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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梨木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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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的相伴,我觉着程昀不是一个小气的人。所以出去前,我决定直接问他。
岂知来者并不是他,吕小塘说只是一个内监,搁下东西便走了。
顺着吕小塘所指的方向,我看到一个同垂丝海棠高矮的东西包裹着釉色绸布立在柱子前。
看到这釉色,我一眼断定这又是程昀送的,猜想,里面大约还是些木雕,只是这木雕的形状让我
好奇的紧,他素来爱雕些与众不同的,尤其是在上次我出了两道让他无解的题目后。
不晓得,这束巨型的作品又是什么。
“小塘子,打开来看看。”
“诺。”
绸布一层一层被揭开,我越发好奇里面的东西。待它完全脱开外衣,一览无余的伫立在青天白日
下时,我再也坐不住,心亦如同被什么绊住,摔了一下。
我立刻走近那束木雕,抚着那深褐色光滑的梨木枝干,指尖触在凸兀不平的木梗拂过,树冠开
展,小枝细弱,蔓蔓枝桠在主干上一一散开,茂密无间。闭眼闻着木雕散发出的香气,伸手去探
梨木上长出的粉色花朵,丰盈娇艳,弯曲下垂,生动如柔蔓迎风,姿娴似垂英凫凫,只是过手方
知,这些都是纱绢折出的假花。
可假花又怎样?在这难生易死的冰雕宫苑里,纵有千金万银,林园无数,也抵不过一颗真心。
我对着这株以假乱真的垂丝海棠,方才拭干的眼角,又润润含上泪珠。
程昀,他一定是这世界上最神奇的人。
他知道淮宫这片土,是种不出垂丝海棠的,所以,亲自雕了一株永不凋败的假树。
可是,他要做什么呢?
树梢上突然垂下一个纸卷,上面一行楷体小字:‘自今意思和谁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春心?我浑然一个激灵,这厮该不会是对我……有意?
暗叹自己过于灵敏的心思,又想,若他真有此意,要怎么办呢?我心是白翊的,人是云城的。也
没有许多财产,我什么都不能给他。
心里惋惜,如果没有白翊,没有云城,程昀或许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婉仪,这花树要放哪里?”
吕小塘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方意识到屋里的四个人早已盯着我与这株花树好久,尤是棋真的两只
眼珠子,莹莹亮亮的。
我道:“放间后堂那间空着的屋子吧。顺便再把那把梨木摇椅放进去。”
“诺。”
用过午膳,因被这株假海棠扰得全无困意,便叫着妙蒲、妙荆、吕小塘三人闲聊。
他们几个都是非常正规的宫人,不管是从礼仪、规矩,还是经验、忠诚度上,都是很让人放心
的。
只是我对她俩的名字感到十分别嘴,尤其是妙蒲。
“妙这个字,是从宫中宫娥的妙字吗?”
妙蒲道:“是。宫中侍女,除了各宫娘娘的陪嫁丫头,或者起居女官,全部都从妙字。”
我仔细一忆,皇后宫中的妙清,娴妃身边的妙姿,果然都带妙字。只是我很不喜欢,天下这么多
字,为什么偏要择了这个字,一宫的妙这妙哪,真不知道是到底是哪里妙了。
恍然一听,跟猫叫似的。
“是谁择的这个字?能不从吗?”
