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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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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很顺利,比计划提前两天完成任务,回日本的机票是早先前就预定了的,也懒得去改签,于是索性在Z市多待上几天再回日本。
我犹豫了很久,本来准备告诉雨琳和陈茵我回了Z市,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一是怕打扰到她们,二是,旧友重逢,免不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我怎么回答呢?将死之人,活着的日子是一天一天倒数着过的,我怎么敢轻易地给她们承诺归期?倒不如,不告诉她们,让她们渐渐地忘了我的存在也好。
我回了先前我和宋子楠住的房子。那是一座独立的三层小别墅,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果真如小玉所说,院子我先前栽种的花草都保持着原貌。客厅很干净,地面光洁如新,应该是每天都有人会过来清洁。书房锁着,我试探着摁了六位数,不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最后难以置信地摁了六个数,不想房门就开了。宋子楠、密码、我的生日……他竟然……将书房的密码设成我的生日?我难以置信。书房一向是属于宋子楠的禁地,就连清洁阿姨都是不能进入的,相处那段日子,我也很自觉,轻易不会进书房 。
宋子楠的书房有两面都是大大的书架,文学历史哲学地理经济外文杂志无所不包,宋子楠涉猎很广,也难怪,他一个整体和金融图表走势打交道的人,也懂得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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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和宋子楠通了电话,他的声音是极力掩饰着的疲惫,我说我今天见到了以前家里的小阿姨小玉,他“哦”了一声,我说她身边还有一个粉嘟嘟的小男孩,我开始误认为是她的孩子,还惊讶来着,她那么年轻……
宋子楠在那边沉默了良久,尔后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小鱼,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们——要个孩子吧?”直到他再次复述了一遍,我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提过孩子的事,我一直以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对夫妻,在一起五年,没有孩子,甚至同床共枕的次数也寥寥可数。我和宋子楠的婚姻,真像是一个奇怪的存在。我确认我爱他,也确认他对我的爱——可是,我真的可以为他孕育出生命吗?如果可以,我当然是愿意的。只是、只是——
“小鱼?小鱼?”
“嗯,我在。”
“如果现在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逼你。我们的日子还很长。”宋子楠一向是尊重的意愿的,他以为我的犹疑是不情愿。
“不,子楠,不是。是——”话到嘴边,我能说吗?对一个人的残忍和对两个人的残忍,我只能选择前者。我宁愿一个担负着。
“小鱼,很晚了,你睡吧,好好睡一觉。”还没等我想好如何解释,宋子楠就开口。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心里的痛却仍旧继续。我想,古时凌迟之人赴死之前的心情,大抵和我一般无二吧。
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宋子楠会发觉。我只剩下一年不到的时间了,而宋子楠的一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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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拨通蔚静的电话,西班牙那边这会儿还是午时,蔚静在用午餐,接到我的电话,她吃了一惊,然后听我说完,更加不可思议。
我说:“蔚静,我走投无路了,我想请你帮忙。”我用很平静的语气告诉蔚静:“我还有一年不到的时间,我不想让宋子楠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去。在他察觉到我身体的异样之前我需要离开他,无义也好,绝情也罢,总之,蔚静,我不想在宋子楠面前死去。”我说,“蔚静,这算是我有生之年最后一次求你了,出主意也好,想办法也好,我求你,再帮我这一次。”
“小鱼!”蔚静几乎是在用咬牙切齿的语气在叫我。而我,施施然估摸着她这顿午餐是无法继续了。“小鱼,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现在才告诉我?”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算我提前告诉了你也没有办法改变啊?”我反问。
蔚静低声问我:“小鱼,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已经确诊了,况且,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合适的心脏供体,可是,蔚静,你知道这有多难?你也知道,我血型特殊,除非至亲——蔚静,我爷爷不是我亲生爷爷,换言之,我现在没有亲人。而且,蔚静,拿别人一命换自己一命,这样的事情我不能做。”我几乎切断自己所有的后路,我平静叙述了所有可能的不可能,像叙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我自己、生生掐断自己所有生的希望。
我能够听见电话那边蔚静绵长的呼吸声,她说:“小鱼,你可真残忍。我没有办法,也没有主意。我劝你最好还是告诉宋子楠这件事。小鱼,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宋子楠,你都不能太自私,知道吗?”
