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情》闵胤

1、第 1 章

　　“戴医生，请你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她……拜托您了”那个女人泪眼婆娑，拉着戴医生的衣袖不肯撒手。倒是爷爷足够镇定，眉头紧锁，冷眼瞧了她一眼，她方才松手。她是我奶奶，但不是亲的，她是我爷爷的第二任妻子。

　　“戴医生，病人心率急速下降……”
　　“戴医生，病人血压急剧下降……”

　　“病人生命迹象微弱……”

　　“快，送急救室，准备手术！”

　　慌乱而有序的一群白衣大褂的来来往往中，姐姐很快被送进了急救室，经过的瞬间，我看见了她脸色苍白，嘴唇泛紫，眼睛紧闭。我不知道姐姐得了什么病，爷爷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们总是以为我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会懂，所以什么都不肯对我说。

　　我呆呆地坐在急诊室的外面，心里却茫然一片。爷爷脚跟边已落了一堆的烟蒂，才几日，爷爷似乎苍老了很多，头发半数都变白了；那个女人也连着几日未曾合眼，面色憔悴。我不敢劝他们去休息，爷爷很凶，生起气来很可怕，我只能战战兢兢地守候在旁边，不敢多说一句话。

　　“小鱼，你去睡会儿吧。”爷爷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我，哑着声音压低声音道。

　　我嘟囔着嘴，连连摇头。

　　“这孩子，唉……”爷爷叹了口气，分明要表达什么，可是我听不出来。我并不聪明，我知道。我叫赵筱，小名小鱼。自小在家族里光华四溢的一直是姐姐，姐姐聪明、大方、美丽、知书达理，琴棋书画也没有姐姐不通的，爷爷外婆以及诸位叔叔伯伯也极为宠爱姐姐，远远甚于我。对了，我忘了说了，我和姐姐同父异母，我是个私生子，六岁那年爷爷将我从母亲身边接回赵家，虽然我是个“入侵者”，可是姐姐一直对小鱼很好很好

　　。父亲和姐姐的母亲肖采禾阿姨在十年前的一场空难中不幸去世，十年前我才七岁，所以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姐姐长我四岁，对于他们的记忆较我多一点。于是，自此之后我和姐姐就一直跟随着爷爷生活。爷爷年轻时是高级军官，不知为何中年时却辞去职务下海。虽年老，可威严不减，影响力仍不容小觑，一手创办了赵氏企业，凭借赵家原有的优势和爷爷个人的关系网，赵家事业一路青云直上；叔叔伯伯也皆是各行业的翘楚。

　　我和姐姐要好，自小锦衣玉食、珍馐佳肴也不曾少了我的一份，我虽不是嫡亲嫡亲的孙女，也不曾被人怠慢。只有那个名义上的奶奶，似乎不很喜欢我。

　　至于姐姐。是赵家的千金小姐，摸样出色性子都极好，极其讨喜，如同众人被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好像人的泪水，怎么也流不完。姐姐就曾说我哭时很厉害，说小鱼的泪水一旦决堤就止也止不住，就像前世我欠了谁一样。姐姐后又戏语，跟我讲红楼梦的故事，说绛珠仙草欠了神瑛侍者的甘露，于是下世为人，以眼泪偿还他，又道小鱼不会是欠了谁的恩情吧，这么爱哭？我不信姐姐的话，我才不会做用眼泪偿恩这样傻的事。

　　我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悄悄走进特护病房，姐姐昨夜已经抢救过来了，那位医术很精湛的戴叔叔说姐姐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爷爷也实在累得厉害，听见这一番话也就放了心，去医院特意准备的贵宾房歇着去了，派了二十四小时特护看护着姐姐。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微微有点难受，可只有一会儿我就平复了，以前我是讨厌消毒水的味道的，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住了这些天的院，我也就渐渐习惯了，也不觉得那样难闻了。也许就是因为她是姐姐吧，姐姐总是那样美好，给小鱼留下的气息都是软软的柔柔的很舒服，所以什么东西一旦和姐姐沾上关系也总是变得很美好。

　　“姐姐，姐姐……”我试着轻轻叫了两声。
　　姐姐没有反应。

　　“哎哟，小祖宗，大小姐正在休息呢，别打扰你姐姐，好吗？”看护阿姨听见动静，急急追进来，想把我叫出去。

　　床上的人动了两下，接着微微睁开眼，嘴唇一翕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看护凑过去听，转身又对着我说:“小鱼，大小姐想要你留下来陪她，你留下来陪她说说话吧？注意，别待太久了，让你姐姐好好休息。”说着，轻掩了门出去。

　　“姐姐，她可算走了。”我走近，挨在姐姐身旁，听她小声说话。

　　“小鱼，爷爷……和奶奶还好吗？”姐姐的声音很小很小，我凑了很近才听得清。

　　“爷爷他们都好，他们去休息了，姐姐你不用担心。”我心想，姐姐总是那样善良，总是考虑着别人的感受。
　　“小鱼——”

　　“啊？”

　　“小鱼——”
　　“嗯，我在。”

