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旧庄园的三天两夜(1) ...
-
37.
在英格兰出奇的干涸了整个三月之后，一场发泄式的暴雨终于从天而降，并且毫不吝惜的让所有见证者都见识了它的力量。当然，在我“有幸”陈述完以上这句话的同时，我和文森特也被包括在了“见证者”之列，而这一切都给这次初春之游开了个绝差无比的头。
这次行程决定的实在匆匆，对于文森特这样事必严谨的“男伴”来说，简直称得上是桩“惊喜”。而我也几乎毫不迟疑的答应了下来，毕竟，在我于乐团中复名后，不得不为了在爆炸中弄的伤手伤脚而临时从小提琴表演者转行做了半吊子的作曲家，并天天苦恼着续不下去残章的情状下，有一幢浑身散发着古典主义气息的百年庄园做为灵感激发点，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而更妙的是，它还带着一些“真正”犯罪的气息——我是指，在我正式向苏格兰场辞去了“准咨询侦探”的名号，并在夜晚或周末这类休闲时刻，只能依靠着文森特在ICPO职权内找到的那些安全得让人简直无从下手的“乐子”后，一个疑似有真枪实干机会的案子，自然更能让我打起精神。
这次邀请，来自文森特的远房血亲，埃姆斯沃斯上校夫人。表面上，它仅是一次打着探亲名号的上校生日宴请，而实际上，却被一封“恐吓信”蒙上了阴霾。埃姆斯沃斯夫人坚持称之为恶作剧，原因是这封信的手笔千真万确的来自于她三年前已故的儿子，戈弗雷。而信的内容则更为惊悚，上面明白的指出，这位亡者要在埃姆斯沃斯上校生日这天，亲自结束他的性命。尽管上校对此不讳鄙夷之情，上校夫人却还是战战兢兢的抛出了缠着羊毛的橄榄枝。无论真相如何，光是有着一封死人寄来的信件就已经足够令人吃惊。
我和文森特趁夜出动，雨从列车开出伦敦后就一刻没停过，而从车站到庄园更是一场灾难。我想无论是谁，在经历过大雨滂沱、雾气漫天、水洼泥泞、马车颠簸这一系列极具19世纪标志的交通体验后，都再难对贝德福德郡的“复古”产生任何向往与好感。但谢天谢地，我们最终还是在千辛万苦后到达了图克斯伯里旧庄园，虽然我和文森特被淋得像两只落汤鸡，并毫不客气的把脚下这些有了百年之龄的木地板浇了个透。唯一还称得上幸运的就是文森特用他绅士周到的特性提前备下了雨具，救了我的提琴一命，虽然这听上去甚为愚蠢，但谁让小提琴重新成为了我吃饭的家伙。
在天彻底亮起来之后，虽然我还沉于极度困倦的状态下，仍不得不随文森特去尽应尽的礼节。除去刚刚到达的我们，原本庄园里仅有一位长期的管家拉尔夫，也就是天亮前招呼过文森特和我，并为我们领路安排房间的那位。此外就只有月前回屋小憩的埃姆斯沃斯上校夫妇了。
早午餐前，我正式面见了埃姆斯沃斯夫人，一位瘦小纤弱而温柔的女士。虽然据文森特的说辞，两人之仅有数面之缘，但埃姆斯沃斯夫人所表示出的亲昵则远远超过了这个界限。我恐怕只能将此联想到她不幸的丧子之上。
她带着我和文森特大致参观了庄园，这里完全不愧于复古之称，虽然我对建筑实在没有什么研究，但曾经也算接受过不少熏陶，依稀还能辨得出几种著名建筑时期的特色模型，整座庄园就像锅大杂烩，虽然足够经典，但也太过脱离现代，其中那些古旧装潢使它透露出一些阴森的气质。而全部之中，最为让我惊讶的就属这里的花园——它大的像座迷宫，里面的花草却修缮的相当得当——当然，令人惊讶的并不在此，而是它与我记忆中的某幢建筑的角落几乎完全重合，那自然牵扯到了我童年被裹挟到德国生活的时日，但花园恐怕就是那部分鲜少的，不涉及苦痛的记忆。或许正是德式触及了所有人的回忆，文森特就着花园，异常的调动着大家畅聊了些时候。
最后，我们被带着参观了主厅里的家族名人壁画，不出意外的见到了那位英年早逝的戈弗雷的画像，他穿着一身。而就在这顿顺着话题往下摸索的早午餐上，一切却都因埃姆斯沃斯上校的出现而急转直下。
