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泉》冰片

11、第十章

　　眼睛巡视四周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四处乱窜的红色剑光。耳朵也因为耳边巨大的声响变得生疼。灵泽用手捂着耳朵。可即使他这样做了，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声还是从他的指缝中传入他的耳朵。

　　“景，你给我出来！景，你给我出来！”火神垂着头，坐在灵泽的前面不停地喊着。朱鸟上下舞动着翅膀，略微抬起头。紧闭着的鸟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火神大人的坐姿看上去与平日无异，应该是冷静而沉着的吧？可是耳中所听到的喊声，和四周所出现的景象，为什么与他表现出的姿态截然不同呢？

　　那是种狂暴又混乱的愤怒。黎似乎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只是像个没有感觉的傀儡般，不停地对着空中怒吼着。在四周流窜的是赤霞剑四处乱撞的残影。灵泽刚想伸手拉住暴躁的火神，一道红光就从他面前划过，几乎将他穿胸刺透。

　　这样丧失理智的火神，灵泽从未见过。

　　往日那个嘻嘻哈哈总能轻松解决一切困难局面的朱明大人，现在究竟去了哪里？眼前这个狂暴的，急于毁灭一切的人是谁？这不是灵泽所了解的火神大人，也不是黑龙君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天神。即使是出没在玄国高山丛林的妖魔中，也从没一个像眼前之人这般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这不是天神该有的行为，也不是妖魔会有的行为。现在的黎不像神，倒十足像个哀伤过度而丧失心智的凡人！不行！火神大人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判断力，根本分不清敌我。从他心中流溢出来的只是对于嘉泽之死的悲伤，以及对于景积累到顶点的仇恨。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不仅是周围的事物，就连火神大人本身也会有危险！

　　灵泽想到这里，立刻以手代步，步入天英、天任、天柱、天心、天禽、天辅、天冲、天芮、天逢九星，布下九星天罡阵。紧接着又指掐伥鬼目，口中着急地颂念道：“玉清敕素，大梵分灵。元罡流演，星珠冠周。”

　　他咒声一落，立刻以黎所坐的位置为中央的天禽星，在朱鸟的背上浮现出了以坎、坤、震、巽、乾、兑、艮及离八位分别对应天英、天任、天柱、天心、天辅、天冲、天芮和天逢八星的星宫图。星座间两两对应，以一种发出紫白光亮的暗线忽闪忽现地连接在一起，将位于其中的黎包围了起来。在四周咆哮着的剑光这时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失礼了，火神大人。不过，灵泽不能让你伤害到自己。”灵泽一边对黎道歉，一边将合十的手掌握成拳头。那些光线也像收紧的罗网般向黎靠拢过去。光靠得越近，发出的光彩就越明亮。在接近黎身体的时候，泛起的紫白光圈几乎晃得人张不开眼睛。又是在突然间，环绕着黎的明亮光环分成了好几个，像水波般向黎身上涌去。被这样禁锢住的火神仿佛十分痛苦，反复挣扎着，最后还是安静了下来。

　　就在灵泽因为放心而松了口气的时候，光波的流向突然又逆转了过来。刚才还在渐渐收拢的光环一下又反弹般地扩散出去。不过扩散的速度要远快于方才收拢的速度。就像被崩坏似的，整个光圈突然裂了开来，变成星星点点的碎片散向了四周。反噬的力量几乎将坐在朱鸟尾羽前的灵泽从朱鸟身上打落。事实上，那股力道已经使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迅速向后移去。就在他要掉下朱鸟的那个时候，从前方伸来的手拉住了他。

　　“随便使用禁咒很容易被落得现在的下场，灵泽。”伸手及时拉住灵泽的人脸上终于露出镇定的神色，“尤其是对火神大人使用这种东西。”

　　“火神大人终于清醒过来了吗？”

