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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走出医院办公大楼的时候,我只觉得神思恍惚,思维还停留在那张白晃晃的化验单上面,其实我有多希望我听不懂医生说的日语,看不懂化验单上的日文。

      他说:“心脏功能提前衰竭……”

      他说:“希望尽快有家属前来签署手术协议……”

      他说:“手术的风险很大,而且你血型罕有,目前没有合适的配型……”

      他说:“当然,你不要放弃不要气馁,我们会尽我们最大的努力……”

      ……

      我呆愣愣地坐着,呆愣愣地开口,问:“医生,照这样的情况,我还有多久的寿命?”

      医生低头哗啦啦地翻着病例本,头也不抬,唇起:“乐观来说,一年有余。”

      我说:“医生,我要办理出院手续,我不准备手术。”姐姐就算死在了手术台上,我没有办法将自己的生命再交付给残忍的现代医疗技术,何况,我知道,心脏移植成功到底有多难?找我与我血型相配的心脏供体有多难?一命换一命的事情,对不起,我宁愿就这样一直听天由命。或许,能够承蒙上天怜悯,让我多活几年,多活几个月,甚至是几天。

      宋子楠,宋子楠……我默念,心中悲恸,难道真的是时间最绝情的戏码——情深缘浅?

      ————————————

      回了住所,我照常上班,照常工作,一切都没有异样。闵乐乐并不知我病情的实情,只当是我一时劳累才晕倒,现在已完全康复,所以还是会是不是地邀我去参加活动和聚会,我都已工作忙的借口推辞了。

      我知道这病已经是沉疴了,几年前医生说“多则十年”,如今便只“一年有余”,这与我近年来的经历有莫大的关系,久压在心底的积郁无法排除,宋子楠无数次地劝我安慰我开导我,我仍是过不了自己心底的坎。心脏承受的负荷已不堪其重负,只是,这又能怨怪谁呢?我只想,当我是在赎罪吧?——纵使我万般离不开宋子楠;纵使我还是一心企盼奇迹的出现;纵使我一直一心希望着时间能够过得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我向报社请了假休息。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生活一如以往的波澜不惊。假期的最后一天接到三浦奈先生的电话,他告诉我,下个礼拜可能需要因公出差。

      “去哪儿?”我问。

      “中国。”三浦奈先生回答。“赵筱君,很麻烦你,但是我们想到报社熟悉中文的人不多,思来想去最合适去的人还是你。毕竟是你的母国,对于那边的情况也要熟悉些。”

      “好。”我利落地答应,只是一个人物专访,我想我还是应付得来的。

      我算了下日子,离宋子楠从欧洲回来大概还是十多天的时间。如果足够巧的话,没准我从中国采访回来就能够看见宋子楠。

      ——————————

      回到Z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空气,还是熟悉的建筑。行程很紧,我只能在Z市待一天,就必须马上赶往B市区采访,采访的是一位已经搁笔的中国作家,处于半隐状态,因为他早年的作品在日本翻译出版后引起了很大的凡响,因为他本人的神秘性,所以此行的采访是他破例松口答应的采访。对于我来说,很荣幸,也很重要。

      采访定在第二天的下午,从z市到B市只要两个小时的车程,所以我决定,在此之前我要去先去……看望爷爷。对的,爷爷……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这样称呼他?可是,无论如何,如今回来了,忏悔也好,赎罪也好,我也要去看看他。

      墓地在城东,这是Z市环境最好的一片墓园。临海,三面环山。中国人思想深处总有叶落归根的记忆在,生前种种当不复存在,化为须有,死后总也要求得一份安谧与宁静。爷爷长眠在此处,该是安静的吧?

      已是傍晚,海风呜咽,远远看是大片大片的蓝,再远处,海天一色。周围没有人际,墓冢大理石的白和海水的蓝形成了一种近乎诡异的色调。我慢慢地蹲下身子,把花束放在碑前,墓碑上小小的照片是爷爷早年做军官时的照片。面色威严,下颌坚毅……没有笑容。我不知道爷爷沉浮的一生里经历了多少大起大落?或者戎马半生出生入死对世事又看淡了多少?爷爷那样厉害的一个人,对什么事都运筹帷幄宠辱不惊的人,也许有两件事是他没有料想到的……一是姐姐颖晴的死,二,便是我了吧?我的不孝,我的猜忌,我的任性,我的一意孤行,我的小人之腹……

      “爷爷,”我哽咽着,跪在墓前,“爷爷,我知道也许您不会原谅我。对不起,小鱼对不起您,对不起您的疼爱,对不起您的栽培。爷爷,二伯已经接手了赵家企业,他一定能够守护好赵家的对吗?小鱼,小鱼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向您讲起赵家,小鱼背叛了赵家,小鱼不该……”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或许还说了宋子楠,说了宋子楠对我很好,他是值得依赖的人,爷爷的用心我到如今才明白。