餐前的十五分钟，埃姆斯沃斯夫人用手绢擦拭着她早逝儿子的小像，喋喋不休的在餐桌上不断悼念着过往，而在服侍在一旁的拉尔夫则不断补充着她的叙事。为了彰显戈弗雷在军团中英勇的表现和好人缘，我们静默的听着她从前年追悼会上的出席人名单，一直数至最近为止的最后一位探访者多德先生。而关于那封匿名信的收发经过，她甚至无法完整的说出一段信息，好像她早已咬定这不过是某个居心叵测的谋害者的诡计，而她所想要全部就是让文森特拿着一把枪为她的丈夫做个贴身保镖。尽管就是如此，我们的对话还是很快就被打断了。埃姆斯沃斯上校踏着他厚重的皮靴从楼梯上缓步下来，用他那佝偻着的高大体格，和一双锐利而透漏着狠恶的眼睛向所有人施加着压迫，开门见山的用“小儿科”来嘲讽着那封匿名信，并丝毫不愿关照一下所谓的血缘关系，而粗暴的拒绝了文森特的插手，当然也不算友好的请我离开了餐厅。
我只能遵从主人的命令，被拉尔夫送回了客房。介于埃姆斯沃斯上校的态度，我明显能够感觉到这瞬间从亲缘一等滑到普通宾客的差距，就算隔着这些岌岌可危的木地板，我还是不难听出文森特在下面地动山摇的动静，我想生日宴前，我们是不被希望再有任何行动了。
我走进房间，原本一塌糊涂的行李都已被收拾完毕，而在这里唯一可能做到这些事的就只有站在我身后迟迟未离开的管家先生了。
“抱歉，哈密顿小姐，”他踌躇了一刻，终于开了口，“我想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报导……”
显然，我在听到这样的说辞时，值得愣这么一下，毕竟过去几个月前的那些报导里，我还被标签为“负心女”和“小三”。但好在，事情没有照着奇怪的地方发展，“您是位有过名声的侦探。依您看，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假借亡者之名的恐吓信，熟人仇杀是最常见的答案。”我盯着他的眼睛，虽然那是句疑问，我却在他的语气里捕捉不到任何关切和好奇，“但目前，光凭埃姆斯沃斯夫人的口述，我恐怕还没理出头绪。”
“哦，那真遗憾。”他低下了头，虽然身形动作上是抱憾的样子，我反而觉得他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我从少爷出生就开始侍奉他，他绝对是个勇敢、善良的人，我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你也’？当然不是戈弗雷，他已经去世了，不是吗？”
他像是猛然惊觉了什么，“是的，是的，当然。少爷已经去世了，却还有人借助他的名声做这种事，这实在是……可恶至极！”
“如果不算冒昧，戈弗雷是因何去世的呢？”
“是麻风病。”他几乎没用时间去思索这个答案的脱口而出，“抱歉，小姐，我无法越过主人再告诉你更多信息，但是如果可以，希望你早日找出匿名信的始作俑者。”
他有些焦急的转身走向门口，这段对话连同早上埃姆斯沃斯夫人的吞吞吐吐，都太过诡异了。
“拉尔夫，感谢你帮我收拾行李。”我试图再留住他一会儿，但他已经不愿继续对话，沉默的走开了。
我回到沙发旁，尽管这件案子由主人的态度看来已不在我们可触及的范围之内，但显然这座庄园里隐藏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密事，且与戈弗雷的种种紧密相关，而我也实在无法忽视这道谜题。
我拿了张纸，尽可能理性的将所有已知的信息整理了下来：
戈弗雷，曾经供职于米德尔塞克斯军团，官迁至准尉，并因其英勇受到无数爱戴，即使死后仍受到战友的探访（这其中我所记得有名姓的仅有近期月前到访的多德先生）。
家庭成员，埃姆斯沃斯夫妇，从小服侍到大的管家拉夫尔。
