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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未歇 那一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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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多么温柔美丽的词啊,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唱出了那三生迷途里的犹自叹息,也唱出了......那一声又一声刻骨的爱恋。
不眠不休。
故事发生在汉末建安年中,年轻的少妇温婉动人,容貌虽称不上倾国之色,但眸光流转间却似是连流光都会为之黯然失色。我相信那时候的刘兰芝是迷人的,她的骨子里自流淌着那样一股美丽。不管如何也罢,这个温柔女子的一腔似水柔情里,却又是包含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一种浮世里让人醉心的执着。
不得不说,那时候的女子是悲苦的。她们被种种所谓的封建教条所束缚,近乎摧残人性的三从四德,如厄运般从未远离过的裹脚布。她们就像那厚厚蚕茧包裹下的小小蚕蛹,微不足道,但却是被一圈又一圈牢牢地绑住,被捆住,至死也都还不得脱身。密不透风的蚕茧里,人们只看到了她们成蝶时的美丽,却不承想当还在蚕茧里的她们,会有宛如窒息般的难过。满腔的难受无法排遣,最终便也如此演化成了眼泪,独自落于这遍地的苍茫。
荒凉空寂的冰原上,然而——她们即便是哭泣,也不得哭得恣意,哭得痛快。笑时不露齿,而哭泣也只能小声地抽泣,抽抽搭搭地,似乎这才是应该属于她们的方式。
封建社会的女子都有着太多太多的羁绊了,她们也注定了只能成为那只折翅的蝶,鎏金扑粉翩跹于群花之间,但却始终追追寻寻,寻寻觅觅,终其一生也都还是无法追寻到那朵真正属于自己的花,那朵只为了自己开放的花朵。她们追寻着爱情的香味,那样一股神秘的气味,犹如西域胡香般明艳迷乱不可捉摸,但却是始终也无法真正触碰到那香气。香气清远自溢,终究都只是浮光掠影,如过眼的云烟,那分量轻的一吹便轰轰烈烈地散了。我不敢断言那时候的女子就注定只能以悲剧收场,但纵观历史上这么多形形色色的女子,最终如枯叶之蝶般自枝头悄然老去,死去,然后又陨落的却是太多太多了。
我并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但我也并不是一个过分的傻乎乎的乐观主义者。我只是读出了刘兰芝的无奈,读懂了这个看似柔弱的苍白女子在走向湖心的时候那一刻的心境。深不见底的湖水里,该是如何彻骨的寒冷!
诗歌以一系列的数词作为开篇,“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这一连串的细数,也是更为细致淋漓地写出了刘兰芝的知书达礼,可以想见这样的女子该是多么地秀外慧中了。然而下一句却又突然地话锋一转,心中悲戚想必是无人能懂吧,“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这一句我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多遍,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我仿佛能看见刘兰芝那柳眉微蹙的模样,女子低头,望着自己那苍白的指节发呆。毫无疑问她是爱焦仲卿的,但自从她嫁为人妇,却不知这日子会是此等悲苦!不是金钱,不是名利的问题——或许要真是这样的问题她刘兰芝依然是苦中带乐的,但现在却是如此赤裸裸的人心,是人心问题啊。
人心难料,也最为容易让心冷掉。她考虑的不是柴米油盐,而是该如何看婆家的脸色过活!以刘兰芝的性子她自是受不了这煎熬的,但可怜的女子还是忍气吞了下来。不为什么,一切只因为,她爱这个男子,爱这个名字叫做焦仲卿的男子。
不得不承认,我是有点看不起焦仲卿的,只因他太过于懦弱。刘兰芝被逼遣送回家,然而他无能为力,他妥协了。毫无疑问地妥协了。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这话听着就已经让心凉了一半了。是的,不是你焦仲卿要赶她刘兰芝走,是母亲相逼,但你又何曾真正为她做过什么!阿母逼迫,她刘兰芝就必须得走,你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又来这里提什么再回来的好话,你当真就以为她走了就真的还能回来了?“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呵,从这一刻起,我是真的完完全全看不起他的这份懦弱了。你无能为力,你只能放手,彻底地放手。要么是勇敢地站出来,要么也必须是干干净净的彻底放手。而至此,你却还是把刘兰芝死死地拴在了手心里,死死地,不给一丝喘息的机会。该说是你太天真还是说你懦弱可怜?天真地以为一切都会好,懦弱地拖泥带水连放手也不能干脆潇洒一回。
