这种态度,若是让淑妃她们知道了,一定会安心很多,她们以为,以我的心性,此生再想得宠,恐非易事,可世事难料,一年多后,我的恩宠不但推翻了她们的浅见,势头竟盛到九州来贺。
当然,这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聆燕阁本就阴暗偏僻,尤其是在晚上,眼下天气又如冰窖般凌寒彻骨,奉旨送我们回宫的几个小内监也架不住这朔风凛冽,颇有怨议。
回至聆燕阁已是亥时三刻,绿蒲知道我们回来,慌忙携了件氅袍迎了出来,我晃着身子徐徐下车,绿蒲赶紧与我披上了氅袍,又用双手来回撮着我的手,笑言:“主子怎么这时才回来,穿得这样单薄,也没带着手炉,一定冻坏了罢。”
腊月极寒,一张口便是呵气连连,几句话像一碗热汤一般温暖,我肚里的这颗心愣时一热,喉处亦微微哽咽,却又轻巧的掩饰住了,绿蒲并不知道她的这句话有多暖心,只以为是我着了风寒。
久不见光,屋里一股子潮湿发霉的味道,斓珊虽时常接济些炭火,只勉强够取暖,并不能使这屋里的潮湿有所煨干。
早上才翻晒过的被褥,夜间盖在身上仍如浸了水般湿凉,即便多加了两条,也是无益。嗅了嗅被角的潮霉之气,与这屋里的味道如出一辙,忽觉味浓刺鼻,未忍住轻咳了几声。
我细细回想着方才与云城谈话的情景,似乎并不是巧遇,云城似乎对我尚有几分眷恋,虽说了些赌气的话,可在临走前丢下一方绢帕,希望他仍能记挂着我。
并不是我心中的恨意消了,而是在这宫中,一个女人若想得成心中的愿望,就必定要依靠这个手握皇权的人,而要怎样让云城帮我,这个着实需要下一番功夫了。
翌日蓝空呈云,去了昨日那般嚣寒冷颤,略略的添了一分暖意。
宫中一切皆要用到钱,为补贴日用,我们三人在屋中围着火盆编制着竹篮,做好的竹篮托了宫里一些小内监拿到外面换了钱物回来,所得钱财虽不能与出得活儿相符,但至少也是一份补贴,这样的活,斓珊也常年做着。
眼下我虽然复了名份,可月俸能否如时贡上,实是未可知,索性,还是先做着罢。
脚旁分别置放着一堆竹条,另一侧则是编好的竹篮。昏暗的屋子里有三双白皙的手映着明澄红炭火光娑娑的拔绕着竹条,一来一回间,竹条左缠右绕便形成了一个竹样。绿蒲平日里做得多,所以手工最为熟练精巧,相比之下,画郁就略逊色了些。
我虽生疏,却也是慢工出细活。初时她们俩并不让我参于进来,奈不住我一意而为,只说时日方长,不能只看着她们二人苦累,唯有同心协力,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正昏昏的忙碌着活计,忽听见院外宫门的吱呀声,我们均以为是阑珊,互相望了望,又听有几缕碎步声正在靠近。
顺着一道刺眼的芒光,屋内的门亦是吱呀一声被重重的推开了,为首的是一个纤妙女子,穿了一袭紫燕纷月长裙,外覆着茜素织锦镶毛绣花袄,一头青丝齐整的梳挽着朝月髻,红翡翠滴珠耳环点缀着髻上的烧蓝镶金钿花,镂晶兰花流苏簪缓缓的在耳旁垂荡。鹅蛋脸上肤凝如雪,杏眼含春,最美妙的是那一对柳叶细眉,浓郁细润,不甚美之。
看来这些时间,她把自己养善的很好,涔湘。
我们三人坐在原处,并不动弹。涔湘身后的内监支昂起细尖的噪子,轻蔑道:“大胆奴婢,见了涔主子还不跪下?”
她俩疑着相视了片刻,才缓缓的跪地行礼,涔湘的脸上适才露出不懈的笑,踩着桃粉绣花鞋轻巧的绕了几步,将周围景象一揽无余,后似是闻到屋中的霉味,才牵起绢子拭了拭鼻尖,傲然道:“昨个儿还在娥兰殿里卖弄矫情,今儿却做着粗使下人的活儿,瑶修仪可真是瞬息万变呵!”
话声刚落,身旁的侍女便接了话:“以为谁都能当主子?咱们主子的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福气,我倒没看出她的福气在哪。脾气倒是长了不少。
二人笑得肆意,画郁却暗暗的咬着樱红嘴唇,道:“这屋子里是只有涔主子么?涔主子既知尊卑规矩,那便知我家主子位分高于您,我家主子并未免您的礼,您如何就失了规矩了呢?”