　　灵泽抓着黎的手跳回了鸟背上。眼见火神清醒，并没有让他安心下来，黑龙君对方才所发生的事依然很是困顿不解。

　　佐神与龙君间的关系并不单只是普通的主从或是朋友。双方心理上的互相依赖自然不用说，更主要的是一种力量上的互相影响。从表面上看，由佐神力量所做的龙形是一种对于龙君力量的封印，或者说是类似于封套一般的东西，柔韧地将龙君的力量包裹了起来，替龙君塑造出有形的身体，并且帮助龙君用自己的意志控制自己的龙气。可是另一方面，被佐神封印着的龙君们难道就对佐神没有丝毫影响吗？

　　从来没有人提及此事，就连龙君自己也不得而知。

　　尽管同样是真神。可是佐神出身于只有清冽之气的上界，龙君却化生于清浊相依、混沌不清的下界。如此的差异才是决定了佐神会以管理者的姿态出现的关键吧？佐神那绝对优势的体现不允许他们随便在下界的凡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软弱，更不会允许他们明白地说出龙君们对于自己的影响。可是从眼前的情况来看，嘉泽的死并不只是让黎伤心那么简单。黎虽然看似清醒，但灵泽还是感觉到内心有着无法平息的不安。继续战斗下去是不是明智呢？或许自己应该先将状况不明的火神带离这里。

　　灵泽正想着，就见到黎回头看着他的眼神。

　　“火神大人是不是觉得有些不适，或者……”

　　“对不起，刚才让你担心了。”黎勉强对他挤出一丝笑容，“如果我现在说嘉泽的死对自己没有丝毫影响，对于他来说也是种耻辱吧？不过，我实在没有办法就这样离开！那个杀死嘉泽的家伙，那个屠戮了台州百万人口的混蛋……我绝对不能饶恕他！”

　　“可是，以大人现在的状况……”

　　“这不是为了什么混帐的荣誉！”黎突然大声吼道，打断了灵泽的劝阻，“我才不管那种无聊的东西！那都算是什么？和那种东西比起来，有些东西更让我无法离开这里！黑龙君不也都看见了吗？整个台州的百姓是怎样地信任着天神与天道，嘉泽刚才又是怎样地想要保护我。对于他们，难道我可以只说一句‘对不起，我不舒服，还是下次吧’，然后就独自离开吗？这样的事黑龙君能做出来吗？”

　　“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来，大人继续勉强也只会闯出更大的祸害。”

　　灵泽皱着眉头。即使是在劝说火神离开，他也没有办法回答黎自己会不会做出相同的事。纵然从实际的情况判断，他一定会选择撤离，可是在他心底就是有那么一种力量使他无法明确说出口。他能感受到火神此刻的不甘。这在过去那些波澜不惊的岁月里简直无法可想。目睹嘉泽的死似乎让他和火神大人都产生了一些变化。也正由于察觉到了这一点，灵泽更觉得不该让黎继续参与到剩下的战事中。

　　“呵，你以为我要去送死吗？”没想到，黎竟然在这种时刻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我才没有打算这样做。不管景有着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这种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家伙都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光是停留在台州上空的冤魂就会把他啃食干净！他算是什么东西？他算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权利认为自己可以裁决一切？有什么权利认为自己可以牺牲别人的一切来向我报复？这个混蛋！”火神的咒骂声回荡在灰色的天空里，长久不息。

　　灵泽还记得刚才的箭来自哪里——那里是不周山的方向。

　　不周负子是支撑天庭的擎天八柱之一，在西北方的大地上支撑着苍天，与被称为“系天之绳”的建木一起保持着天地的和谐。

　　自古以来，对九州抱有种种想法的妖魔们就屡次侵袭这座圣山。为此，执掌四方鬼域的泰山府君在不周山前亲自立下石敢当。在这道石敢当上刻有泰山府君的禁妖符令。一般的小妖即使只是触碰这块神石也会皮焦骨烂，化为灰烬。自然而然的，不周山周围也就成了妖魔禁足的地方。可是那支射杀嘉泽的桃木矢为什么会从那个方向过来呢？

