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棠花笑江山》云泽渺渺

73、恨流水如丝难剪

　　夕阳余辉，金光漫洒，他的背影映在里面如同一幅油彩一般。我伏身一礼，准备退去时，却被一个身影挡住，甫一抬头，竟是华宣。她又消瘦了很多。

　　我们彼此定住，不执一词，只是鼻尖酸涩，不觉一双眼睛里已经包满了泪。

　　她越过我，直接扑跪在殿中“皇上，华宣愿去浣衣司与映柔一同受过，请皇上允准！”她额头重重叩响，我耳中听的清楚分明，却不知道该怎样阻拦。

　　良久，御座上一声冷斥：“回去。”

　　我挪步走到她身前，含泪要扶她起来，她却别开我的手，继续请求：“皇上，浣衣司的劳役繁重，映柔她怀着身孕根本吃不消，妾身与映柔情同姐妹，愿代她受过，皇上你若有气出到妾身身上也是一样的！”说罢，又连连叩头。

　　“朕说了！这一切要她自己受着，你这样是在逼朕做绝，把画郁同绿蒲从她身边拨走吗？”

　　“……”云城的绝情让她无所适从，呆怔的跪在那儿，而我，对他的所言所为，早已经在心中潜移默化，习惯了。我泛着泪低声劝她：“你不必担心，我在那儿很好，一切都已经习惯了。”

　　她一双泪眼纷纷，显然是不相信我的话。也是，她在宫中这样久，最知人心狭隘，又怎会善待我这个弃妃呢？

　　我们双双告了退，她送我一同回浣衣司。一路上却是愁眉不展，忧心重重的样子，我停下方说：“眼下我已经这样了，你再忧虑也无济于事，何苦又累得你一身病让我心里不安？我们三个，一个已经消逝，一个生死难测，唯剩下你，还能安好的活着。华宣，富贵荣宠皆是身外虚物，此生，我唯望着你平安，便是最大的心安。”

　　我这话说的确是很煽情，她眼泪仆仆的落下好几串来，方哽咽着说：“都是我们托累了你，若非哥哥没将他的心意藏好，怎么会……”

　　“所幸，你们都还安全。”

　　她仍就垂泪：“阿柔，这一切我一定会让她们还回来的。”

　　这番话却是我所想，而且想了无数遍。可是我不希望由她去做，因为若真正参于进这争斗之中，势必要赌上身家性命，以及半生心惊的。

　　“你莫想这么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我会想法子让你好过一些。”

　　分开后，我不敢耽搁片刻的赶回浣衣司，不晓得绿蒲和画郁有没有受什么刁难。却不想，我一进去，众人皆都愕然的看着我，种种疑虑分明就是好奇我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安然无恙的回到了这里。

　　我未做任何辩解，默默回到盆子前，继续未洗完的衣物。

　　之后的日子里，魏月红依旧百般刁难，我们却能完全适应。每天只致力于手上的活，能够按时吃上饭便已经很满足，一段日子里几乎不作他想。日子很清苦，可是相对的，心里轻松了好多。

　　时致冬至，我的肚子不觉又大了两圈，孩子的跳动越渐频繁，夜间睡觉时，我们三人时常探讨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会不会像我，甚至对他的人生开始做了预想，有时讨论的太过投入，不觉会吵到她们休息，是以，无意便会挨上几顿骂。

　　可是习惯这个东西甚是可怕，它会毫无意识的把一个人的脸皮锻炼的比城墙还厚，所以面对骂声，我们早已能做到置若罔闻，事不关已。她们骂得烦了，自然也就不骂了。

　　冬至第二天，便下起了雪，我们依旧在院中做活，唯一不能适应的是，冬天里的水太过冰凉，沁寒入骨，只几天，我们的手便都起了冻疮。

　　然而放眼望去，这里除了魏月红和黄志安，谁又能逃得过这份摧残呢？想想终觉得只是个冻疮，时时放在心上甚没有必要。

　　我正埋头洗着，忽听见魏月红请安的声音：“阑主子安康。”

　　手里微微一顿，眼帘处已然映出那个熟悉的淡蓝色身影，还是那样的干净简洁，出尘脱俗，是孤阑珊，她正与魏月红说些什么。

　　也不过片刻，她已站到我身边，我依着规矩曲膝向她请安，她却甚为慌张的拦住我：“不可，你有身孕，怎能行这礼？”

　　她客气，我却不能无视规矩，道：“宫规严谨，你不必觉得不妥，如今确是该我向你请安的。”

　　她仍然不许，浅浅扫了一眼魏月红，她便识相退开。即而吩咐侍女递过一包衣物给我，道：“里面有一些是华宣为你准备的药物，她来不了，只能托我。还有，今年冬天比往年冷，我做了一些冬衣，样子虽不甚好，可能避一避这寒意。就先凑合穿着吧。”

　　一片暖流心中过。我这般处境，她还能这样待我，着实不易。

　　境况迫使我没有同她客气，示意画郁接了过来，我道：“映柔谢过了。只是你来看我，会不会引人侧目呢？我是戴罪之身，若叫别人知道你来，恐怕会令你……”

　　她了解我的意思，也没等我说完便打断：“你不必忧心，我一向无宠，避居于清冷宫苑，恐怕宫中都不记得有我的存在。只是你月份渐大，这样的劳苦活计总是不妥……”

　　“两月下来，我已经能适应，相信肚子里的孩子也能适当的。你同华宣都不必担心了，只待这孩子安全出生，这一切罪就没有白受。”
　　她仿佛能猜到我在担心什么，立即给了我一颗定心丸：“你且安心，到时生产，我们必会打点好一切。”

　　这个时候，我唯只能说一句听着轻浅却含了我真心感激的“谢谢”。

　　我最担心的一件事总算有了安排，一切也正按照预想发展进行着，只要不出意外，只要我平安生下这孩子，那个诬蔑便能自动消除一半，即便云城不信我，面对他的骨血，应当不会再这样绝情。
　　可上苍不仁，总是事与愿违，我晓得我命途多舛，却不想舛得这样惨，腊月里的一天，我失去了孩子，同时也知道了什么是绝望，什么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