      起身时双腿已经麻木了,近乎畅快的麻木。爷爷能够原谅我吗?能吗?生前,我没能与爷爷好好说话,好好谈心,如今却将心底事倾泻而出。爷爷,爷爷……这两个字,已经遥远得仿若前生的记忆,微微触摸,都是刀锋滑过皮肤时的钝痛。

      ——————————

      回去的路上已经是华灯初上,路过的广场上有大人带着孩子在散步,大人在聊天,小孩在玩耍;或者有情侣,依偎在灯光并不那么明亮的地方,絮絮低语……平凡而温馨的幸福。我抬头,是蓝黑的天幕,还有星子。让我想起了初见宋子楠的时候,他带我去城东看望母亲,尔后返回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刻吧?那天,他送了我滴水珠簪,“Dewdrop of soul,”明明就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细腻的心思呢?还有,结婚后,我和他在雪地里行走,我问他:“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一直这样走到白头?”他回答了什么,我好像记不清了。似乎没有回答。我也还记得我听见的那两句戏词“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世间夫妻,是不是都渴望着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可是,我移动手,抚上胸口,当一个人连性命都难以为继,她该如何、去守护另一方的幸福?

      拐角处有个小孩子突然间跑过来,摇摇晃晃,一时不稳,撞在了我身上。我赶忙伸手扶住颤巍巍的小孩,小孩咯咯地笑,小胖手挥舞着还要跑,我怕他摔倒,拉住他,等着他妈妈过来。不一会儿,就有个年轻的母亲寻了过来。

      广场上的灯光并不明朗,她又披着一头大大的卷发,我几乎都没有认出她来,倒是她先认出了我。

      “是你?小姐?”

      “是你?”我仔细地看她,竟然是小玉!那个时候,她在宋家做小阿姨,似乎还不满二十岁吧?如今,竟然都有孩子了?

      “真的是你,小姐!”她高兴地拉着我。“快三年了吧?我一直都不敢问宋先生你去了哪里。后来,我也没在宋家做事了,小姐,这几年,你去了哪儿?”

      “你如今都不在宋家做事了,哪里需要叫我‘小姐’呢?叫我名字就好。”我笑笑,久违而亲切的称呼,一时之间不习惯。

      “不不,当初叫习惯了,改不过来。这样叫着亲切。”她仍旧是记忆中那个温温润润的小姑娘,俯首低眉都是旧时模样。

      “这是你的孩子?”我问。

      她摆摆手,“不是呢,不是呢,是我姐姐的孩子,她出差去了,我帮忙照顾几天。对了,小姐,你怎么、怎么突然回了Z市。当初你离开后,我见宋先生那副模样,都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唉唉,我又胡说了,应该说,是觉得小姐一定会回来的。宋先生对小姐那般好,小姐一定不舍得离开的对不对?”

      我含笑看着她,“怎么这样说?”

      她凝眉,似在回忆,“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宋先生都嘱咐了人,小姐房间的东西不许挪动,小姐的房间也必须定时清扫,还有,院子里先前小姐种的那些千日红,先生也拜托了花匠一直照料着。对了,小姐,”她眸光一闪,拉住我,“小姐,你跟我来——”

      小玉直接拉着我进了她家,我疑惑不解。她一进门,就让我在客厅坐着,然后她又去了房间,尔后出来手中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小玉看了看我,让我自己打开。我接过盒子,很轻很轻,轻若无物。打开,是几张叠着的纸,纸页泛黄,可见放了很久了。

      小玉说:“三年,这是三年前我从宋先生那儿带回来的。宋先生本来让我丢了的,后来我想想,怪好的字,丢了可惜,就把这些带回来了。也不知道宋先生知道了会不会生气?现在,小姐,我把这些交给你了。想来,还是让你看看比较好。”

      我缓缓打开,『情深待起难拼舍,思疏迹远。别来无梦有真意,通犀不辟寒。』“通犀不辟寒”,我一字一句地读,熟悉的雄健有力的字迹,略微潦草,可见书写人当时心思之凌乱。原来,原来他竟懂得的。他一直不说,我也不说,只当是两人都不善于表达。他的心思藏得深,我却不曾知道。字迹在我眼前模糊,我笑着拭去眼角的泪花,道:“他原来懂宋词啊?我都不知道。”

      “小姐,小玉虽然看不太懂,可笔下的情意小玉懂。你离开后的那段日子,宋先生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得乱醉,然后就是写这些东西,一遍一遍地写,写了就扔,扔了就写……这些,也是我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让小姐看到,也是幸事一桩。”

      我……看懂了吗?他笔下的情意……“通犀不辟寒”,那些日日夜夜,我只当我是难熬,原来他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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