　　除此以外，让灵泽感到不安的还有另一细节。

　　那团黑云用来冻结台州的冰盖直至现在都没有自行融化。无论是神还是魔，一旦元神消失，生前所施的任何法术都会失去影响。相柳身上的妖力原本就来自一些被吞噬的妖怪。因为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所以在他死后，流淌在大地上的尸毒也没有消失。可是由那团乌云所做下的孽事，为什么也依然存在着呢？

　　覆盖台州的奇特冰雪仿佛会夺走人的生气般，在日光下闪耀着，完全不惧怕于温暖的白日。难道这些水也并非是由浮游的妖力炼成，而是来自于其他地方？那么，这些水又是来自于哪里呢？灵泽留于浮游体内时就开始疑惑，因为浮游使用的雨水并非像是下界之物。作为治理下界众水龙的黑龙君，他竟然从未见过类似的雨水。那么，这水的出处莫非是上界？

　　灵泽突然想起以前曾听闻的一个传说。有一种被叫做“天水”的奇怪液体，来自于天川，在上界中的“下天”里静静流淌了亿万年，从未沾上半点浊气。因此一旦触及下界的生灵，便会吸尽其中浊气。一般由清浊二气构成的凡物与纯粹只带有浊气的妖魔，都会为此丧失元神中的浊气而亡。

　　如此看来，台州发生的景象倒是很像被天水清洗过的模样。归为妖类的浮游之所以能控制它，想必是因为它只是单单的一团水魄而已，并没有凡物修炼所需的元神，也不会因此受天水毒害。如若是其他妖物，恐怕未及利用它来危害他人，恐怕已经先丧命于这冰冷的天水里。

　　想通了这样一件事，倒教灵泽更加不安。本来与妖魔形同水火的上界之力，为什么会几次纠缠在这件事里？景只是个下界的水妖，有何能耐竟然能够通神？还是在上界中也有人对佐神心存不满，才蓄意帮助景呢？

　　“火神大人，”黑龙君开口叫住了黎，“大人不觉得此事有些奇怪吗？”

　　黎坐在朱鸟的后颈上，正专注地看着地面上的情形。听见灵泽突然问他，他一边看着鸟下，一边慢慢地回答：“你是说天水和不周山的事吗？”

　　“大人也注意到这些了吗？没有天神的帮助，单凭下界的妖魔无论如何也无法调用天水又靠近不周负子。难道有上界的天人私通下界吗？”

　　“单就我对景的了解，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那家伙完完全全地憎恶上界。所以，就算在上界里有人期望与他勾结，他也不会接受。况且，上界中怎么可能出现寄期望于下界水妖的人？”

　　黎看着大地的双眼突然停滞了一会儿，而后他抬起头，举目了望了一下台州的景象。

　　“不过，有一点你担忧的没错，”当火神的目光重新落到不周山上时，他娓娓地说道，“这件事没有上界的天人帮助一定不会演变到现在的局势。但是，与其说是有人在帮助景，倒不如认为有人在利用这个没大脑的家伙。利用他的人是谁，究竟想干什么——比起眼前的那条水蛇，这些事才真教人担心。”

　　“‘眼前的’？”

　　灵泽依照着黎的目光看去。当视线掠过火神的肩头，停留在前方的高山上时，有什么东西落入了黑龙君的眼中。那里有一片赤红，极似黎常穿在身上的那件朱袍的颜色。可那股红色流动着，或者说飘动着，只是依稀依附在不周山上的某一角，使得灵泽很久都没有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当一张四方口，三棱眼的鬼面从红云下抬起时，灵泽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从那张嘴里伸出的獠牙各向左右两方弯曲地伸展开，几乎触到自己的额头。远远地看去，就像在脸上加了两把牙黄色的木环。这样的长相若是生在别处，一定会让人觉得可笑到忍俊不禁。可是偏偏在这张布满红蓝皱纹的脸上，只让人觉得可怕。

　　除了那对环状的獠牙，整张脸看上去很像是游窜于山间的山魈。可是灵泽仔细端详过一番后只看见了一张脸，没有发现原本应该连接在颈下的身体。那条细长的脖颈似乎直接插入了山岩里。从曝露在日光下的那部分颈上，还若隐若现地折射出一些红色的鳞光。

