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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叶扁舟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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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扁舟轻帆卷,一位头缠纱布的少女正蜷缩在船舱中打盹。午后阳光独好,水边碧波荡漾。
忽然感觉脸上似乎有凉凉软软的触感,睫毛轻颤,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放大了的鱼脸!
“啊——”
“啊!”
船舱中传出两声声调不同的惨叫,然后只见官官黑着脸从舱里走出来一边狠狠的用袖子擦着脸颊,后面跟着灰头土脸的司云泉。
“你吃不吃啊?”云泉捂住左眼,扬了扬手上的还滴着水的鲜鱼。
“吃你个头啊!”
官官顾自走到船头,深深吐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眺望风光,远处的山头像是蒙着灰紫色的雾,由远及近,渐变成了夏日特有的墨绿色。她似乎好了点,蹲下来,伸手轻抚水面,划出一串涟漪。艄公正在船头烧水,见来了人,笑道:“客官,我今儿个就下面条了。”
她点点头,“我们随便吃什么都可以。”
“你坐在这干嘛?”司云泉跟着走到她身边一撩后摆,坐了下来。
官官往边上挪了挪,道:“我要洗脸。”
云泉讨好地掏出一方手帕想转过身去递给她:“擦擦。”
“早就弄干净了。”官官翻了个白眼。云泉揉揉左眼,把脸凑过去,“你下手真重,我眼睛好痛。”
“谁让你竟敢把鱼放我脸上?何况你自己打人的时候下手也不轻啊。”官官指了指脑袋上依旧缠着的纱布,愤恨道。
云泉撇开眼,“抱歉……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什么歹徒呢……你那天晚是去哪了?”
“当然是杀恶贼赚银两去了。”
“杀恶贼?你?”
看着司云泉一脸不可思议,官官无可奈何道:“你不会现在还以为我是个出逃的官家大小姐吧?采花贼那次我是装的,在朱仙镇那晚咱俩不也交过手了。你怎么就这么傻呢?”
云泉挠挠头,没话说。
顺风顺水,船只一路南下。终于在个傍晚到达了永州。此时是黄昏,火云烧空。天地间到处都是流动的金色,印到清波上泛出醉人的粼光。
官官找了件客栈暂时歇脚,放下行李,伸了个懒腰。扑倒在凉席上,喃喃道:“热啊……”
低声细语与蝉鸣搅和成一片。头上的纱布底下早就渗满汗水,床板硌得慌,官官从怀里掏出有些皱了的纸条,指尖“沧水帮”三个小字上戳了戳。
鼻尖传来一阵烟火菜油香,官官嗅了嗅,不知为何也跟着感到腹中饥饿。翻身而起,白衣挽袖,推窗望去。只见流霞渐褪,半紫半红一片天。此时正是万家灯火初上,炊烟袅袅。官官伏在客栈窗台,看着渐渐空寂的街——此处是条老街,并没有夜市。
夕阳将粉白的墙染成秋枫的橘红。
这会儿连巷子里的狗都不吠了,它们想来也是各自窝了。
孤独感比什么时候都来的强烈,目光眺望远方,官官捂住伤口,感觉手掌下伤口发烫。
陌生的巷道,陌生的床褥,陌生的人群,陌生的目标。
她无比怀念家中安逸舒适富足美好的生活条件。
“我进来了啊。”比话更快的是门被踢开的声音,官官正怅然若失,被吓了一大跳。
就见云泉左手端着盒药膏,盒盖上还立着卷纱布,右手托着一盈满水的铜盆,走了进来。“上药上药。”他没法腾出手推门,只好用脚踢开,动作虽大,可立在药盒盖上的纱布却是照样稳稳当当地立在那,甚至连铜盆里的水都不曾溅出一滴。
官官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伸手摸到布结,一圈圈揭开旧纱布。云泉把手上物事放好,走到她身侧,轻轻拨开官官的黑发帮她处理患处。
云泉动作小心翼翼,先用帕子蘸水慢慢把周围的药渍擦去,然后像蜻蜓点水般一下一下点着创面,粗粗拭干污物。打开药盒,他用指尖挖了一块乳黄的膏药,敷在伤口上。最后用纱布一圈圈将官官的头重新包成原来的样子。
“唉……”官官看着头上的纱布微微叹气。“看看你做的好事。这下可好,走到路上简直让人过目不忘。”
“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赎罪么?”云泉扯扯她的头发。
“行了行了。”官官挥手拂开,装出一幅不过是随口聊聊的样子,“今晚陪我出去一趟吧。”
“我?”云泉指了指胸口,“你想要做什么?”
