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情》闵胤

22、第 22 章

　　宋子楠半晌也不答话，我呆呆地站了许久，放下文件夹，不等他反应，径直就出了去。

　　不是冷漠，而是到如今，我真的没有勇气直面宋子楠。喜怒不形于色，说实话，我做不到。我害怕，我害怕某一日再面对宋子楠的冷言冷语，我会抑不住全线崩溃，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能保留我卑微的自尊。

　　窗帘微微掀起一角，得以窥见外面的一丝天空，不知何时，黑云已沉沉压过来，似乎是要下大雨了。

　　没来由地，陡然就心生冷意。

　　刚放下文件，转身欲走。宋子楠一把夺过我的手，大手用力，抓得很紧，我用力也挣脱不开。

　　“你到底想怎样？”我怒问，两眼睁大瞪着他。

　　不想他的目光却闪见一丝柔和，松开我的手。我收回明显掐出淤痕的手，微微吃痛。

　　他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我，厉声问：“小鱼，你到底有心没有？！”

　　他的面色是我少见的冷寒，声音却是我听不明的意味……

　　有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敲击声。

　　我放低了声音，“我的心？心丢了，我不知道要从哪里找……”不知道是不是宋子楠的一句话激起了我心里的千层浪，我一时忍不住，扶着桌沿颓然地滑下，掩着脸呜呜地哭泣。

　　自从逃避来了日本，换了新环境，我自认为一颗心已经足够坚强，没想到被宋子楠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往日的悲欢眷念，其实到头来还是不堪一击。

　　还没得及两军对垒，我就已经丢盔弃甲，惨败收场……

　　我听见文件四处飞散的声音，还有宋子楠阔步走出办公室的声音，还有小夏急急赶过来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看向门口，是小夏——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看见我的狼狈样，他咳了一下，尴尬地笑笑，“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宋总这个样子。”

　　我站起身，四下里都是刚刚宋子楠大手一挥从桌上飞下来的文件、资料、合同复印件等等，小夏没露出半分气恼的神情，好脾气地弯腰一下一下拾回那些文件资料。

　　我有些过意不去，擦干眼泪弯身去帮忙拾起来。

　　小夏礼貌地拦住我，开口便吓了我一跳：“夫人——不用了，我来就好。”

　　我心头莫名一跳，沉寂了良久，缓缓道：“我不是了，早就。”

　　小夏的嘴皮掀了掀，似乎斟酌了一会儿，说：“那份离婚协议只有乙方签字，甲方空白，至今还在宋总的办公桌，我亲眼所见的。”

　　只有我的签字？！那么宋子楠，他没签字？！为什么？？？

　　“为什么？”我脱口而问。

　　小夏轻描淡写地答：“也许便只有夫人你自己不明白，我们这些旁人却看得清，就像旁观者清。”他一边整理散落的文件，不看向我，补充道：“夫人，好多事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

　　小夏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你何不试着去了解宋总呢？对我们这些下属，他一般不袒露心迹，是为了树立威严。可是，对您，我想宋先生是没有这个必要的……”

　　是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冷因何？暖又因何？

　　如宋子楠说，我没有心，如何去探知他的心迹？

　　小夏忙完，送失魂落魄般的我回到酒店。

　　我顾不得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跌跌撞撞失神地回到酒店房间，躺在床上昏睡过去，很奇怪，这一夜，我竟然没有失眠。

　　第二天醒来都还是被手机铃声吵醒，我睡得迷糊正酣，没看来电显示闭着眼就摁断了，铃声却在一分钟后重新以不接不罢休的姿态响起，睡意顿消，闭着眼睛我也能想到如此执着的肯定是闵乐乐。

　　“赵筱，你还在奈良啊？”

　　我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京都？今天可以吗？明天就是舞会了。”

　　我正好想起山本先生说他也今天回京都，邀我一起。我留在奈良该做的也都完成了，不该做的我也尽心尽力地完成了。

　　于是辞别了二哥，与山本先生一起回到京都。

　　回到京都的时候，正好赶上京都花谢的末期，道旁栽种樱花的，路边点点星星都是樱花雨。

　　——“让我在盛年的时候死去，留下一具美好的尸体。”

　　樱花的花魂如此，比人来得轰轰烈烈。

　　没有那么多顾忌，没有那么多算计，也没有那么多考虑和猜忌，多好，去得干净，死得其所，化得简单——

　　人，一般，做不到如此吧？

　　经过书馆时，想着舞会的事可参加可不参加，不急在一时，就信步走了进去，满架都是日文书籍，我在角落里发现一本陈旧的《源氏物语》，行文典雅，我沉浸在子熏君与众女子纷繁的爱情纠葛，心里一边唏嘘不已，为古时日本与中国古代妇女想娶无几的悲惨命运……