褒姒有愿为了她的一笑而翻手覆了天下的姬宫涅,绿珠有愿为了她而宁死也不愿交出她的石崇。这些看似荒淫无度的男子,然而他们却愿意为了红颜一笑而交出自己的全部,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怕。或许说她们是幸福的,这世上实在是再难遇待自己如全部的男子,毕竟褒姒实在是再难遇另一个肯为她烽火戏诸侯的姬宫涅,绿珠也是再难遇另一个说着“绿珠吾所爱者!不可得也!”的石崇。其实女子的心思很简单,她只是纯粹地,如此单纯地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罢了。如此这个男子会站在自己的身前,护得她一生周全。刘兰芝也只是希望焦仲卿可以为她站出来而已,可以站在她的身前,这样无论风斜雨骤,深爱着的男子可以永远为自己撑起一片铁幕的天。男子的身影挺拔不移,女子只知道她这一生是跟定他了。无论如何也罢。
但最后刘兰芝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几句话,是这样的一份懦弱。说她痴傻也是应该的,后来她竟然也是相信了这样的一个谎言。傻乎乎地等他,等这个叫焦仲卿的男子来接她回家。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总是爱自欺欺人,每一天的每一天,都在骗自己,他会回来的。而他一定会回来接我的。
或许婚姻是沉重的,但我却不想它变成了天底下每一个人的那副沉重的枷锁。只是如此单纯的爱恋,现在却要被套上这许许多多的镀金鸟笼,然后每个人便都是那笼子里可怜的金丝雀。是从什么时候起的,“爱”这个神圣的字眼开始被染上了如此的污俗。我也不过是从这里面的看破了,看破了一些东西。
也许有些事情是我们不得不去面对的,但心中对于爱的那一方神圣的领土,却是必须要干净的,不容去侵犯的。那一份最为原始的爱恋,它不惹尘埃,它也无关沧海流年。它只要风花雪月就够了,就已经足够了。
可以这么直接点来说,害死刘兰芝的是那吃人的封建礼教,但那最为直接的导火线,却又是因为他焦仲卿。
“贺卿得高迁!”我不敢说他不爱刘兰芝,但这句话听来却是心酸的很。犹如赌气般地,焦仲卿故意大声地对她喊出了这句话。一瞬间,刘兰芝是真的无言以对了,她只能连连的苦笑,这算是什么意思了呢,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的悲苦,连他,连他也不懂啊。
至此,从头到尾,他就是她这一生的劫。逃也逃不掉。
“何故出此言!君尔妾亦然!”我看到了刘兰芝这一个柔弱女子的心伤,到头来,她深爱着的这个男子,这个她交付了一生给他的男子,竟是以此等的语气来责备她。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以何等的表情继续下去,她的心,在那一瞬间竟是以如此平静的姿态,就像那毫无波澜的潮水。算是彻彻底底地死心了吧。
心如死灰是什么感觉,那是连疼痛都已经可以浑然不知,然后继续淡淡然地处之了啊......
历来他们的故事都是被传诵着的,经久不衰。人们歌颂他们的顽强抗争,人们赞美他们的那一股不屈服。但当我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却只想撇开一切来谈,撇开一切世俗来彻彻底底地看他们的心,参透他们心底的那一点点真情。封建教条这是其中一个不可否认的因素,焦母、刘兄的蛮横这也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我真正想看破的,无非是他们之间那一点点的单纯的爱恋。抛开一切来讲,焦仲卿始终都还是太过于懦弱了。这一点无攻自破,即便现在没有焦母、刘兄的逼迫,终有一天他们也还是会遇到千千万万的焦母的蛮横,刘兄的不讲理。而这,也就恰好地如此造就了这一大悲剧。无可避免的,逃不掉,这个根本就是在劫难逃。
一切,原来都是早已自有定数了啊。
解开发带的束缚,女子的指节白皙动人,细细地这么为自己的一袭如瀑青丝给挽上了一个精致的发髻。她心无所念,但嘴角却还是犹自带着那样一抹温婉的笑意。如三月春光,称不上倾国倾城,却是足以令时光凝固的美丽。她已不想去管太多了,此刻女子的全部心思就都在自己的妆容上了。她望着镜中的倩影,她披上了那件他所喜爱着的那件长衫。
也许他已经不记得了吧,但她却是记得那样清楚。他曾经说过她穿这种颜色是最好看的了。
她笑得那样好看,冰冷湖水漫袭过她的全身。但她却浑然不知般地,只是这么一直笑着往前,往前。一步一步地靠近湖心。她伸出手去,仿佛触摸易碎的陶瓷般地小心翼翼,努力地去触碰那一点光亮。
橙红色的天际洒满湖面,斜阳西沉,奄奄黄昏。一如她的这一生。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年里,那三月纷飞的桃花里,他们的笑颜是如此地动人。她一袭新嫁娘的红衣,挽着男子的手笑得一脸明媚。有人在远处远远地唱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那一年里,孔雀还没有丧偶东南飞,而沧海,也都还未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