　　“哼，这家伙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恶心！”黎看到这张怪异的脸后，只是从嘴里吐出一句嘲讽。

　　“莫非说……难道是……”比起相柳那诡异的长相，灵泽觉得眼前的这张脸更是恶心万分。一种反胃的感觉让他几乎呕吐出来，所以说话时也变得吞吞吐吐。

　　“黑龙君仔细看看不周山的山石缝里吧！”

　　灵泽照着黎的嘱咐，仔细端详着不周山。他以前从未来过西北之极的大地，对不周负子的山势也不甚熟悉。端详了很久，他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不周山看上去并不特别巍峨，很难想象这是一座支撑天地的神山。整个山势就像是三节台阶，一节比一节向里收紧，最后一节落在山顶，使得山顶呈现出一个平台。三节台阶并不平整，而是略微向同一侧倾斜着。可是仔细看后就会发现，不管从山的任何一个侧面来看，所见到的台阶都是在向一方倾斜，所差的也只有台阶的高度。在环视过整个山体才会恍然大悟——其实不周山上并不是有三级台阶，而是有一道环绕着山体，盘旋达三层的环山道。

　　不周山上禁止任何人攀爬。环山道的出现当然有些奇怪。而且山道上的土色很新，与山壁上曝露出来的颜色截然不同，显然不是自然形成，而是最近才被开凿出来。

　　“难道是有人在不周负子上开凿山路吗？”

　　黎听见灵泽的自言自语后，在他身前摇了摇头。

　　“黑龙君再仔细看看吧！那可不是有人开凿出来的！”

　　的确，如果是有人开凿而成，那么山道上一定会有刀劈斧剁的痕迹。如此巨大的工程不可能在一天中完成，不同时期完成的部分一定会留有彼此间不同的差异，土色的新旧也会有所不同。可是整个山道上完全没有块与块交接的衔接迹象，似乎是一气呵成的一条平整山路，与山势完完全全地浑然一体。若说这是人力造成，那可真称得上是鬼斧神工了！

　　另外还有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在环山道内侧靠近上层山壁的地方，似乎比起一般的山道多了一条暗藏在山壁里的通道。整个环山道就是由明暗并排的两条山路组成。

　　见灵泽还没有明白，黎便拍了拍朱鸟的额头。朱鸟高声叫喊了一声，然后从嘴中喷出一股烈焰，直奔山间的暗道而去。在火光的照亮下，从山间的暗道里闪烁出一种鳞片似的光芒。由于灼烧的关系，那个阴暗的地方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整座山也因此轻微摇晃起来。

　　“是蛇？在暗道里藏着一条巨大的蛇。”

　　眼见此情此景的灵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三打量山道，最后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条巨大的蛇盘绕着整座不周山。蛇身紧紧地箍在山壁上，所以才挤压出这种类似山道的东西。因为山体本身的倾斜，使得其中照得到阳光的一部分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明道，而剩余的，依然隐藏着蛇身的那部分地方仿佛是一条暗道。蛇的头部并没有从山顶落出来，而是钻入山中，从某一处山壁上钻了出来，也就是他们刚才看见的那张鬼面。因为蛇身大部分被隐藏在山中，一眼看上去很难窥得其全貌，所以灵泽才会将蛇身挤压出的痕迹误以为是人工开凿的山道。

　　“这是什么东西？”

　　感觉十分恶心的灵泽连脸色都开始发青。他并不是害怕这种类型的妖怪，只是这条巨蛇竟然将整座不周山作为自己的巢穴，而且还用如此怪异的方法纵横其中，这实在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在淮水中出产一种特殊的蛇。因为它的体积特别庞大，从水中游过时，人们见其首便不能见尾，见其尾又不能见其首。如此庞大的身体就像传说里所描述的神龙，所以当地人就把这种见首不见尾，见尾又不见首的怪蛇叫作‘龙蛇’。”黎在一旁冷笑着解释。

　　“这么说，这条蛇有着一头红发，它就应该是……”

　　“没错。这位可是与我一同效力于陛下的共工大人呢！”