妙荆道:“是皇后择的。因无人不从,也不知道能不能。”
皇后啊皇后,学识有待加强啊。我心里暗暗嘲笑她,殊不知,在许多个时辰后,我找到了一个更
加无知学识更加需要加强的人。
那人便是不才本婉仪我。
不才本婉仪我,本想与她俩起上一个极有诗意,有画意的名字,同棋真画郁一般,我琢磨着琴、
棋、书、画还余下琴、书二字,与她们取了正好四人凑成一个组合,也显得我面上有光。
可当我将废了半天生劲取出的名字道出时,几人全都默默的咬唇不语。
唯有吕小塘很是郑重的叩了两个响头道:“婉仪,琴魔、四书这两个名字实在不适合两位姑娘,
不如……”
我不解,取名不都是引经据典,附庸风雅吗?我也是引经据典,怎么到我这就不通了呢?四书五
经,六指琴魔,这是多么深入人心的经典啊。
“本婉仪不同意,妙荆是琴魔、妙蒲是四书,不许再说。就这么定了。”
名字改作四书的妙蒲、改作琴魔的妙荆同时叩地道:“谢,谢婉仪赐名……”
我方笑着叫她们起来:“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不要客气……”
时节已进五月,天气提前燥热起来。
我用过晚膳便在院子里赏星观月,惦记着梨木海棠虽是假树,却是真木所制。终日关在屋子里,
不免要失了些灵气。
所以想起时即刻吩咐小塘取它出来,在月夜里晾上一晾。
而我仰躺在摇椅上悠哉悠哉的沐风,赏月,观树,喝酒吃团子。
想想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惬意的日子,自小到大,由杀手变奴婢,从公主为宫嫔,路上再艰难险
阻,我从未彷徨,从未害怕过,更从未停歇过。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白翊在后面支撑着我,他的脸,他的笑,他的承诺,他的那句‘我想你’,
化作我心里全是满满的动力,纵使淮宫再险,都挡不住我慕冰的脚步……
意极思人,呼出一口气将眼睛争开,眼前原本该出现白翊,我竟然看到的是程昀。
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我疑惑了,只是吃了八个团子,半壶酒,就醉的出现幻觉了?不行
啊,酒量有退……
“白映柔,这样洒脱惬意的日子,全淮宫唯有你一人……”
我惊悚的瞪大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微挑着一双媚惑凤眼,不是程昀还会是谁。
“你,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
我其实是紧张的不知要说什么了。
最近不晓得为什么紧张,见到云渡紧张,见到程昀也紧张,莫不是神经坏掉了?
还是完全褪去了杀手的本能,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程昀双手支在摇椅扶手上,几乎要贴上我的脸:“梨木海棠,喜欢吗?”
我别过头说:“我是皇上的小老婆,你,你离我远点!”
“……”我余光里他仍就笑着,好一会儿才站了起来:“我只是问你喜不喜欢海棠树,又没有问
你喜不喜欢我,你紧张什么?”
“你……”
我连忙从摇椅上站起,整了整衣衫与头发,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要开这种玩笑。说错话是
要砍头的。”
“还有啊,你那个一片春心付海棠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你倾心于本婉仪,无法道出,便采用唐先
生的诗句来倾诉心声?我可声明啊,我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你若有什么想法尽早收拾
收拾打包装箱了,莫等着叫人发现了举报上去,那时再悔过,为时已晚了。”
我这样一片苦口婆心的劝说,连我自己有都些动容。
岂知程昀这个浑孩子全不当事放在心上,居然与我探讨起诗词来:“这个一片春心啊,却是一片
春心。可,你是海棠吗?”
我怔怔的呆站着。一片春心付海棠是什么意思来着?
程昀很了解我在想什么,将一个解说员的潜质彻底散发出来:“这句诗的意思是说一个青年有着
春天般的心,他全心全意扑在雕琢一棵垂丝海棠上。”
“所以……”
“所以,这句诗是在歌颂我自己。”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
程昀抚了抚淡蓝衣衫的肚子:“有些饿了,还有团子没有?”
“……”我扫了一眼空盘,即刻吩咐说:“四书,再端些团子来,一片春心的程先生饿了……”
“四书是谁?”程昀一面吃着团子一面问,我如实回答:“新来的两个宫女。”
“名字是你起的?另一个叫什么?”
我瞧他吃得很是香甜,忍不住便跟着拿着一个下口咬来,虽然这已是第九个。
“
另一个叫琴魔,都是我起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或许是着急吞团子被噎住了,程昀用力拍了拍胸口,又接过我递去的酒水,方说:“还好,还
好。”
我很感谢他给我留面子,但这只能使我更懊恼师父捡我回来时,为什么不教我作学问,以致我终
身抱撼。
“那就多吃点!琴魔,再来一屉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