　　“小鱼，”姐姐停顿了半天，末了又幽幽叹了口气，才轻声着说“答应姐姐一件事，好吗？”

　　“好，姐姐，你说吧，只要小鱼能做到的小鱼一定做到。”我特豪迈地拍了拍胸脯。姐姐见我傻气的样子，浅浅地笑了，一笑又触动了手术后的伤口，“嗞”了轻呼了一声。姐姐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来，又颤颤巍巍交到我手中，眉目皱在一起，郑重道：“小鱼，如果，如果以后你见到一个叫宋子楠的男人，就就把这个交给他。”

　　“好，姐姐，这点小事，小鱼一定可以办到。”我复又迟疑了会儿，轻问：“姐姐，我不认识这个人，如果我见不到他怎么办？”

　　“一定能见到的。”姐姐蛾眉轻蹙，额间悒郁重重。我知道，姐姐有心事，可是我嘴笨，又怕问了不该问了，索性就没问。

　　“小鱼，小鱼——”

　　“嗯，姐姐，什么事？”我揉揉睡眼，原来我竟不小心伏在姐姐床边睡着了。

　　“小鱼，别忘了姐姐交代你的事，千万别忘了。”姐姐怕我忘记，又强调了一遍。

　　我心想，姐姐为什么不自己亲手交给那个叫什么宋子楠的人，我想着，于是顺口就问了出来。

　　“我，我怕再也……见不到……见不到他了。”姐姐似乎是自言自语般说着，极轻极淡的声音，我还是听清了。我还听得出，那里面压抑着的深深的痛楚。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晨的雨，洗尽了尘埃，空气中浸润着木兰花的清香。一出医院外廊就是一片开阔的绿地，里面有着各色的植物，此时木兰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地雪白，端个绽放在枝头，没有绿叶的陪衬，越发显得其清俊美丽，莹润有光。

　　“姐姐，你看，多漂亮！”我推着姐姐出来散心，遥指木兰惊喜向她道。姐姐面色仍是惨白惨白的，可也掩盖不了姐姐的美貌，只是脸上偶尔流露的一丝笑容越发衬得她虚弱无比。

　　“傻瓜，木湖边的官邸不是种有许多木兰吗？年年看，不觉得腻？”

　　“这就是姐姐的不懂了，万花齐放固然是美，可是也比不得一枝独秀时摄人心魄。我倒觉得木湖官邸那儿的木兰正因为太多了，所以不如这里一株木兰美。”我说得煞有介事。

　　姐姐“噗”的一声轻笑，“哪儿学的道理？”

　　“嘿嘿，小鱼自创的歪理。”我推着姐姐继续走。走进那片林子，陪着姐姐在木兰树边有一答没一搭地聊天。我伸长手去摘了一朵木兰，想插在姐姐的鬓边，我想，姐姐戴着这花一定很美。

　　我小心翼翼地笼起姐姐的发丝，轻轻一拉，一撮儿头发就那样全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萎落一地青丝，还有一朵雪白的木兰。我被吓住了，轻叫：“姐姐？”

　　姐姐朝地上看了一眼，又安慰地冲我笑笑，“小鱼，不碍事的——”

　　“姐姐，”我哭了，喉咙哽咽，像被什么塞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连珠，姐姐拿着帕子一个劲儿帮我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完。“傻小鱼，我都说了没有事的，手术化疗后都会这样的。你看，你看，哭得这么凶，倒像是你掉了头发一样。”姐姐一边摩挲着我的头，一边轻笑着对我说。

　　我伏在姐姐怀里，好半天才止住哭泣。

　　我好怕，好怕就这样失去姐姐。打小，与姐姐相依为伴，姐姐是对我最好的人了，也是我最依赖的人，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失去了姐姐，谁还能保护我？我一个众人眼中的“外人”，怎么面对叔叔伯伯婶婶阿姨那一大家子各怀心事的人。

　　姐姐仍在病中，虽然动了手术，可病情似乎并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了。爷爷每日都板着脸色，经常一去休息室打开门就是一片烟雾缭绕，爷爷就坐在沙发上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几日后梅姨把我接回了木湖官邸，说是爷爷吩咐的，我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总是耽误着学业。我不依，考试与姐姐比起来，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二小姐，你就听话啊，别惹先生生气了。”梅姨苦口婆心劝我。

　　我于是想起了爷爷以前发脾气的样子，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缓缓点头。跟着梅姨回了木湖官邸。

　　六月七日那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第二日便是高考了，这日晚上梅姨早早就让我睡下了。爷爷他们还没有回来，家里又没有人告诉我关于姐姐的任何消息。天地间骤然一亮，接着“轰隆隆”雷鸣一响，我恍惚听见楼下有鸣笛声，雪亮的大灯反射在大理石的柱子上，透过纱窗照进来，接着便听见楼下有喊话声。

　　“先生让我们把二小姐接过去。”

　　“怎么了？小姐明天要考试。”
　　“大小姐去了。”

　　我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锅。大小姐去了，去了……姐姐就不在了吗？怎么会？前几日还在小鱼身边脆生生笑着，还陪着小鱼温言细语地说着话，还嘱咐小鱼要好好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