社交状况，不尽详细。但埃姆斯沃斯夫人尤其提到过他的女人缘极好，相熟的朋友里有大半都是女性。
总体评价，英勇、善良。
已死亡，死因麻风病。
在我对着这张单子，想不出更多信息时，文森特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大摞的曲谱，但从灰尘和纸张的状况上不难看出它们的年代久远。
我走到长桌旁，翻看这些“历史遗迹”，有些经典手抄谱简直值得让人为之惊声尖叫。
“洽谈的怎么样？”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现在也只能等到明天宴会了，不是吗？”
文森特自觉娴熟的在窗边替我摆好了谱架和乐器后，打开了紧闭着的窗帘。在一天一夜的大雨过后，窗外的绿意散发着新鲜的味道。我也这才发现，这间卧室的窗户是斜对着花园的。文森特把小提琴煞有介事的架在肩颈间，另一边手持着琴弓，笔挺的站在那里，像是什么可以迷困住我的东西。我走向他，不受控制的替他调整好姿势。他用泛着春意的碧色眼睛温柔的望着我，嘴角泛着笑意，我把他筋健的手指摆在琴弦上，那指掌间有着许多厚重的茧子。在我尚在蒙昧之时，他猛的摁下琴弦，用琴弓拉出了一声刺耳的琴音，它尖锐的灌入我的耳畔，我终于意识到刚刚那副画面的不对劲，因为那眸色不曾能在光线下折射出不同的灰蓝色度，他的唇角上扬着太过完美的弧度，而不那样坚毅的抿在一起，琴弦上停驻的也不是那双修的手指。这一切的联想，在一瞬间好像惊心动魄的劫难轰鸣在我的脑海中。
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文森特已经渐停下他的笑容，尽量漫不经心的把小提琴交付到我的手臂中。
“为我演奏吧，莎拉。”他用轻柔的口吻请求我，我为刚刚的一瞬感到紧张而羞愧，对着面前的乐谱演奏起来。那是首钢琴曲改编的提琴谱，名为《神秘花园》。文森特站在我身后，越过我的身侧，翻动着乐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作曲吧，‘音乐家’小姐。等我回来。”他的双手停留在我肩上一瞬，而后迈步离开。
我停下演奏，转身看向他的背影，他没有为我的呼唤而驻足。而实际上，我无法向他说任何一句话。
整个下午，我都闷在房间里演奏小提琴，尽量去练习这些新谱子，因为在这一刻后我才发现，过去我所熟悉的除了乐团中的曲目，其余全部储备都是为另一个人而准备。但在我许下那样的誓言之后，它们似乎都不该这样维持下去了。
文森特直至傍晚才重新传来消息，却不是用短信，而是最传统的那种——女仆传信。现在的庄园已聚集了形形色_色的人，一部分远程客人提前进住了客房，而为宴会服务招待的“仆人”也在紧密的布置着。
我溜过大厅，见证了一场盛宴的雏形初建，这里甚至有着一整只穿着古代宫廷的服饰的乐团。一切看起来给人些许疯狂的感觉，但这手笔出自埃姆斯沃斯上校倒不叫人过于讶异，他看起来就是那种“老古董”，偏执而专_制，并因循古礼。
我走到花园时，眼前几乎是一片漆黑，这与整座灯火通明的庄园不甚协调，好像是唯一被弃置的地方。我站在入口处，却迟迟不见文森特的踪迹，我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他再次突破自我的恶作剧，用来惩罚下午那尴尬的一刻。
夜色中，天光显得异常明亮。贝德福郡就是那种脱离了大都市的田园风格，远逃出霓虹灯的干扰，反而让它有些可贵的宁静之美。我开始尽量去分辨手边那些花草的轮廓，而它似乎真的与我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相连。我不知觉中跟着它们走进了花园的深处，而也在仔细分辨方向时明白自己迷了路。