　　闵乐乐摧魂般的手机铃声又把我从遥远的故事中抽身出来，却告诉我一个惊天的消息——

　　“赵筱，美原，美原——”闵乐乐拉长了声音，明显带着哭腔。

　　“美原怎么了？”

　　“美原，美原，她死了……”

　　我震惊不已，忙不迭问：“怎么回事？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米林，是米林——”我刚听见这几个字，闵乐乐那边“嘟”地一下断了。

　　我赶到现场时，闵乐乐已经昏了过去，手机还紧握在手中，凌天也在一旁。

　　“她吓坏了！”说着凌天努努嘴。

　　我朝着凌天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一堆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起一片混乱，水泄不通，我只好求助于凌天，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中岛美原自杀了！”

　　“怎么会？”

　　“说来话长，美原和闵乐乐从北海道回来那天晚上住宿在一家旅舍，她们恰好遇见了米林——美原的那个小男朋友，不仅是他，还有他和一个已婚女子。美原好奇，闵乐乐性子豪放，就撺掇美原悄悄跟踪米林和那个女人，你猜结果发现了什么？”

　　肯定美原发现了某种不能承受的东西，我猜。

　　“美原的男朋友，米林，他是host，在牛郎俱乐部工作。”

　　Host，牛郎，男性公关，通俗说来，即男妓。“男——妓？”我也有些难以置信。

　　牛郎职业在日本是红灯区，很多地方都有牛郎一条街，但是，但是我没想到美原的男朋友米林竟然是牛郎？天呐，这太不可思议了！

　　凌天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况，舞会才开始不久，闵乐乐就发现美原不见了，到处找她，结果在大楼顶层的天台找到了闵乐乐，也不知道美原和闵乐乐说了些什么，闵乐乐没有劝住她，她纵身一跃就跳下来了，我赶到时已经晚了。”

　　我虽然与美原不算十分熟识，但是那样静美如童话般的女子，如何落得这番下场？

　　——童话，战胜不了现实的残忍。我们都是俗世中人！

　　……拉长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和医护人员就赶过来了，人群很快散开来，豁开一条空隙，我进去看，

　　美原头部整个不知被谁覆盖一块白色手绢遮住，可以清晰地看见殷红的血从中淌出来——

　　“脑浆子都蹦出来了，当时。”有一围观的日本人说了一句，用日语讲，我却听得分明。

　　“天呐，好可怕！”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寻死？”

　　“听说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好可惜，听说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

　　“好像是为了男朋友什么的……”

　　“她男朋友瞒着她做牛郎，年纪轻轻，一时想不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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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满都是叹息与惊讶的讨论。

　　我呆呆地站着，抬头望面前的大楼，那么高，算得上是京大最高的建筑物了，圆弧的曲线与天相接……那么柔弱的女子，她是要有多大的勇气，是要有多绝望，才会义无反顾地跳下？

　　死亡，那么远，又那么近的字眼……

　　凌天早就已经送着闵乐乐去医院了，美原的尸身被抬走，人群散尽。

　　鲜血染红了白布，除了我自己一心求死的哪一回，我从来都没有离死亡如此之近；何况，那一次，自己置身局中人，不知死亡的面容。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电脑邮箱给蔚静写了一封E-mail，讲了美原的事情，没想到蔚静很快就回了：

　　Re：小鱼，很多事情并非如你想的那一般简单，也不似你看到的那一般单纯。美原的死，其实怨怪不了别人，只是因为她错把米林当做信仰，就像你说的，她那样家教严格的女孩子，肯定是涉世未深……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辨明是非黑白，所以，一旦令她难以接受的真相摆在面前，她就会选择极端的方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与行为方式，你无法左右；好好珍惜身边的人，你一向聪慧，不要犯了迷糊。

　　蔚静说话常常是有醍醐灌顶之功效的，这也可能与蔚静学过西方哲学有关，她洞悉人的心理，总是在不经意间触中你心底最深的那根弦。

　　Re:re:
　　谢谢。

　　短短的两个字，无法表达我对蔚静真正的谢意，可是，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起，她是我最知心的朋友，可是，隔得那么远，西班牙与日本，几乎跨越了整个欧亚大陆，从何说起了，即便我没有想明白，一切也只能是我自己去面对。

　　周围是一片漆黑，前方有幽暗而墨蓝的一丝光亮，我跋涉在一片荆棘中，四周都是阴风扫过时带来的悲戚的呜呜声；我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抖，扑通扑通，仿佛就要跳出来了，我惶恐恓惶不知所措，朝着那丝光亮走啊走啊走，就在触手可及的那一刻，那丝光亮突然幻化成一个光影，渐渐清晰了，清晰了，是美原的面容，她单纯地笑着看着我，说：“你猜我是谁？”清亮的声音一转雄浑深厚，揉捻变换成一个老人的模样，“小鱼，我是爷爷啊——”

　　“啊——”的一声我大叫，翻身醒来，全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出了一身的冷汗。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