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情》闵胤

30、第 30 章

　　雨幕重重，几乎隔断了我的视线。耳边，是大雨唰唰唰的声音，还有模模糊糊的“小鱼——小鱼——”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这声音，好熟悉……

　　朦胧的雨雾中，熟悉而清俊的身影走近，一步一步，大步跨向我的方向。

　　“宋子楠，你——”我看着他，不知所措。“你不是在欧洲吗？”

　　他含笑看着我：“想你了。”想你了，所以回来了。

　　“冷吗？”他问我，见我只着了一件薄薄的外套，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背上，有温暖的余温，还有熟悉的气味。

　　大雨茫茫，我怔然凝望，他清然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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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子楠告诉我，在欧洲的事务提前两日完成，又听梅姨讲我回了Z市，于是他匆匆订了机票赶回，哦，梅姨，宋子楠讲，就是她在负责别墅的日常清理工作。

　　“梅姨怎么知道是我回来了？”我仰头问宋子楠。

　　他笑着睨了我一眼，揽过我的肩：“傻啊，你的行李一直放在客厅了。你又念旧，行李箱一直没换过，还是当初那个。”

　　我低低地“哦”一声。我念旧吗？或许连我自己也没有发现。

　　“倒是少有世家大小姐有你这样的毛病！”宋子楠低低笑。

　　毛病？念旧吗？念旧算毛病？我自己倒不觉的。陈旧的事物总是与陈旧的回忆紧密联系，且又是生活轨迹的见证者，无论美好与否，都不应该丢弃的。

　　我严肃地纠正宋子楠：“第一，念旧不算毛病；第二，我不是世家大小姐。”

　　他揽着我又紧了几分，仍是带笑，却不说话。

　　虽然结束在欧洲的工作，宋子楠仍是个大忙人，我在厨房忙着做晚餐时，他便靠在沙发上专注着笔记本屏幕，时而指尖如飞。我并不擅长厨艺，何况从前宋子楠也并不要求我做一个出色的家庭主妇，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他给我很大的自由……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披沙拣金般沉淀出曾经自己不曾感受到的幸运。我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用完晚餐，宋子楠要继续未完的工作，我则收拾餐具后到书房找些书看消磨时间。

　　书房里大多是与金融相关的书籍或杂志，是宋子楠的；也有部分是我平日里买的闲书或大学时读的专业书籍。我随意翻了几本，都是当初学阿拉伯语时买的有关阿拉伯国家地理概况风土人情的书。不由叹气，当初努力学了日语和阿拉伯语，如今也没能用上阿拉伯语。

　　看了会儿书，想起采访记录还要整理了给报社发过去，只好放下书去整理采访资料。整理完所有的资料，然后放在同一个文件夹中，打包压缩，以附件的形式用E-mail发给三浦奈先生。
　　没想到刚准备关掉邮箱，就收到三浦奈先生的回执。

　　翻译成中文内容大概是：

　　“赵筱君，
　　你好！采访记录我已浏览一遍，完成得很优秀。需要很冒昧打扰询问一下：我社驻利比亚新闻人员有两名空缺，闻赵筱君熟于阿拉伯语，所以不知赵筱君是否愿意代表朝日新闻社出使利比亚？
　　三浦奈敬上”

　　三浦奈言辞恳切却带有几分让我不容拒绝的意味。利比亚？阿拉伯国家。这样的任务到真像是我量身定做的。我可以拒绝的，可是——正准备回信委婉拒绝三浦奈先生时，却不由得想起自己，想起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命。除了我，没有更适合胜任这份工作的人了，不是吗？纵然前线危险，总比寂寥等死的好。

　　这般思量过后，我回复三浦奈先生：“谢谢三浦奈先生给予的好意，容我考虑几日。”

　　是的，即便是心动于能够上前线做战地记者，可事关重大，自己仍是需要郑重思量。

　　“还不睡？”宋子楠轻步走进来。我下意识地关掉网页，回头：“你呢？忙完了？”
　　他点头。

　　我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竟快十一点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其他的？”宋子楠伏在我耳边，呼吸萦绕在我颈旁，带起阵阵酥痒。

　　“我——”我来不及说完，接下来的话就被他吞入腹中。宋子楠的唇一如既往地温热柔软，双手不安份地辗转在我腰际……

　　“轻点。”我望着因隐忍大汗淋漓地他，还有动情地双眼。生怕自己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了激烈的□□，而又不愿拒绝宋子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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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宵帐暖，柳梦含春。