官官从袖子里掏出字条递给他,呵呵一笑。
沧水帮以花月楼为据,以贩卖妇孺发迹。为首的带头人,是位被称为的“滑猫”的人。
“滑”是指他常年在各地流窜,行踪难寻。
“猫”倒不是说他像猫一样谨慎,而是暗讽他淫靡的生活。到了晚上就像发情的猫一样,必定是要貌美如花的女子相伴。
“滑猫”此人就像颗隐蔽的毒瘤,叫官府恨的牙痒。
他们最大的销赃点正是花月楼。
三彩街是永州最为繁华的一条街。
脂粉味弥漫在整条街上,酒气混着娇笑,这是条夜晚才会苏醒的——花街。
这里三教九流汇集一团,小猫小狗在醉客身上偷到一顿晚餐,流莺花娘从嫖客腰中赚到一笔犒赏。
花月楼跟周围的青楼并无两样,衣着暴露的妓女在青楼门口肆无忌惮的拉人,二楼时不时有香帕花儿从天而降。不少落到云泉身上,让他有些尴尬,抱着丝帕丢也不是收也不是,仿佛怀里的是炸药一般,把帕子香花统统塞还给门口的看门丫鬟,惹来楼上楼下姑娘们的一阵放肆哄笑。低头却看见官官正低头憋笑。
“你别笑啊。”
“我没笑。”她嘴上这么说,肩膀还是不住的颤抖着。云泉红着脸,连连摆手扫开那些红纱翠环。
三彩街东侧便是沧水,花月楼则是靠河而建。官官来到花月楼,四下观察一番,侧身挤进两幢房屋之间的缝隙,倚边走着,直到看见那泛着微光的沧水水面。缝隙狭小轻功无处施展,后院围墙又将河岸沿边小路隔得严严实实,使人无法沿岸行走近观,官官眯了眼仔细观察,借着灯火发现靠岸边上竟隐约有一个粗壮的木桩钉在水底,露出个头。
木桩……官官顿思,莫非是船?
沧水帮倒卖人口,船只来往最为隐蔽又便于运送,想来他们是利用船只将妇孺送到花月楼后院,再由花月楼转出。
她当下心中已有了底,调头想离开时,才猛的发现身后早已没了云泉的身影。官官敛了表情,慢慢挪出巷子。才走几步,就瞧见了人。
他离她不远,就在一家青楼中。司云泉被一群女人围在大堂,明明离门只有几步,怎么也出不来。他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却不懂得对付女人这种软趴趴又缠人的生物,想出手又怕伤了人,想抽身而逃衣带袖口却被抓的死紧。他扭头想钻出包围,没想却被一个陌生柔软的胸脯接个了正着,左脸颊被按在一朵牡丹刺绣上。打不得,骂不得,躲不掉。官官在门外咋舌,他往哪里跑不好偏偏就在——花月楼。
救还是不救?一面官官不想过早打草惊蛇,但另一面见他那一副欲哭无泪万劫不复生不如死的表情让她也实在狠不下心。
云泉在一堆花群中,像是被逼良为娼的节妇,能轻易拧断一伙歹徒脖子的手死死护住衣物,嘴里哭喊:“官官!救我啊!”
罢了罢了,官官痛苦的扶额,拂了拂身上的灰。站到花月楼门口,气沉丹田。
“放手!”
官官一身长衫作男子样,虽裹着纱布但黑发如瀑,面上生寒,气势凌人,一时间竟把整个场子镇住了。齐刷刷的,大大小小的视线向她射去。
云泉却像小鸡见了母鸡一样兴奋:“官官快来救我!”
她面不改色往里走去,在离云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睥睨扫视缠住他的数双纤手。她神情倨傲看着一室群芳,道:“咱们不是说好在千红楼的么,怎么跑到花月楼来了。”
可叹,这清俊的小哥居然已经有了人。
丹蔲手稀稀疏疏失落地松开来,云泉得空赶紧从包围中挣脱,狼狈地逃到她身边,擦擦额头的汗,感慨道:“世道真是复杂啊。”
官官微昂着头,眼睛半眯,气定神闲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拼命晃尾巴的云泉。谁知脚还没踏出几步,就被人叫了住。
来者是位理理发髻,款款而来,袒露如白玉的胸口有朵橘色的牡丹刺绣烨烨生辉, “客官啊,您这可不厚道。这不是让我们白忙活么?”说着指指云泉,“这位客官叫了这么多姑娘可都还没付钱,共计二两纹银。”
“你、分明是你们骗我说官官在这……”他瞪大眼,辩白道。
妇人红唇上扬,放肆地笑道:“呦呦,奴家不仅有姑娘,倌倌也不少,你们若要我这就去叫。别再去那什么千红万紫楼了,咱这花月楼不知强上多少。”
官官把视线转移到她脸上,“你是这的掌柜?”说着,微微偏着头,冷嘲道:“我要的可是干净的小姑娘。”
年轻的小公子总是对雏女抱着莫名的坚持,老鸨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生疏,心中暗笑。却没戳穿,道:“你们若是想要雏女倒也不是没有,不过要迟些罢了。要不先去楼上喝喝酒吃吃菜,慢慢等。”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可别糊弄我。”官官拍了拍云泉的背,“咱今天要不先在这瞧瞧,明天再去千红楼。”
