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情》闵胤

13、第 13 章

　　我无奈地看着宋子楠，这下我们只能走着去了，他那样矜贵的人，要他去挤公交，他定是不肯；并且这个路段又不容易打到车。

　　“走着去吧。”我说，“反正没有多远了。”

　　他撑开伞走在我旁边。“我想起以前我同学讲过的一个笑话——”我仰着头对宋子楠说。

　　“什么？”

　　难得他感兴趣地搭腔，我继续说下去：“我那同学说，个子矮的有一个最大好处——”说着又侧头看向宋子楠，问他：“你猜是什么？”

　　他半晌不语，又不解地看向我摇摇头。

　　我咧开嘴一笑，“哈哈，个子矮的出门永远不用打伞啊！”说完我又指着头顶他撑着的伞。

　　他扬起唇角，眸中带笑，扶着我的手收紧了些，紧挨着他。

　　看着商场里琳琅满目的服装，我就脑袋有点晕，我平素最讨厌的就是试衣服，试来试去折腾了半天还不见得适合自己，因此我才很少添置新衣服。宋子楠也了解我的这个习惯，并不要求我试，用手随意指了几件要人包好。他的眼光特别毒，挑衣服也着实在行，我反倒落个清闲。

　　这也是我不反感与宋子楠同逛商城的原因。

　　他一向做事讲求效率，非常节省时间。

　　出了商城，雪，似乎下小了些。

　　他打电话叫司机来，坐等又等也不见人影。

　　我索性拉着他走回去。“我们先走一段路吧，等司机到了再告诉他我们的位置不就行了。”我说。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宋子楠，我不打伞了。”说着我走开几步，离了伞下。我特意找有雪的地方走，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听着特别踏实。

　　我笑着斜睨着眼望向宋子楠。

　　又跑过去从他的手中抢过伞，收好合拢。我说：“我们不打伞地走。”

　　他狐疑地看着我。

　　零零星星的雪花落在我和他的发丝上，发梢旁。不一会儿，就在头顶上覆上一层白色。我幽幽地问宋子楠：“我们可不可以这样，就这样一直走到白头？”

　　他握紧我的手，无声地看着我。

　　我们静静地穿梭在银装素裹的世界中，道旁广玉兰枝桠上那一层薄薄的莹白，枝间偶尔还有几个滴状的冰锥在白雪的反射下闪闪发亮。雪花轻轻，并不密集，若有若无地沾在手上，湿漉漉地冰凉。

　　转角的地方，有一个古老的巷子，我们经过时从巷子深处飘出若隐若现的曲子声，我拉着宋子楠停驻脚步，细细地听：“……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叹，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我情不自禁地抚上面颊，才发现已经满脸冰凉的泪。

　　我想起了那句诗：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人间，白头……

　　“怎么了？”宋子楠问我。

　　我随意笑笑，“没什么，可能雪吧，雪落在了脸上。”说着用手擦去满脸的泪水。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幸福那么短，走得那么急，恍如白驹过隙。

　　“傻丫头，我们回家——”

　　“嗯，好。”

　　回家，天，何其之大？我一度以为，有宋子楠的地方就有家。

　　我经常对他使小性子，可是，我知道，我是爱他的。

　　从没说出口。

　　我抚上我的心，我知道，我爱他。
　　不想离开他。

　　当律师找到我的时候，我着实还吃了一惊，他告诉我，姐姐在去世前立了遗嘱，全部的财产归到赵筱名下，包括姐姐拥有的赵家的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立刻打电话告诉宋子楠，兴奋地跟他讲这件事。他却在电话那头语气平静，顿了两秒才问：“小鱼，你确定你要利用这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点点头，后来才想起这是在通电话，他看不见，于是又“嗯”了一声。
　　接着还没来得及我说下去，手机“嘀”的一响就断了，宋子楠就挂了电话。

　　我对着电话腹诽，宋子楠似乎永远都学不会照顾对方的情绪，永远都是他先挂了别人电话。

　　我持有的股份，加上姐姐遗赠给我的股份，另外还有宋子楠散购来的，怕是也超过半数了。击垮赵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时的行为是多么愚蠢。

　　赵老爷子被气病送进医院的时候，我正躺在阳台的仿古竹椅上心情明媚地拈了一颗樱桃放进嘴中细细咀嚼。宋子楠只是斜暼了我一眼，不置一词。我想不通，赵家倒了，明明最大的受益者是他，为什么他却没有半丝高兴的神情？

　　正好在回家的路上，接到宋子楠的电话，他问：“小鱼，你在哪儿？”

　　我告诉他具体位置。然后他说：“你等会儿，我来接你，带你去医院看望你爷爷。”

　　我说：“我不去。”

　　“他到底是你爷爷——”还只说了一句他就又挂断了。

　　医院里。

　　我不情愿地敲了敲门，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响起：“谁？进来。”

