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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从此无心爱良夜 走在前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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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秦科成背着祈安又拐了一个弯,祈安却不知是哪里痛,似乎呻吟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不小,却细细地钻进了高瑾寒的耳朵里。他一瞬间像着了魔一般,顿住了脚步不再往前走,任祈安渐渐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恍然苦笑出声,原来,一个转弯,才是他与她之间的缘分和距离。他就是在她转过弯的身后,那个云起雾起的位置,给了她一次次无言的目送。
国庆期间,他被分在青城山附近执行休假前的最后一个任务,可当接到气象预报,这才想起她曾提过十一会来青城山游玩。虽然不能确定山上那批被困的游客里是否有她,可高瑾寒还是刹那间就乱了心神,身为队长的他毅然将任务划分给下面几个副队长,自己只身一人跑上山紧急救援。上次路过G市,听闻祈安胃出血住院,他私自将归队的时间往后挪了一个小时,因此还被通报批评了一次,时至今日,高瑾寒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士兵,更不是一个好军人,他那单行的无果的爱恋,轻而易举就让他深谙于心的,铜墙铁壁般的军纪土崩瓦解。
一路上焦急地寻找,无助的呼唤,竟真的碰到了更为急躁的何月明和秦科成,三人跑来跑去,这才发现了祈安的踪迹。高瑾寒看着他亲爱的小木伏在祈安身上,做着自己曾在梦里想过的事,竟然也有了片刻的嫉妒和愤怒;他看着祈安乖顺地任秦科成打横抱起,脸上虽有委屈,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安心和幸福,他这才又有了卑微的满足。而想到这次回归部队可能面临的比通报更严厉的处罚,再看看转了弯的祈安,额上的疤痕忽然抽痛了一下,年仅二十四岁的高瑾寒忽然就顿悟。
人这一世,其实不仅是一年一年纵向地连成了一生,更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自发自觉地横向拼凑起来,粘合成一根绳索,牢牢地捆绑人的一辈子。被这些往事缠住的人,不知道反抗,不知道逃脱,不知道挣扎,不知道放手,只知道去忍受,只知道去习惯,只知道说,已经不痛。谁不是爱的囚徒,谁不是爱的看守,谁不曾丢失,谁不曾收获,年轻的时候以为手里捧着的是满满的时光,可以一边走,一边悟,等长长的路走到尽头,总会有那一瞬间的清明。可他现在知道,彻悟不需要大风大浪,也不需要白发苍苍,只需要那混沌初开的一刻。如果那一刻你恍然若失,如果那一刻你知道“原来如此”,才会发现,自己手心里满满的捧着的,不是一辈子匆匆的流年,而是不用撕心裂肺,就早已蚀骨化髓的遗憾。
他很清楚,他并不是繁华三千里找不到归宿的人间惆怅客,更不是寂寞寒夜中向着星星灯盏跋涉而来的风雪夜归人,他只是一个抱着爱恋,向死而生的徒步流浪者,一个将青春的筹码孤注一掷、自取灭亡的赌徒。她若是神佛,他一定是那个西天求经的僧人,执着的把她供奉在心底的神祇,虔诚的皈依在她的法门,只为了能为她燃上一缕馨香,在纵横的经文里超度他的心魔。高瑾寒苦笑着,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我所有的运气---所以,他注定,永远是输家。
几个人前前后后下到了半山腰处,楚江南果然还在凉亭里翘首以盼,见众人都来了,这才又惊又喜地站起身来,手中却还握着一个空了的巧克力包装纸。他越过秦科成和祈安,亦无视他们身后的高瑾寒与林宇辉,眼光径直落在何月明身上,竟带上了一丝颤抖,高兴地道:“你回来了。”他看着何月明浑身湿答答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摇摇晃晃、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你淋雨了?冷不冷?别着凉了。”
祈安睁开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何月明却是被他一连串儿的体贴吓得愣在原地,半晌才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爪子,往他的额头上摸了一把又一把:“学长,您没发烧吧?”
楚江南哭笑不得地瞪着眼睛,却随即微笑起来反握住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我想通了一些事,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何月明嘿嘿干笑了几声,却没有跟他走,反倒抓过他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卷巴卷巴像投篮一样扔进了垃圾桶,回头便问:“你要说什么?”
楚江南很内伤地白了她一眼,瘸着脚艰难地踱到垃圾桶旁,一向自诩洁癖的他竟然不怕脏,直接将头探进垃圾桶里寻摸半晌,才将那包装纸掏出来,取出一片湿巾细细地擦干净后,仔细地放回书包里。何月明早已看呆了,瞠目结舌地问:“你的腿是不是发炎了,所以连带着脑子都不好使了?你要这破纸干嘛?”