他不语,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官官扭头又对老鸨吩咐道:“开间上房就让我俩先休息着,别找些不干不净的人来烦我。”
付了钱,女婢领着官官上楼,推开房门。扫视一圈,入眼的先是张乌木圆桌。官官熟稔地坐下,又叫了些小菜,就唤退女婢便合上门。
云泉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椅凳上。“骗人的感觉真是煎熬啊。”
官官不急不慢吃了半天的菜,才挂好门闩,两人从窗口悄悄翻身而出。
花月楼后院。
官官藏身在树,与夜色相融,云泉同样蹲在树枝上。两人目光皆一瞬不瞬地盯着下面潺潺流水。
月色灰暗,蝉鸣嘶哑,底下水面倒是波光粼粼。花月楼临水而建,到了夜晚倒是凉风习习,官官身上又配着避蚊虫的香囊,等待也不算太难熬。只是夜已过半,还是半点动静也没有。拖得太久只怕会有人起疑心。
轻微的破水声耳里听来却像是哨声一样尖锐,二人精神俱为之一振。
看来今夜真的不会不会无功而返。
好几艘普通的桐油小船,首尾相连,平稳的顺流而下。头船甲板上站着一位中年矮胖的男子,只见那人手一甩一抽,一根麻绳便牢牢系在了木桩上。官官压低声音道:“花月楼是据点,老鸨定脱不了干系,你去把老鸨抓来,船上的人我对付。”语毕看也不看云泉,官官飞跃而下!
那矮胖中年人大吃一惊,化手为爪向她袭来。官官用左手袖中匕首一格,右手寒光一闪,短刃已牢牢架在那人短粗的脖子上了。
“你们是沧水帮?”官官厉声问道。
那人一顿,慌忙答道:“冤枉啊!我们不过是来送货的商船!”
官官点点头:“是么。那想来船舱里的也不过是些货物了。”手上动作不停,直接抹喉。
船舱中传来骚动,陆续有人跑了出来。明眸略扫,匕首破空。不过弹指之间,甲板上七零八落倒成一片。她身上却是干干净净,唯有那柄匕首就着暗红的血液,似乎嗡嗡作响。
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官官看也不看,立刻挥手划去,直指项间要害。来者武功不凡,侧身避开。手指在官官腕上一扭,推开锋芒。
“是我是我!我把老鸨抓来了。”云泉赶紧把腋下夹的人献上。
官官气绝:“以后别老在这种时候出现在我后面!”
云泉武功极高,没等她使唤,三下两下就将残党收拾了干干净净。
她回过头抓住老鸨,拖到自己面前审问,。
“你来认认。这里面有没有‘滑猫’。”
老鸨俨然已经没了先前的自若,花容失色,眼睛紧闭,浑身发抖,哭着说:“没有。”
“你连看都没看就知道没有?”
“他、他不会自己来的。”老鸨抽泣着。
“那他人在哪?”剑锋逼近,“快说。”
老鸨却好似还有顾虑,支支吾吾吐不出字来。
官官放缓了语气,道:“我不过是要他的人,与你自然没关系。你只用说出他在哪,我定不会动你一根毫毛。”
老鸨还是支支吾吾的,却吐出了一个地名。
官官把她细细捆好,让云泉留下看着她,只身走进院中,抬头默数,大概确定了位置。此时花月楼里正欢闹着,官官提气运功,脚下几点,踩着飞檐,跳到楼顶。她掀开边上的一块瓦片,打量着房内的情景。里面烛火昏暗,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干瘦的男人赤裸着身体搂着一位女子呼呼大睡。官官不言,又把瓦片掀开几块,露出一道缺口来,然后深深吐出口气。闭息,像一条蛇一样,扭动着从狭小的缺口钻了下去。官官落地无声,脚踩猫步,向床上接近。却不急着出手,而是把执刀的右手藏到身后,伸出左手来把那人推醒。
那人正睡意朦胧,感觉有人推他,心中不爽,眼睛睁也不睁,嘟囔道:“想死啊你。”
官官继续摇。
那干瘦男人仍是闭着眼,却是醒了,没好气地骂道:“有屁快放。”
官官柔声道:“妈妈叫我来服侍帮主。”
那人身侧有动静,是他边上的妓女醒了。她略带困倦,直起身来,没好气道:“帮主有我伺候呢,关你……”她清醒了些却没说下去,迟疑道,“你是哪个?”
那男人眯着眼打量着官官的身段,“你是不是刚刚才到的‘货’?”
“我不知道什么货,妈妈只叫我来服侍沧水帮帮主。”
“那就快上来吧。”那人得意一笑,伸手就想把她揽上床,动作在半路却僵住了,妓女正疑惑,就发现他背后的皮肤破开了,像是新芽破土一样,慢慢长出了一截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