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失 ...


  •   腊月初八,似乎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一早走出屋子,竟能看见石台盆栽上铺着白白一层冰,呵出的热气似也能立刻结成霜一样。

      绿蒲和画郁被魏月红谴去送洗好的衣物,独剩我一人在院中甚是凄凉的理身于堆叠如山的旧衣中。

      待抬起头时,日头已挂在半空,我拖着越渐笨重的身子准备去用饭,却发现大家都手脚利落的用完回来,脑中浮现着空落落碗盆,只能摸着对子叹了叹:“儿子,今天咱们可以省略掉吃饭这件麻烦的事,直接洗洗睡吧。”

      这种情况时常存在,只是平日里得亏绿蒲画郁她俩手脚快,不曾挨过什么饿,所以这会儿肚子里泛着辘辘的声音,尤其又是夜里,更加难以无视掉这种饥饿感。

      我正恍惚,与我同屋的蓼儿递与我一只饭碗:“你没有吃饭吗?我不是很饿,你吃我这一份吧。”

      “不,不用了,我也不太饿。”

      “做了一天的活,你又有着身孕,不吃饭怎么行?”

      “……”

      蓼儿是这间屋子里,不,应该说是整个浣衣司里唯一不排挤我的姑娘,虽然平时对我总是一幅不太理睬的模样,可同她们的冷嘲热讽相比,已经算是很尽人情了。

      怔怔看着眼前这碗白饭,还有端着饭碗的蓼儿,鼻尖莫名酸涩起来,我已经习惯周遭的一切冷漠,可面对这样一份突来的关怀,心里油生出一股温暖,似乎能将这夜里的冰寒都消融。

      我接了过来,浅浅一句:“谢谢。”

      下午,依旧要重复着所有的劳役,我撮了撮手咬牙放进冰凉的水里,顿时觉得浑身都浸在里面似的,毛孔悚栗,寒冰彻骨。待搁置了一会儿,觉得麻木没甚感觉了,方开始揉搓起来。

      洗了将将不过半个时辰,忽觉腹下隐隐阵痛,心想大概是受了凉气的缘故,歇一歇能好点,所以就停下了手里的活。只是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仍不见好,还疼得越来越厉害,我便有些怕了,心想画郁和绿蒲怎么还不回来。

      一缕细尖声音钻入我耳中:“身子不适吗?”

      我隐忍着不适,抬头去看,竟是棋真和裴润言。

      “给两位贵人请安。”

      裴润言抱着暖炉一面泠泠笑着,一面说道:“你上次见了皇上,陈冤述情,皇上也没有免除你的罪名吗?”

      棋真听了嘲讽附道:“冤情?偷情若也能视做冤的话,那天下男子岂不是都要戴上绿帽子了。皇上没赐她死罪,已经是万分仁慈了!”

      她俩咯咯笑着,我只跪在原处听,并不往心里去。可她们来这儿,一准是要找麻烦的,且若不让我吃些苦头,绝不会甘心回去。

      我正思虑怎么办,却觉得腹中疼痛更加明显,似有重物下坠的感觉。

      “请恕奴婢身子不适,不能久跪。”

      正要起身,棋真却喝斥阻拦:“大胆奴婢,谁许你起来的?就这么跪着!”我原本想不要得罪她,跪一跪就算了,可是四肢百骸都觉得酸麻无力,汗颊满整片后背,连额头都滴下水珠来,我方觉得不好。

      “奴婢实在不适,棋贵人就高抬贵手吧。”

      裴润颜似乎察觉出我的异样,劝了她说:“看着确实不适,就饶她这次吧。”

      我正欲起身,棋真环手抱胸饥笑说:“她素来会演戏,这个你是不知道的,我倒要看看,她能将这不适,演到什么份上!”

      “奴婢腹中疼痛难奈,不能再遵贵人的旨意,请贵人恕罪。”我勉力支起身子,摇晃着向屋里走去,岂知她的火气那样大,拉过我就是一巴掌,喝道:“你也太不自量力了,我今日就不允你歇息,看看你能怎样!”