　　我推开门进去，宋子楠跟在我身后。赵老爷子见是我们俩，放下手中的报纸，摘掉老花镜。病房的一侧堆满了鲜花与水果，消毒水的味道极淡，取而代之的是水果与鲜花馥郁的香味。

　　“小鱼，过来，爷爷跟你说话儿……”他唤我。

　　我坐着不动，宋子楠递眼神示意我过去。我站起身，拉开门出去。

　　宋子楠赶出去在走廊里拦住我：“小鱼，你这是做什么？”

　　我撇过头去，不悦，说：“你这是做什么？我恨他，就不愿意跟他讲话，你能拿我怎么样？”

　　宋子楠面色铁青，看着我，良久才道：“小鱼，他是你爷爷。”明显的劝告语气。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回他，想了很久很久才说：“爷爷，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是他亲孙女，只是一个被抱错了的可怜虫。被桎梏在赵家这么多年，我唯一想要的就只有自由。姐姐死了，我对赵家再无留恋，爷爷，爷爷，呵，喊了这么多年，我从来不觉得他对我有那么一丝丝的感情——他‘卖’了我，难道如今我还要替他倒数钱。”我知道我的话有一些过分了，可是我没停，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我和赵家的事，也犯不着劳您大驾插手。”

　　宋子楠松开我的手，说：“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想我的？”

　　我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个礼拜后，赵家来人通知我们，赵家老爷子病逝。

　　赵家从此一蹶不振。

　　赵老爷子的去世，我心里微微有一丝波动，尔后又恢复了风轻云淡的摸样。按时上课，按时下课，按时回家，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表面上没有丝毫的影响。只是宋子楠已经连着两个礼拜没有回过家。

　　我没有过问他的行踪，我告诉自己我并不在意。

　　大三学期很快就结束了，到了放暑假的日子。陈茵和宋雨琳都商量着去哪里度假。

　　宋雨琳：“马尔代夫怎么样？”

　　陈茵：“你不是说你前年去过了吗？”

　　宋雨琳：“中东怎么样？”

　　陈茵：“拜托，琳子，那里现在是战火硝烟弥漫……”

　　宋雨琳：“普罗旺斯呢？”

　　陈茵：“薰衣草已经开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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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正在旁边收拾东西，她们俩看过来，问：“筱筱，你呢？暑假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说，“暂时还没有打算。”

　　最后陈茵和雨琳讲好去爬黄山，问我去不去。

　　我摇摇头。

　　我哪儿也不想去，心里乱得很，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知道为什么，宋子楠仍是不回家。

　　我知道，他肯定是生气了。我心气高，又觉得自己没有错，没有必要向他道歉。

　　——关系就这样一直僵着。

　　“夫人，花不是这样浇的——这样浇，花都会被淹死的。”小玉跑过来夺过我手中的喷壶。我低头看千日红，盆里的水都快溢了出来。

　　我心里闪过一丝悲恸，问小玉：“花无千日红，人无百日好。是不是这样？”

　　小玉一边笑着倒掉花盆里多出的水，一边道：“夫人，您呐，一天到晚就爱胡思乱想，不如出去散散心，肯定会好很多。”

　　小玉说得对。

　　我决定出去走走。

　　一向喜水不喜山，便断了联系陈茵她们一起去爬山的念头，独自一人收拾行装，去海边。

　　一个人去海边度假。

　　海边有一栋宋子楠的私人别墅，可以欣赏到一览无垠的海景。

　　这里是高档别墅海景区，虽值度假的盛季，可是这里的人也并不是很多。

　　每日的时光重复而安闲——

　　早上九点多起床，吃过简单的午饭，去海边散散，看海滩风情展，沙滩排球比赛，下午阳光炽热时再回到别墅静静地看一下书，宋子楠的书房里有各国文学的典籍，因着专业的关系，我专搜着日本文学与中东文学的书看。当夕阳西下，用过晚饭，便去海边看落日，看巨大的红日一点一点淹没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听鼎沸的人声一点一点消散在海风里，有白鸥、有海燕、有沙滩、有贝壳、有海风，还有我自己。

　　我喜欢在夕阳余晖没有消尽之前回家，看身后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拖着长长的影子，我才会有那么一丝的错觉，感觉我不是只有我自己。

　　那一天，我照例在海边欣赏落日，不察觉有一个人朝我走过来。

　　直到我感觉有一个在我身边坐下，我才掉过头去看——

　　是池铭。

　　“好久不见。”池铭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冲他淡淡一笑，表示回应。尔后继续把目光投向眼前的大海。

　　“听说你结婚了？”他问。

　　我淡淡“嗯”了一声。

　　“和宋子楠？”

　　“嗯。”

　　“那你过得——还好吗？他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他很忙。”接着又说道，“我过得很好。”

　　他默然。或许是觉得气氛有一点尴尬，他随意地问：“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是啊，好巧。”我说，“只是一个人来这里散散心。”

　　末了，池铭要送我回去。我笑着摇摇头，知道会有一些残忍，可是我还是说出了口：“池铭，对不起，我已经嫁做人妇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黯，继而释然地笑笑。“那，晚安。”他说。

　　“晚安。”我一个人慢慢踱步回别墅。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刻意错过那个时间点去海边，于是，没有再遇见池铭。知道回应不了的，最好连希望都不要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