　　清早起了雾，几米开外不辨方向。Z市秋天多雾，这才意识到是立秋了。雾气湿滑，带着晨间枝叶尖露珠的清香，深吸一口气，瞬间觉得朦胧的睡意消褪了许多。

　　宋子楠还没睡醒。

　　闭眼处于睡眠状态的宋子楠没有平日的凌厉，睫毛很长，像小孩子。我伸出食指轻轻触碰左眼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右脸眉峰微蹙；我又去轻触他右眼的睫毛，他的左边眉峰微蹙……重复好几次都是如此。我起了玩心，并乐此不疲于逗弄宋子楠的睫毛。

　　有那么一方心的角落也倏地柔软下来。转而却是不可言明的默然，对于三浦奈先生的请求，不管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不可承受之重，我和宋子楠一路跌跌撞撞走来，每当我以为离天堂最近的那一刻，现实总给我意料之外的“惊喜”。佛说人有轮回和因果，此番我所承受的恶果必是我前世所造之业，我不怨怪，只盼此生多积善果，以泽佑来生。

　　我和宋子楠一起去看望养母，养母仍居住在那条小巷子里，几年未见脸上岁月的痕迹又添了许多。我和宋子楠提出重新给她找个房子，请个保姆照顾她。她断然拒绝：“我还没有老到走不动。”养母的脸上是那种轻轻淡淡的神色，既不亲近，也不显疏离。宋子楠揶揄我说虽然我不是养母亲生的，可举手投足之间的神色倒是有九成像。

　　养母说想要去看看她的老朋友——我的亲生母亲。我们驱车前往，墓园在半山坡上，山脚不允许随便停车，宋子楠要绕到停车场去停车，于是我和养母先上山。自从养母第一次带我来这个墓地之后，此后这几年我一直没有来看过我的生身母亲。不仅是因为多数时间待在日本，而且因为没有感情。除了墓碑上那枚小小的照片，此外再无多余的印象。“养者为大”，就像宋子楠讲的，我与养母虽无血缘关系，可因为我蒙受她的抚养多年，所以脾性和说话神态也有不可思议的相似性。

　　我远远地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养母随即也看见了。黑发红衣的女子半跪在墓前，清理墓前枯萎的花枝，然后重新放上一束新鲜的金铃般蓝紫色的香雪兰……“她，她是——”养母看见那个身影，似乎哽咽不能言，颤颤巍巍地跑上前去。我不明所以，只好急忙追上去。

　　“你是——沈碧？”

　　眼前的女子点点头。

　　我亲生母亲名叫沈红，眼前这位如果叫沈碧，那么她和我母亲——

　　“你真的是沈碧？”养母又颤抖着声音确认了一遍。得到再次的确信之后，养母掉过头对我说：“小鱼，你母亲生前就两件事是一直放不下的，一件就是你；再一件就是你母亲的失散多年的同胞妹妹。幸好幸好，今天找到了。”养母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激动。也许是养母生前对生母有承诺，要替她找到妹妹。我看着养母，想着，我一向只知道男人间的承诺是义薄云天，没有想到女人之间的承诺也可以重如千金。

　　惊讶之余还有惊讶，是因为眼前这位女人，除了名叫沈碧让我惊讶外，还有就是我曾经其实见过她——沈阿姨，靳言雪的继母，曾在赵家担任我的钢琴教师！世界很大，圈子很小，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发现其实所有的答案都在你身边。这也难怪沈碧沈阿姨车祸那回需要输血，巧的是只有我的血型和她相配。

　　宋子楠赶到的时候对于眼前的状况一头雾水，我简明扼要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一番，没想到他居然说：“我早知道。”

　　“你早先就知道了？可是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对我说？”我惊讶。

　　“有必要吗？”他耸肩，“其实我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你的，但是太忙，忘记了。”

　　……好吧，一向对于亲情表现得凉薄的宋先生不能理解能够找到血缘至亲的喜悦。“可是——”我又问：“那你刚刚惊讶做什么？”

　　他无奈地挑眉，“我惊讶是因为你们泪眼相看，而这个地方——”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不适合叙旧。”

　　生母墓前摆放着一大束香雪兰，沈阿姨说母亲生前最喜欢这种小花，尤其是蓝紫色的，小时候她们两姊妹经常在一起栽种这种小花，母亲做事情细致认真，所以养的花也往往比妹妹的长得好，只可惜……“只可惜”后面的内容我知道，无非是遇人不淑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不过，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虽然说我对生母的情意和印象仅停留在那张小小的相片上，可是看着眼前的沈阿姨动情地回忆她与母亲之间的趣事，我脑海中仿佛能够浮现那一幕幕的场景：娇俏痴嗔的姐姐、活泼好动的妹妹、院子里迎风摇摆银铃状的香雪兰……就像我和姐姐赵颖晴，多么相似的姐妹！多么相似的故事！

　　当宋子楠的手抚上我的眼角的时候，我才发现温热处触及的是一片湿滑。宋子楠替我拭去泪水，拥住我的手紧了又紧，在我耳边呢喃：“不同的，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