我横冲直撞的向莫名的方向走着，隐约中看到了一丝光亮，而另外的方向上，一段悠扬的小提琴曲隐约飘来，仅仅只用几个小节就征服了我的耳朵。就在我下定决心去一探究竟之时，文森特突然从我身后的某个草丛里冲了出来，而那曲音也就此截断。他手上提着一盏灯，有些气喘吁吁的。而他的不寻常，全都在他的装扮上，他穿了一套银白色的西装，尽管在夜色之下，他整个人的浅色系还是让他醒目非常。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还是忍不住觉得这一切都有些怪异的趣味。
“我想我的信上写的是请你在花园入口相会，但明显你总是不听话的那一个。”他用调侃的口吻向我抱怨着，显然他不再为了什么而感到不快，这让我着实松了口气。但这也不能解释，他为什么大晚上的把我叫到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
“所以，我们相会的内容是？”
“跟我来。”他向我伸出手。
这气氛郑重的让我有些不自在，“可我需要个解释。”
“我正在试图向你解释。”
我只好屈服于文森特，将手伸了上去。他带着我走向来时的方向，而乐曲似乎又在某个断点继续了下去。我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魔力，但它完完全全的征服了我，让我为它驻足。
但文森特将我开口的请求扼止在了未萌生前，他变魔术一般的拿出了一顶白色花环，下面还衬着蕾丝头纱，但尺寸明显远远小于一个成年女性的佩戴范围。
他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站到我的对面，牵住了我的双手，尽管灯和花环都阻碍在中间，“莎拉，看着我。”
我从乐曲上完全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我们正好停站在一个半圆的花墙中间，四维浓密枝叶中镶嵌着朵朵待放的花苞。天空中闪烁着繁星，而四周唯一的光源就来自于手上这点点火光，近处的声响静到只有我的心跳和他的呼吸。
“莎拉，接下来，听我说，不需要打断，也不需要提问。我只希望你听完我说的话。”
我木讷的点着头，远处的提琴曲在高昂的演奏过一段后，也静默了声响。
“我不知道这个庄园，这个花园能让你记起多少，但我有意邀你至此。莎拉，过去的一年时间里，我出现在你身边，并以一名坚定的朋友的身份陪伴着你。你也曾对此有过困惑，但我想说，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提琴尖利的声音重新响起，曲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我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搬回文森特此刻说的话中，但那曲子似乎就是不打算放过我。
“这是我蓄谋已久，精心安排的结果。而我与你的羁绊，也并非从一年前相遇那刻起，它在更加久远的过去。”
琴弓用力的在琴弦上横纵过去，我终于明白了关于这段提琴曲的谜底。这首曲子，与全新的那首不同，我曾在四年前的那个冬日末尾为此挣扎在理智与感性的边缘，那张我都不曾拥有的乐谱就摆在贝克街221B二层客厅的窗边，为“那个女人”所创。
“夏洛克。”我的心仿佛一瞬坠到了冷点，如同文森特刹那间垂下的那双手。
花园的另一端尽头，一个高挑笔挺的剪影映衬在旧房子透出的光源之下。
他在听到脚步声后，拉响了最后一声琴音，转过身来面向我。
“莎拉。”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旧庄园的三天两夜(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