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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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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湖官邸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爷爷他们恐怕也已经睡下了,虽然今天是宋子楠带我出去见的母亲,爷爷并不知情,但是心里还是有种莫名的恐惧。
“原来你还知道要回来啊?”客厅里的灯光骤然亮起,我心下一拧,我就知道,我好不容易晚归一回,这么好的机会,她肯定不会放过我。
爷爷满面怒容,只着了睡衣从里卧出来。“这回叫我逮住了吧?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学好,竟然出去厮混?”那个女人看准了爷爷的脸色,指着我大骂。
“奶奶,对不起。”我知道有爷爷在旁边帮腔,服软是最好的法子。
没想到的是她根本不准备偃旗息鼓,“你怎么就不知道学学你姐姐,你看看,你这吃里扒外的贱蹄子,怎么就——”
“够了,住嘴。”爷爷厉声一喝,打断了那个女人的话。沉下声又问我:“你说说,你今天究竟干什么去了?”
“应宋先生约去宜兰操场骑马。”我心虚,可答得理直气壮。
“啪”的一声脆响,脸上便是火辣辣地疼。“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说谎,怎么,你不是去看你那个戏子母亲了吗?”我没想到爷爷竟然突然就扇了我一巴掌,也没想到他发现了这件事。
“还把我们赵家的钱给外人。”她说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听见。
我捂着红肿的左脸,辩解道:“那不是,那不是赵家的钱。”我急得想哭,却生生忍着,在赵家人面前,我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翅膀长硬了不是?什么时候赵家的钱就是你的钱了,这还没有成为赵家的继承人,这要是做了赵家的主,那还了得?”大伯赵羽田从楼梯上下来,漫不经心的话语里满是嘲讽。
我自嘲地想,得了,今天好不容易过个生日,结果成三堂会审了。早知道我就不跟着宋子楠去补晚饭了,说不定早点回家还能得个从轻发落。我不想回赵家,一刻也不想在赵家呆着,为了延迟回家的时间才随了宋子楠去餐厅打发时间,没成想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客厅里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似乎一触即发。我没有反抗的资本,也没有能力,只得低着头捂着脸保持沉默。心里的怒气却郁结到了极点,一时又无比想念姐姐,如果姐姐还在的话,绝不会让我处于这样的境地。
“罚抄家训一百遍。”爷爷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奶奶、大伯也只得离开。客厅渐渐冷寂下来,只余下我一个人,明明是三伏天,我却觉得如坠冰窖,透心的冷。
我上楼,给脸上擦了药。打开台灯摊开纸砚墨开始誊抄教训。赵家的家训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一百遍,怕是也够我抄一整夜的了。赵家有个变态的规矩,抄家训一律要用毛笔字,我的毛笔字写得至多算看得过去,不像颖晴姐姐,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尤其秀丽,叔叔伯伯见者无不称赞有加。我还应该觉得庆幸,今天若不是宋子楠带我出去,而是我自己偷跑出去的话,恐怕惩罚就不止抄一百遍家训这么简单了,弄不好要家法伺候,纤细的藤条抽在人身上,不一会儿就是红红的学印子,痛苦程度比起满清十大酷刑也毫不逊色。我十岁那年就被打过一回,因为打碎了爷爷一个正德年间的御窑白瓷瓶。
算了,不再回想过去,我开始一心一意抄家训。“夫风化者,子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呵,这赵氏家训何其讽刺。白天精力花费过多,还只抄了五成不到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昏昏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阳光洒在我脸上睡醒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我竟然睡在了床上,而且身上多了一方毯子盖着,剩下没有抄完的家训也悉数超好了,而且字迹相差无几。
我一个骨碌爬起来,顾不得洗漱就跑下楼。
“小鱼,早啊。”是赵程潜堂哥,在赵家排行老二,二伯伯的儿子。三年前去了日本早稻田大学攻读国际MBA学位,我就知道是他回来了,因为只有程潜才能学我的笔迹学得一模一样。如此说来,昨天的事他定是知道的,于是昨晚上悄悄帮我把家训抄完了。
“蓬头垢面像什么样子?”只有爷爷才会在一大清早就有气力训人。
我在爷爷看不到的角度冲程潜堂哥扮鬼脸,尔后迅速跑进盥洗间洗漱。
早餐是一如既往的三明治加牛奶,爷爷吃不惯西餐,唯独他的是厨房特意单独准备的薏米粥和一碟子开胃菜。食不言寝不语,秉着不说话是少犯错的最好方式的原则,我自顾安静吃着桌上的早餐。
“小鱼今天不用上学啊?”程潜哥哥问我。
我一愣,又看了看爷爷的眼色,他低着头品粥,恍若未闻。“今天周末。”我说。
“难怪啊?那小鱼今天有什么计划没?”