      灵台越渐模糊,虽然这里人情凉薄,可我还是抱有希望,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我说话。可是这里凉薄是真的凉薄,整个院落如死灰一般沉静,冷漠如她们,仿佛只是在看一出戏,没有只言片语。

      我用仅剩的微弱力气去挣她,没想到一个踉跄竟摔倒在地上,她笑得不胜欢喜,我原以为这样让她出一些气,便能放过我,可惜我太不了解她了,她的恶毒,仿佛是骨子里天生的。

      棋真脸上固住笑意,死死盯着我的肚子。“看见你这肚子,我就堵心!”说着,便一脚蹬了过来,那一脚,她似乎倾注了所有的怨气,力气,我再站不起来,疼痛到意识模糊,可却还能听见她得意的笑声,还有,云渡在叫我。

      神识清醒,自己安然无恙的站在高山之巅的白月下,身后拂荡着缕缕细风,清爽怡人,和畅温凉,围在身上像是能洗尽一切尘埃污垢般,似脱了俗尘的仙风。我澹然站在月下,陶醉在这清风中,忽听身后有人叫我:“阿柔。”

      辩得出是云城的声音,我犹疑着转身,可就在我转过身的一刻,一把长剑刺进我的胸口,那位置,不偏不倚,正中心口。

      泪水不能自抑,我几乎无法接受挥剑的人是云城:“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面色冷过上空月亮,嘴角微微抖动:“朕不能,容忍任何人来动摇大淮的江山。”

      他掌力如风,我便同这胸口的剑一起落下山崖,我高声嘶喊,恐惧,身体却落在了谁的怀里。瞬间晕厥,只隐隐有人听人唤我:“慕冰。”

      “阿柔,你醒了?”

      这竟是一个梦。

      陆华宣双眼已经肿得似一双核桃,却还不住的落下泪。我撩开被子替她拭泪:“怎么哭成这样?”

      她凝噎失语。我疑惑,却看见绿蒲、画郁同样的幅哭状。我急忙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依旧无人作声。我晓得,出事了。“画郁,你说!到底……”我话没有脱口,便被腹下一阵巨痛牵制住,下意识伸手去抚肚子,原本高高隆起的肚子,没有了。我不能置信:“孩……孩子呢?”

      “主子!”绿蒲失声跪地:“孩子没有了。”

      “没有了?”我轰然觉得脑中一片白光,“什么叫没有了?你说,什么叫没有了!”

      “阿柔!”陆华宣紧紧握着我的手,几度哽咽:“孩子与咱们没有缘份,已经走了,你一定还会再有的。”

      我怔住,扔开她的手,厉声问:“是真的吗?”

      良久,这样容易回答的问题她才以点头的方式告诉我,究竟是多难说出口?心似被剥开一样,总觉得血不是飞溅流出,而是不疾不徐的流出,我眼前,仿佛能看见那孩子的血,他就这样走了?

      我失声笑着,笑着,眼中许多人的脸在晃,耳中却什么都听不到。

      直至画郁说:“主子这般,就要放过害了小皇子的人吗?”

      “是谁!是谁害了我的孩子?”我摸索着记忆,那一脚踢在我腹上何其狠重,正是棋真那个贱人!

      双手撕扯着被子,力气竟然大到将这缎面撕出一个口子,心里恨极,恨意似要溢出五脏六腑一般,终随着我一声狂喊喧泄出来。

      有人叩门:“画郁,怎么了!”

      “主子难过。”

      陆华宣替我擦出满面泪水,试探着问我:“齐王和白翊太子还在外面,你要不要见一见?”

      我无心去回应。她没有再问,只是说:“你该去谢谢齐王,若不是他及时赶去,你恐怕连命都没有了。还有,齐王与太子已经把当日诬陷你的证人全都找了来,他们已在御前承认了自己做伪证,你的罪名,清了……”

      清了。我怎么觉得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或者,清不清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我一声嗤笑,孩子没有了,清了又有什么用。

      “扶我出去。”

      陆华宣与我披了件外衣,头发松散湿漉,汗水还没有干,镜中这张脸,较白纸还要白上一分,同鬼般无二。

      我轻笑着:“就这样罢,不须整理什么。”

      推开门,云渡与白翊正坐在殿中。许是见我这张脸过于苍白,脸上纷纷露出不忍与怜惜。

      白翊不发一言,云渡说:“太医说你该好好休养,这么急着下来做什么?”

      我呆滞着神情,仿佛没有听到,挪着步子走到白翊面前:“我不会感谢你,也不会恨你。我能有今日全是拜你们所赐,你告诉母后,我会如她所愿。也会,如你所愿。”

      他没有说话,手欲要握住我,可终悬在半空停住。那脸上,原本清郎俊逸的脸,此刻似也愁肠百转,将往日风采全部消弥。

      大约,我这样他也会觉得愧疚吧。可是始作俑者是他们,这一点点的愧疚又算得了什么呢?

      良久,他终于说:“倘若可以回去,我宁愿放弃一切。”

      我一声轻笑,“回哪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