画郁此话一出,涔湘的脸立时如乌云登项,心腔中灌溢着怒火,喝道:“给我掌她的嘴!”得了旨,侍女便利落的抬起手掌,欲狠劲落下时,我再不能忍耐,来我的地方,打我的人,没这个道理。于是一掌抵住,眼眉间透出一抹愤意,捺着声道:“你火气太大了,你如今也不过是个贵人,断没有在我这里施威的道理,倘若让帝后知道更是因小失大,且让后宫诸人看尽了你的笑话。还是待你位分高于我时,再来寻衅滋事吧。”
换作从前,我早已一掌打下去,绝不会这个文绉绉的劝她。只是人事不同,我几经磨难后大彻大悟,以暴制暴实在太浅薄,武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又不能将敌人彻底除去,倒不如用计谋赢得彻底。
我的句句在理,说得涔湘气火迂胸,无言可回,只是这一腔怒气未出,总是不平,于是扬手一指,道:“聆燕阁宫娥恃主而骄,言语冲撞,给我教训她们!”转而又怒瞪着我,又道: “想来瑶修仪定不会纵容宫人犯错,庇而不罚吧?”
宫规不可违,且眼下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我这儿,我虽有心坦护,却不能硬与她争辩,如今借着这宫规,她们还不敢过分妄为,若眼下就撕破了脸,那涔湘或者她身后的人更无所忌惮了。
心下陌陌一横,便由着舒雨织云被按着扇打了几掌,将竹条篮子踢了个散乱,才昂趾离去。
“你们….可还好?”
画郁燕婉一笑,将垂丝挽起,止了止泪:“主子莫要担心,几掌而已,受得住的。”
绿蒲亦浅笑,我道:“你们受的委屈,日后会让她们还回来的。”
涔湘一离开,斓珊便倍道而进赶来。
见着我们,神色沉郁的问道:“可有受伤?她做了什么?”
我见斓珊面色急切,便握住她双手,一抹颦笑道:“姐姐挂心了,实在不必这般亟亟赶来,若是叫她们知道了恐又累及你了。我无恙,涔湘只是嚣嚷了许久,并未做出什么,倒是叫她们俩受了些委屈。”
斓珊释了口气道:“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你无恙便好,料想涔湘也做不出什么骇人之事。”
侧过身子又看了看她们:“且忍忍吧,她身后有淑妃,如今莫说是你们,即便是她要寻我和映柔的麻烦,我们也未必能够轻易躲过,聆燕阁今日之境犹如我罗眉昨日。”
画郁连忙席地而跪,面诚悦道:“奴婢先谢过斓主子,主子平日里的恩惠画郁早已铭记心内,如今涔更衣频来滋事,断没有再殃及斓主子的道理。”
斓珊欣然一笑:“你倒是个懂事的。”转而神色凝重的望着我:“我瞧着昨日娥兰殿上皇上对妹妹的复位,大有势转之兆,有时转机就在手掌翻覆之间罢。”
我嗔说:“或许是吧。”
连续几日的阴霾雨天,已进入了雨水时节。墙檐上的冰棱水滴嗒嗒做响,绵延小雨洗
涤着枯锈简陋的院阁,屋院角落积满了水洼,屋顶涎漏,时常会有几只獐蛙鼠蚁蹦出,总在不经意间给人以惊吓。
司务监依然无人问津,左右还是让吕小塘来做这修补屋顶的苦工,画郁时常打趣他是这聆燕阁的大总管,什么大小事务均由他管制,无不亲力亲为,他却也乐得于此,称最喜与画郁聊天儿。
节俭度日,为节省蜡烛,聆燕阁的晚膳均在入夜前结束。晚膳一毕,无事也不再掌灯
点蜡。趁着未夜未黑透,仍在廊前观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都道春雨好,只是院子沉旧,怕担不起这好雨。”寒冬已过,连绵的小雨使这屋子更加的湿潮了,久日居住,我全身愈现浮肿,落下了膝疼的毛病。
“主子,奴婢泡了些茉莉茶,你喝些也好暖暖胃。”茉莉还是入冬时画郁从斓珊那里要
来的,趁着阳明日暖时晒干了搁置起来,偶尔拿出来泡茶甚感清香。
我音色无力,道:“你们俩喝罢,我不想喝。”
正凝神赏雨,忽听见屋中碗碎于地的声响,紧接着便是画郁尖锐的嘶叫声,无暇顾及
其他,便匆忙回屋看其究竟,双脚还未踏入房屋,她俩竟一脸神慌的跑了出来,我疑问:“怎么了?”
画郁朝着地上指了指,衬着微光只能看见地上黢黑一片,来不及细看,这一地黑色漫延袭来。
绿蒲吓得脚软无力,已坐倒在地上,画郁许是过度惊吓,面色茫然,只身挡在我身前,
黑物不停靠近,绿蒲一声惨厉的叫声,便再也无法起身了,我瞬间能感觉到瞳眸扩张,忽见画郁也面露疼色,瘫坐于地上,来不及再多想,利落的脱下袍子,双臂用力挥扫前眼前的这片黑虫,厉声言道:“画郁,快点火!”
画郁忍着腿脚麻痛,从袖中取出火摺子,点起了火星递给我。
此时吕小塘推门而入,抢过长袍点燃,狠力的抽打着,甩着火衣,直到黑虫退去,火衣燃尽,我方转身去瞧受伤的画郁与绿蒲。
因二人的伤处皆在脚,我将自己的裙裾撕成两条长带,我和吕小塘分别为她们两绑住
伤口的上方。
画郁慌忙拦阻:“主子,这不合规矩,奴婢自己来。”
我也不看她,继续着动作。碎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规矩?这些规矩怎么能与你们的性命相比?”她不再说话,只是我耳中听见她不断抽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