沉默很久,我问蔚静:“你听说过乔达弥的故事吗?”
“乔达弥?谁?没听说过。”
我缓缓道:“乔达弥是有幸生长在佛陀时代的少妇。她的第一个儿子在一岁左右就夭折了,她伤心欲绝,抱着孩子的尸体在街上奔走嚎哭,逢人就问是否有药可以让自己的儿子复活。有的人不理会她,有的人嘲笑她,有的人甚至认为她疯了。最后她遇到一个智者,智者告诉她,世上只有佛陀能够为她施行奇迹——”
蔚静被这个故事吸引,一时忘记其他,忙问:“最后呢?佛陀又没有救活她的儿子?”
“你听我继续说。”我接着说:“乔达弥去找了佛陀,把儿子的尸体放在佛陀面前,说出整个过程,佛陀听完,告诉她:‘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治疗你的痛苦。你到城里去,问任何一户没有死过亲人的人家要回一粒芥菜籽给我。’乔达弥很高兴,立刻动身往城里去。她对第一户人家说:‘佛陀要我从一户没有死过亲人的人家拿芥菜籽。’那个人回答:‘我们家已经有很多人过世了’;于是乔达弥又走到下一家,得到同样的答案,第三家,第四家……最后乔达弥走遍全城,也没有拿到一粒芥菜籽。”
蔚静说:“最后她没有救活自己的儿子。”
我说:“对。佛陀的要求她没有办法达到。死本就常见,发生在我身上我也欣然接受,而悲伤只会让人盲目。蔚静,我没有选择。我不能告诉宋子楠。”
她说:“小鱼,到西班牙来吧?我给你找全欧洲最好的医生,一定可以治好的。”
我凄然笑:“又不是小孩子了,干嘛还要做这种自欺欺人的事?”
我并不惧怕死亡。早在五年前,我就料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寿长寿短,对于我来说,似乎显得并不是那么重要。如今的畏怕,只是因为心中有了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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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胸口的阵痛而醒时,望了眼窗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上,可以清楚地看见沉黑的天。天还没亮,吃了几片止痛药,挣扎着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慢吞吞洗漱完毕,下楼去厨房。打开冰箱,空空如也,自己也哑然失笑,也是,这房子好久不住人了,怎么会有吃的?想着自己还要待这里待上两天,要准备一些食物,去了超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末,所以商场的人格外的多,收银处排了长长的队伍。人声鼎沸,不时有人经过,听见只言片语。
“今天赵氏集团怎么这么大手笔啊?”
“就是就是,以前也没有见到他们做什么慈善活动……”
“有钱人呗,兴致来了就给咱们老百姓送点福利。”
“我听说是因为赵氏集团领导班子换人了,比以前的呀能干,所以啊才……”
我只知道,二伯赵羽明接手了赵氏,这还是宋子楠告诉我的,除此之外,我对如今的赵氏一无所知。清闲或忙碌时,我都没有去刻意关注过有关赵氏的消息。就像忘记,在记忆中消失了一般。现在乍一听“赵氏”二字,恍如隔世。
以前赵氏企业的经营主要面对富裕阶层,以品牌珠宝为主,而很少涉足零售业,尤其是面向中下层的零售业。在超市做活动?是以前的那个赵氏么?想了会儿,自己也扯开嘴角笑了,如今的赵氏,与我赵筱毫无关系。是或不是?有我置喙的余地吗?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赵氏的领导人转变了经营路线,重新调整了市场战略。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却下起了雨,雨不大,可要真要淋雨回去,我低头看看手中提着两大袋的东西,淋完雨这些东西怕也白买了。超市这会儿人多,也不愿再折回去买一把伞。于是安静地站在超市门口,安静地看着在雨中匆匆忙忙的行人,安静地等待……等待雨势再小一些。
没有料到的是,雨势不但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也愈少,街道愈显清寂。没有办法,正准备折回超市买伞。转身的瞬间,恍惚听见一声“小鱼”,这个时间怎么可能有人认出我呢?以为自己听错了,并没有回头。直到听见第二声“小鱼”,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