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情》闵胤

2、第 2 章

　　我终于见到了那个姐姐口中那个叫宋子楠的男人，在姐姐的葬礼上。

　　远远一暼，留给我的印象只是一个长得极俊美的男人。后来，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家里的仆人梅姨告诉我——后来小鱼哭晕了过去，还是宋先生最先发现角落哭晕了过去的小姐，也是宋先生把小姐送回来的，梅姨接着道。梅姨给我揶好被子就下楼了，我听见她喃喃自语——“唉，真是可惜了，大小姐那么美丽善良的人儿，又有宋先生那样出色的未婚夫……”

　　葬礼过后很一段时间我都没能见到他，姐姐交代的东西错过了那次葬礼的时机，我也一直没能交给他。

　　我每天都很忙，每日上午的时间都要用来看心理医生，我不觉得自己有病，可是叔叔伯伯他们都说我自我姐姐去世后我神经就有点不正常，于是我就要空出整个的上午接受那个神神叨叨的自称是从美国耶鲁大学学成归国的心理医生的治疗。我没有病，更没有精神病，我确信。

　　他们那样说我，只是想害垮我，那样赵家的家产就全部是他们的了，我一个“外人”半点都不会得到，先前他们还忌惮着我姐姐的存在，姐姐一死，他们觉得我一个傻子似的人物自是不会对他们构成半点威胁，可是他们还是要蛊惑爷爷，说我有病，要赶尽杀绝，真狠啊！

　　可是，我的确整夜整夜地失眠，心悸，噩梦，每晚都要借助安眠药才可得以安睡三四个小时。下午，我要跟随爷爷出去学习应酬，爷爷说话时是冷硬没有丝毫温情，对我说让我跟着他出去学应酬时也是用的命令的语气。我不喜欢应酬，可是我不得不去，因为姐姐不在了，我必须自己保护自己。

　　只有偶尔，爷爷因公外出，我不用跟着他出去学应酬的时候，我才得以有一点闲暇的时间。通常是在庭园里的藤椅上，一坐便是整整一下午，不言不语。就连梅姨经过瞧见我这副模样，也都叹息“这孩子”。

　　我听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也不想听明白。我只觉得好累好累，只想安安静静地坐着休息，长着洁白羽翅的鸽子在庭院里飞上飞下，霎时有趣；紫藤花也开了，一簇一簇挤在一起，热闹地开着；午后细碎的阳光从木芙蓉的枝桠间洒落，斑驳一地的光影，有风起时，木芙蓉也会轻飘飘地凋下，落地无声……好像是一幕一幕的哑剧，无声地演绎着自然界的悲欢。

　　我只是个旁观者，除了静静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我想念姐姐，怀念姐姐在的那些日子，庇护在姐姐的羽翼下。虽然不受其他长辈的待见，可是因着姐姐的疼爱，亦不曾受过很大的委屈。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因为，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几日后，爷爷从浙江回来了。一个转弯，就看见绿荫下掩着的爷爷的专用车，很低调的本田雅阁车，性能却极好。我知道爷爷的车库里很多名车，他却很少用，公事一应都是使用这辆车子。晚风习习，扑在人脸上凉凉的，很真实的存在感。我放下手中的书，穿过□□花园绕到前厅，爷爷一回来我就要去上前去问候了，去晚了怕是又要挨骂了。我不怕挨骂，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尽量让自己在爷爷面前乖巧些。

　　“羽田从东南亚进回来的那批原材料所需的资金先付六成，你告诉羽田，验过货之后才能把剩下的付清。”

　　“还有，浙江我们看那片地不错，招标时务必要拿下。”

　　“还有，给小鱼请的钢琴教师明天开始准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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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一项项吩咐朱伯伯，朱伯伯跟在后面，恭敬地聆听指示，待爷爷交代完，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身子“是”。朱伯伯年轻时爷爷的侍卫长，爷爷下海后也一直跟随者爷爷，是爷爷的左膀右臂，朱伯伯跟其他的伯伯不同，是很慈爱很和蔼的人，自小对姐姐和我就很好。我很喜欢朱伯伯。

　　“小姐”朱伯伯最先看到站在楼梯旁的我，跟我打招呼。

　　我对朱伯伯笑笑，又走进几步问候爷爷，俯首背着双手，一副恭谨的样子。爷爷连看也不看我一眼，脱下外套给梅姨，径直就上了楼，还丢下两句话给我：“明天教钢琴的教师会准时过来；还有，回房准备一下，晚上七点跟我出去。”我不情愿地吐吐舌头做鬼脸，爷爷背对着我看不见；朱伯伯看见了，慈祥地笑笑，招手让我过去。我知道，肯定又是朱伯伯给我带好玩的东西回来了——

　　“小鱼，看——”朱伯伯弯下腰，变魔术般从背后拿出一个水晶球来。水晶球里是一条小鱼，活灵活现，还闪着莹莹的蓝光，光彩绚烂。“伯伯看这球里是‘小鱼’，就给小鱼带回来了，小鱼喜欢么？”朱伯伯笑着，眯着眼睛问我。

