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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浪迹天涯难入喉  一辆车和 ...

  •   一辆车和一个人在这个繁华的城市背道而驰,很有些分道扬镳的味道,而他心上的伤口却被这两个相反的方向生生撕扯开来,空洞洞地大敞肆开,任秋日肃杀的风刺骨地凌虐。独自在街道上跌跌撞撞的林宇辉却突然回过头去,发疯了一般寻找着,嘶吼着,这里明明是他的故乡,可他为何如此恐惧和不安?他想了她四年,盼了她四年,终于见到了,不过是一时冲动,有了非礼之举,然而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不是吗?为什么她要冷淡至此?她看着他的目光,经了这些年月,竟是丝毫没变。

      当她看着秦科成,倾吐的是深爱与依赖,甚至还有不顾一切将身嫁与的决绝;当她看着高瑾寒,诉说的是知心与珍惜,甚至还有拟歌先敛欲说还休的意味----是的,她看向任何人,眼里都会有专属于祈安的东西,或冷漠,或淡然,或不屑,或骄傲,或亲近,独独在看向他的时候----看着和她一起长大,曾和她寝食同步,患难同当的林小木,眼里全是悲哀,悲怆,悲凉,悲悯。一切悲的色彩。这样悲情的色调一瞬间将林宇辉涂抹成一个失语了的戏子,在生旦净末丑之间,他做足了角色的转换,只为博她倾城一笑。然而她始终站在渐行渐远的路口,未曾为他有过片刻的停留。

      旷天漫地的悲伤一瞬间竟给林宇辉带来了没顶之灾,熙熙攘攘的街头,林宇辉捂着肚子弯下腰来低低的痛苦呻吟,好吧,祈安,如果道歉可以换来重生,那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人山人海,谁能听见这句卑微的对不起?好吧,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从来没有相遇,从来没有爱过你。街边大厦的旋转门开开合合,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可从那玻璃门映出的,却只有小木弓着腰颓废的影子。转进去能不能把从前忘记,转出来能不能让一切重来,我站在旋转门的前面,却怕看见里面的世界----镜中的我表情笑着难过,你像是让我上瘾的缭绕的烟雾,而我又是为了谁,才抽掉了一整包的寂寞?

      何月明和楚江南在站牌下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校的公交车,楚江南坚持两人一同打的回去,她拗不过他,上了车才直言道:“学长,从车站打车回学校,要50多块钱……我身上没那么多了。”
      “我有。”
      她吐了吐舌头,坏笑道:“好吧,那我明天把钱还给你。”
      他有些郁闷:“你敢!”

      何月明嘿嘿笑着,楚江南沉默了一会儿,忽地也笑开了:“我突然明白,在山上的时候我动不动就要给你钱的时候,你有多郁闷了。”
      等了半天没听见回音,前方也开始堵车,司机咒骂着砸了方向盘,何月明却突然别过头来:“学长,你听没听见有人在唱歌?”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真有。”又仔细听了几秒钟才皱皱眉头:“能把歌唱的这么难听,真是人才。”

      她却拉住了他的胳膊,连连指着窗外:“你看!快看快看!”
      楚江南瞄了一眼,右手边的街道上,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褴褛的衣衫,怯怯地低头跪在那儿,不时地又弱弱地看看过路的行人,发现有人正在瞧着她,忙又低下头来不敢再看。确实是她在唱歌没错,可她却没有任何的音响设备,完全是在使用自己的原音,反复哼唱着她只会一首的流行歌曲,而面前的那只破碗,却始终空空如也,没有人肯施舍一分一毫。
      何月明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个小女孩儿所吸引,楚江南回过神来不以为然地道:“街头卖艺的,早就见多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气得瞪着他:“你见过哪个卖艺的能把歌唱的这么难听?你见过哪个卖艺的连音响都没有,扯着嗓子干唱?”
      “是她自己笨,你没看见她身后就是琴行吗,进去买一个喇叭能死啊?”
      “她要是有那闲钱还用得着要饭吗?!”