他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算了,何月明……你真是个傻瓜。”
秦科成插了话,打断莫名其妙的两个人:“有什么话下山再说吧,咱们快点儿走,估计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回去的车。”
半个小时后,几人来到山脚,恰赶上巴士快要发车,高瑾寒看了看表,已经到了必须归队的时间,可祈安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秦科成只好先将她抱上车安顿好,再出来的时候却听林宇辉道:“后天我爸做寿,你和阿姨一定要来吃饭。”
高瑾寒点点头:“那是自然。”
秦科成听在心里,身体却已转向了高瑾寒,他知道祈安欠过高瑾寒一个人情,况且这次救援若没有他的相助,恐怕没那么顺利,遂礼貌地道:“高连长,这次多谢了。”
高瑾寒摆摆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正倚在窗口闭目休息的祈安,何月明却又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恋恋不舍地看着高瑾寒,想了好半天终于冒出一句:“连长,你唱歌真好听。”
高瑾寒呵呵笑了,亲切地拍了拍何月明:“以后走路的时候注意点儿自己的背包,现在社会乱的很。”
何月明忙狗腿地点头称是,眼泛桃心地盯着他左看右看,那架势恨不得将高瑾寒生吞入腹,楚江南实在是看不下去,凑上前来道:“你信不信,祈安要是没睡的话,一定会提醒你,何月明,把你的口水咽回去。”
何月明用手背抹了抹嘴,当即恼羞成怒,也不管高瑾寒还在场,就伸出了苦练十八年的九阴白骨爪,攻向了戳穿她的楚江南,他却愉悦的笑着,不停地闪躲,两人笑闹间,何月明却突然意识到高瑾寒还没走,这才猛然收敛了自己黑发魔女的气场,硬生生地收回了高举半空的爪子,强装出淑女的模样垂下了双手。秦科成却已经转身上了车,林宇辉也跟着过去,坐在了秦科成前面的位置,最后只剩下高瑾寒一个人,微笑着站在原地,隔着车窗,对车上的人挥手告别。车子终于启动,祈安却被这声音吵醒了,抬起头对秦科成苍白一笑,眼神移向窗外,蓦然便对上了那穿肠的目光。
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透过车窗看出去,天地之间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尚有几丝细细的雨线将断未断,在那半空中织出了一件锦衣,飘渺的如同梦境。近处的山峦远了,远处的枯藤近了,天边的光晕暖了,人间的雾色寒了,蚀骨的遗憾浓了,萧然的离别淡了,寸寸的相思灰了,水墨的流年白了,无果的情爱断了,纠结的心绪缠了,苍茫的暮色空了,心里的牵挂满了。她的脸紧紧贴在车窗上,贴在了他的心间,两个人隔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像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一般紧紧对视,虽只有几秒,却像是走了生生世世一样,再回首,沧海桑田,再相望,恍如隔世。
有首歌唱得好,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她的剪影太好看,他凝注眼泪才敢细看,他的身影太心酸,她终于别过头去,不敢再看。那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的千言万语,终究是在唇舌边回旋打转儿一番后咽了回去,渐渐沉寂了。
天空终于放晴,虽已到了黄昏,竟像是含着一抹澄澈的血色,透亮无比。汽车终于发动,半空中最后一缕雨丝晶莹剔透,细润地落下来幻化出一道泡沫般的七彩帘幕,那彩虹尾端的香气,是一缕弯弯曲曲的潮汐,在他的眼前流动开来,氤氲出一个看不清的影子,经年累月地牵挂在心里。
何月明看着那绿色的身影很快地从她的视线消失,她心里知道,高瑾寒是个军人,只要他不退役,就总有下一个任务、下下个任务。他永远在执行任务,去安抚民众,去排除险情,可独独忘了他自己作为一个个体,也是需要被关照的“任务”。何月明不了解他,只知道他英勇,只知道他出色,却不知如何去讨好,去接近,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遇见。她不会表达什么,只是很落寞地低下头,捂着脸伤心了半天,忍不住拍了拍祈安的肩膀又说了那三个字:“我难受。”
祈安回过神来,想起后天是林叔的生日,总算和瑾寒还有再见的机会,至少眼下的这一刻,不至于再和他长久的分离。想到这儿她竟然浑身一震,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绪也会这样为高瑾寒所牵动了?她抚摸着胸口,低声询问着自己的心,忠诚地等待内心的回音。是的,我最爱的人是秦科成,只有秦科成。就像玫瑰花愿意为小王子绽放自己最美的年华,无论他对我如何,我都愿意陪他经历一生。可花儿总有枯萎的一天,到了那个时候,小王子或许会去寻找新的玫瑰,可那个为她守护庄园的骑士,却是永远不会离去的,她脸上的风霜,是他心里的褶皱。祈安想着想着,终于有些释然了,也终于可以接受高瑾寒在心里以另一种方式跟秦科成“共存”,互不干扰,互不问候。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科成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伸手去够行李架上的背包,林宇辉倒是眼疾手快,忙回过头来将新买的矿泉水递出去,却被秦科成生硬拦住:“不用。”
林宇辉尴尬地又转过身去,祈安低着头接过了秦科成手里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耳旁又出现了秦科成的唠叨:“别喝太多,喝慢一点,小心胃痛。”
第二天中午,几人下了火车平安回到G市,林宇辉用仅剩的一点可怜的勇气对祈安说了一句“明天见”,她终于也回了宇辉一个足以让他喜极而泣的微笑,宇辉刚要再说些什么,甚至一句“对不起”已经来到嘴边,秦科成却漠然看了他一眼,像宣告主权一般,揽着祈安就上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