“没有。”我心想,他怎么这么多话啊?我昨儿惹了老爷子生气,恨不得今天一句话也不说,免得一句话不当又触发了老爷子的导火线。依照我的经验,老爷子一般生气会持续两天左右,两天过去了就是安全期,而今天恰好还是在危险期内。
“那跟着我出去玩怎么样?”
我看了爷爷一眼,他仍没有任何的反应。我对着程潜点点头,复又埋下头啃完三明治。
我终究还是没有跟着程潜出去,因为后来我想起来我下午还有钢琴家教要来。我努力学习钢琴、绘画、棋艺、插花等等大家闺秀应该学的东西,努力向这才女的方向发展,一如当初姐姐那样。姐姐不在了,没有人再能庇护我,我也不能肆无忌惮地作不知天命的孙猴子了。一旦唐僧不在,孙悟空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过是一只没有归宿野猴子。
“多可惜啊,我本来还想让你带我到Z市走走,三年了,Z市的变得我都不熟悉了。”程潜听说我不能随他出去了,感慨道。
“谁让你一去日本便是三年?”我说。
“小丫头,说实话,日本还真是个不错的国度。那里的人有一份自在的安逸,不想中国城市中人普遍浮躁。日本的工商业发展速度比不上中国,可是人工业贵在尖、精、细——”
“留学归来,看不出啊,倒是为鬼子说起话来了。”我听他一套一套滔滔讲着,忍不住打断揶揄他。
他呵呵地笑,“你这丫头!”说完,又摸我的头弄乱我的头发。
“二哥,你回来有什么打算?”我问程潜。
“是你二伯把我叫回来的,说是让我接手他的事情。”二哥耸肩,满不在乎。
我知道二哥是不愿意的,二哥生性喜欢艺术,迫于家庭压力不得已才学了工商管理,因着天资聪颖,轻而易举地拿到了硕士学位,可是我清楚二哥是不喜欢生意场上的事情的。
我抬头,一脸天真地看着二哥,“难道二哥不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反正赵家的生意还有大哥呢。”
“小鱼,你不懂。”二哥宠溺地对我笑笑。
我懂的,大伯和二伯水火不相容,虽是亲兄弟,为了赵家这一块蛋糕势必不会含糊。希望也有一半是在下一代,即大哥和二哥的身上,除了姐姐,二哥是我最珍惜的人,我不想,也不愿二哥成了两家相斗的牺牲品。
琴房在后院,要穿过花坞才能到。恰逢初夏时节,花木葳蕤,丁香花开得灿烂无比,花色淡雅,花筒细长如钉,叶脉细密,有的花丝蜷曲,像极了熟睡中的婴儿,满园花香馥郁。
我刚刚才得知,爷爷嫌上回那个老师技艺不精,又嘱朱伯伯给我换了一个钢琴老师。一进琴房,便看见身着米色连衣裙的老师坐在一旁等候,发髻后挽,搽了淡淡的脂粉,略显年轻。
“老师好。”我欠身问候,以示礼貌。
“你就是小鱼吧,长得可真清秀。不用多礼,我姓沈,能来这里教授琴艺才是我的荣幸,来,我们开始吧。”她的声音温软好听,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那我就称呼您沈阿姨了,沈阿姨好。”
她的琴技明显要比上一个老师好很多,教得也更加细致耐心。完成今天的授课后,我又跟她说了会儿话,才知她竟是靳言雪的母亲,是继母,因为言雪跟我说过,她的亲生母亲在生她时死于难产。一命换一命,言雪说她的生命是用她母亲换来的。“言雪是我室友,她很优秀。”我说。
“是吗?”她的眸子里似乎有小簇的光,可是不一会儿又黯沉下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我。”
“怎么会?定是阿姨您多心了。言雪经常对我说起您对她的好。”我笑着说。
她也笑了,说:“她还不知道我给你做家教呢——”
“阿姨,您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她的。”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真真是一颗剔透玲珑心。”她嘴角噙笑,为着我的善解人意。我何尝不是为了自己,我也不想其他人知道我的生世,我不愿自己的身上贴着赵家人的标签。尽管这是事实,但是我想能多瞒一个人就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