      楚江南耸耸肩:“越热闹的地方乞丐就越多,你以为现在要饭的就全都是真的?我上次出去就看见一个老头儿,跪在那儿哭的要死要活,可一个小时后我又看见他站在路边拦出租车,这世道就是这么假,连你的眼睛都在骗你,还能相信什么?你看见这个小女孩儿面前那张破纸了没,我敢打赌,那纸上肯定又写了什么‘家破人亡,求好心人资助学费’的鬼话,你看看,她跪在那儿哼哼了半天,有谁相信她了?何月明,也就你这么傻。”

      说话间车子已经再次启动,何月明被他那连珠炮弹堵的没话说,半天才憋出了一句:“在你们这些有钱人眼里,穷人算得了什么?你有过吃了上顿没下顿,饿的差点跟狗抢食吃的怂样儿吗?给你擦皮鞋你都嫌他身上那股汗臭味儿。你别以为你精的跟鬼似的就万事大吉了,早晚有一天你会悔的肠子都绿了,到时候你准说,人傻一点没什么不好------能被自己的眼睛轻易的骗过去,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楚江南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干巴巴地开了个玩笑:“看不出来嘛,你也有不肤浅的时候。”
      她翻了个白眼:“跟祈安混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可能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你真当老娘是猪啊?我只不过不会像你们那样,动不动就背背唐诗三百首。有人能把全唐诗闭着眼睛过一遍,不还是连人语都不懂?哎哎,司机,快停车快停车,我要下车。”
      楚江南忙制止住:“别闹!离学校还远着呢。”

      司机显然认得谁才是金主,不仅没停车,反倒加快了速度,何月明又急又怒,伸出爪子搭在司机的肩膀狠狠拍了几下:“你聋了吧?快给老娘停车。”
      司机被她折磨的全无办法,就近寻了个车位停下来,何月明打开车门就以光速窜出去,朝着那个乞讨的小女孩儿飞奔。楚江南忙付了钱,急匆匆地说了一声“不用找了”,瘸着脚也下了车,等他提着腿挪了过去,何月明早已站在了那小女孩儿的身边。地上那张“求助信”上是歪歪扭扭的小学生字迹,内容跟楚江南猜的差不多,大意就是和父母走散了,不得不讨三四百块回家的路费。

      正打算将她拉过来,何月明却已经扯开嗓子喊:“各位叔叔阿姨,这个小妹妹流落街头,能不能回家全仰仗着各位的好心,这样吧,我给大家多唱几首歌,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楚江南哭笑不得地挤到她身边去:“你别这么雷人好不好,你以为你是小燕子啊?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不知道的人以为你在翻拍还珠格格呢,快走快走,别丢人了。”
      她不理他,继续喊着惊悚的口号,楚江南无奈道:“这附近没有ATM机,我没法取钱给她,咱们先回学校,拿了钱再给她送过来好不好?”

      她却完全不理会他的建议,反倒甩开了他的胳膊,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唱起了天雷滚滚的《喜刷刷》,还不时地手脚并用为自己打着拍子。何月明平时嗓门就大,可毕竟是在喧嚣的街头,她的声音终于还是变得渺小,然而这样热心而疯狂的“助演”,还是吸引了很多观众,却并没有一个人慷慨解囊。楚江南气得跺脚,咒骂了好一会儿,却还是转身走进了琴行,给她买了一个扩音器硬塞过去。
      何月明唱完了喜刷刷,围观的人群已散了小半,跟着大伙儿看热闹的五六岁的女童,开心地笑着叫着扑回母亲的怀里去。那年轻的妇人一脸宠溺地抱起自己的宝贝,脸上洋溢着一个母亲特有的幸福与慈爱,楚江南见人慢慢少了,终于松了口气,刚要拽着何月明一起走,她却已经又举起了喇叭,唱起了第二首歌。

      有些沙哑的声音穿过小喇叭悉悉索索地传出来,这首《烛光里的妈妈》虽没走调,却也说不上美感,可衬着这般匆匆奔忙的人群,午后热烈的红日与她脸上罕见的萧索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使她整个人都显出了一份与平日完全不搭的孤单寂寞来。她的歌声让走了的人又回来,让过路的人顿住了脚步,她带着些庄严和怀念,像一个不谙于事,不容于世的独行者,在这个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街头,独自感怀着最圣洁的爱:“哦妈妈,烛光里的妈妈,你的腰身,倦得不再挺拔;妈妈,烛光里的妈妈,你的眼睛为何失去了光华……”