　　“喜欢。”我喜不自胜，捧着水晶球爱不释手。朱伯伯每回都会带些小玩意，并不很贵但是很特别，有时甚至是一盒地方特色糕点、一个糖人、一件手工艺品……我都会很珍惜地收着，因为家里很少有人对我那样好。

　　回到房间，我把水晶球摆在我和姐姐的合照边，想着，姐姐，这也是小鱼了。如果以后小鱼不在家不能陪姐姐，还有这条小鱼可以陪着姐姐，姐姐就不会孤单了。

　　晚上有筵席要出席，既然爷爷还事先通知，一定是很重要的场合。我思量了许久，换上了一件青白色旗袍，左右开双襟荷叶袖，上绣仙鹤，金线镶边剪裁简洁色调淡雅。因为清瘦，衬得我身材玲珑修长。又把头发盘起来简单挽了个髻，对着镜子照了两眼，很好，清秀而不失端庄。

　　我虽没有姐姐那般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美貌，这样一打扮倒也还看得过去。六点整，准时等候在客厅。爷爷下楼，瞥了一眼我的打扮，沉默不语，我知道，不说话就代表他是满意的。

　　一辆崭新的黑色宾利GT SPEED停在水门汀的车道上，司机是小陆，小陆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几秒，尔后有如无其事地打开车门立在边上，爷爷坐入后座，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我一路都望着车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如水，火树银花不夜天，这座城市，四季永远都是千年不变的景象。

　　我没来由的厌倦，觉得逼仄，便摇下车窗想透透气。小陆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我的举动，还以为我觉得闷热，开了冷气。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他闭着眼睛假寐，眉头仍是紧锁的，看不出在想什么，我想起前日梅姨说爷爷近来身体畏寒，便示意小陆关了冷气。

　　“老爷，到了，”小陆提醒正微闭双眼的爷爷。爷爷睁开眼睛，我看见是浓浓的黑眼圈，遮不住的疲惫，我想爷爷也许是真累。不过一瞬间，爷爷又恢复到精神矍铄的那副摸样，我甚至要怀疑我刚刚看到的只是错觉。

　　我抬头向上看了一眼，清泰会所？这个地方，我好想以前来过，似乎是赵家的商业竞争对手宋家的私人会所，为什么爷爷会带我来这里？

　　我跟在爷爷后面亦步亦趋，生怕行差踏错惹了爷爷不快。刚刚进入旋转玻璃门，就有一个经理摸样的人迎了来，领着爷爷进入一个包房。包房里人并不多，只有十来个，我才大抵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人。似乎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正等着爷爷。爷爷一进，坐下的人立马就站起身来示意问候，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男人，单单只有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爷爷也对着他颔首，似乎就代表打过招呼了。

　　“来，小鱼，我给你介绍，这是宋先生。”大伯伯羽田发现了跟在爷爷后面的我，笑呵呵地把我拉到那个男人身边，介绍到。

　　“宋子楠。你好，小鱼。”他面无表情，却站起身来。

　　原来这就是那个男人！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跟他握手打招呼，这是爷爷教的，见人握手表示礼貌。他却似乎没有看见，背过身去与另外一个人说话，大伯伯脸色微变，却立马堆满笑容又跑过去插话。我讪讪地收回搁在半空中的手，这时候，我听见爷爷叫我：“小鱼，杵在那边干嘛？像什么样子？”我一惊，又回到爷爷身边。

　　我感觉他朝我这边暼了一眼，却又很快转过头去。

　　爷爷早已过去和他人应酬，我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带我来却在这个时候又不管我？我在角落里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原来他就是那个人，姐姐交代的信，可是我要怎么样才能给他并且不让爷爷察觉？

　　心念电转，我瞅准机会，见他看向我这边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尔后打着去洗手间的幌子离开包房。我在走廊上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他出来。我奇怪，为什么他明白了我的用意，还过了这么久才出来。

　　“对不起，要甩开那些人费了点时间。”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心想，这样的人真可怕。

　　他一笑，跟他平素那副表情不协调，可笑容仍是清冷的，“都说赵家二小姐生性愚笨，在我看来，传言有误。”

　　我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也顾不得礼貌，真的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姐姐留给你一封信——”

　　他伸出手来，看着我。

　　“什么？”我愕然。

　　“信呢？不是说有信给我吗？”他说。

　　“信没带在身上，”我奇怪，梅姨说他是姐姐的未婚夫，可是为什么提到姐姐，他却没有半分伤心的神情，“你——你说个地址吧，我改天给你寄过去。”我对他说。这是我所能想出的最为周全的办法。

　　然后他报出了一长串地址，我忙不迭地默记在心。他身量修长，很高，我甚至只能望见他的下颌，站在我面前，有一股逼人的气势，我心慌气促，不再多话，赶快回了房间。

　　一个星期后，我找机会把信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