      楚江南忽然好一阵难受,他很想拨开人群,好好看看这个声线单调到有几分沧桑的女孩子,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既没文化又没品位,平时只知道大大咧咧傻笑的何月明?
      他想向她走去,却半步都迈不了,魔怔了半晌,才疯了一般一拐一拐地闯进了琴行刷了卡,抱着一把吉他出来,那首《烛光里的妈妈》已经唱完,有人在抹泪,有人在鼓掌,有人听了之后仍旧面无表情地离去,跪在地上的女孩儿只知道嘤嘤的哭,可面前的那只碗里却渐渐有了钱,何月明也是红着眼眶,见他来了,才抹了抹眼睛,又恢复若无其事的模样,嗔怪地问:“你丫的跑去外太空了吧?害的老娘以为你腿折了爬不回来了呢。”

      楚江南微微笑,没再和她斗嘴,只是就着那翻滚的情潮,倚在栅栏边弹唱起吉他名曲《情非得已》。总觉得心里聚集着某种情绪,一定要唱出来;而这样的心事,这样的动情,怕是人生中绝对不能错过的一次。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不敢让自己靠的太近//怕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爱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气……”流连忘返之间,迸发的暗涌,萌生的情怀,偷换成一盏斑驳了的春愁,淡然吞进去,孤单伫立在街口。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也许有天会情不自禁//想念只让自己苦了自己//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千回百转之迹,惆怅的青春,叛逆的岁月,发酵成一壶青绿色的漂泊,囫囵灌下去,浪迹天涯难入喉。

      他的声音清澈明晰,深灰色的休闲服上沾染了灰尘,却丝毫不能掩饰他灼灼的才气,反倒平添了几分落魄的意味。弹着吉他的少年逆着阳光,微笑间便唱出了自己的心事,人人皆知他是存了善心、做了善举,却没人知道,他如何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倾覆了好不容易建构起来的金钱世界。几天前,他一直安心地住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堡里,别人口中的安全感在他看来是那样的矫情,所谓的归属感,应该是与银行卡里的金额成正比,于是他不知不觉地数着钱,清贫地过着富有的日子。几天后,那个声色犬马的城堡还在,可他却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虽然表面上好像什么都没变,可他自己清楚,他遇见了“遇见”。

      是的,一生中总会有这样一场遇见,当时只道是寻常,以为只是仰起头看到了一轮白月光,过后却扼腕叹息无从悔,原来被自己无情放干的,竟是一腔供养生命的心头血。这样的遇见如同无情的浩劫,经历过的人都变得一贫如洗,可还是甘愿沦为家徒四壁的流浪汉,从此数着爱,富有地过着清贫的日子。

      没人在他唱歌的时候弯下腰来,给那可怜的女孩子以施舍,仿佛怕这个施舍的动作玷污了这样的歌声,待歌声落画,众人亦纷纷解囊,那女孩子看着碗里越来越多的钱,忽然拦住了一个女人伸过来的手:“谢谢阿姨,我的路费已经够了。”

      何月明挑挑眉毛戳了戳楚江南的胳膊:“看见了吧,别把什么都想的那么假。”
      楚江南犹在怔怔,人群渐渐唏嘘着散去,那女孩儿感激地看着他们不知说什么好,何月明很有成就感地笑着,给她留下了自己的电话:“有人欺负你就给打给我,放心吧,以后有姐罩着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齐如歌。”

      楚江南却已留下了打车的钱,将剩余的部分全都硬塞到小女孩儿的手里,何月明很满意地嘿嘿笑着,拉起了楚江南便走,快到学校了才回过味来:“齐如歌?我们宿舍有个女青年叫齐九歌,这俩人不会是亲戚吧,啧啧,这么一想好像长得是有点像……算了算了,那个齐九歌一直暗恋我家高连长,还总跟祈安过不去,不提她,不提她。”

      她自顾自地碎碎念,丝毫没注意到楚江南吃味了的神情,眼看到了宿舍,他才认真嘱咐道:“月明……明天晚上八点,我在操场的主席台前等你,一定要来!还是那句话,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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