　　玄华宫中的东宫“天佑”是专供储君居住的地方。其实天佑殿也仅是指储君所住的寝宫。“东宫”所包含的概念是一个以天佑殿为主的建筑群。在这个建筑群中，还有两栋建筑是比较重要的。其中一座叫做“长平”。因为紧邻天佑殿的关系，长平殿经常被用来作为召见下臣，或是供之议事的场所。有时颛顼帝也会在这里召见高辛。而另一座则是距离天佑殿距离最远的承荫殿。

　　在整个气氛森严的建筑群落中，承荫殿是个相当特殊的地方。环绕着血榉所建造的宫殿，栽种了不下几百棵柳树。轻风拂过时，由细弱柳枝组成的浪潮上下起伏，有如一片树海。树与树之间的地上交纵着细密的水道。这些小河窄的不过两掌宽，即使最宽的地方也仅容一个成人刚好穿过。然而在河水里却放了几千艘用木链串连在一起的木质小船。这些小船只有巴掌大小。每艘上都放置着一个烛架，到了晚间就会有人点亮上面的烛火。那时间，所有的小河就放出徐徐柔和的烛光，宛如天上星斗密布的银河。

　　庆都就被安置在这座有趣的宫殿里。因为距离天佑殿甚远，高辛并不常来看望她。即使来了，也只是匆匆问她近况如何，是否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通常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会离开。常陪伴在庆都身边的倒是那位不苟言笑的峻狼大人。

　　峻狼平时不常说话，总是安静地站在庆都身侧。他的服饰与中原人很是不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蓝紫，上面还装点了色彩缤纷的图案镶饰。其他的地方都很合体，只有手脚的地方被刻意放宽大。头发的部分被与衣服同色的缠头包了起来，看不见头发的颜色。就连峻狼的脸上也一直描画着色彩艳丽的图案，所以根本看不清他的本来相貌如何。从这样的打扮上完全无法知道他的年龄有多大，只有从他挺直的腰板和毫无岁月痕迹的双手上大概可以推测出，至少他的样貌看起来并不十分年长。

　　尽管峻狼身上并没有任何官职，但因为他和麟趾公子高辛间的关系，所以大家都唤他为“太蒙僚佐”。“太蒙”便是指蒙汜，是传说中太阳落下的地方，也被称为“昧谷”。据说，十日栖息的若木便长在昧谷附近。大家这样称呼峻狼其实就是暗指，他是站于高辛公子影中的僚属，只在太阳落下的地方活动。不过，因为如此称呼他的人多了，就连庆都也渐渐开始当着峻狼的面称呼他“僚佐大人”。

　　“那……僚佐大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雪日，帝丘上渐渐转下起小雨。阴冷冰凉的雨水就是春天将至的标志吧？不过因为连续雨天的关系，庆都也无法踏出殿门一步。此刻她正郁闷地坐在窗户边，用一只银如意接着屋檐上落下的雨水。檐上落下的珠帘打在如意顶端的梅花瓣上，接着就飞溅出去。花瓣上那浅浅的低洼里居然从来没有被盛满过，看得庆都阵阵发楞。

　　“僚佐大人，高辛公子每日都很忙碌吗？”

　　庆都看着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水，有气无力地问着峻狼。峻狼一如往常那样，垂着双手，站在她的身旁。在如此慵懒的气氛里既没有任何懈怠的迹象，也完全看不出他精神是否振奋。

　　“是的，公子每天都很忙碌。”峻狼简短地回答了她。

　　“那么，高辛公子每天都在干些什么呢？”

　　庆都觉得手举得有些酸了，于是放下手中的如意，转过身来看着峻狼。

　　“台州的战事，陆终公子与鬼方通婚的后续以及一些其他的琐碎事情。”

　　“是吗……”庆都有些不明白地歪过头，“这些事为什么不交给佐神大人去办呢？由他们来完成会简单很多吧？”

　　听见她的话，峻狼沉默了片刻。突然，他开口念道：“八十万斛。”

　　“什么？”庆都不明白地看着他。

　　“因为向薄阳二州征集调往南方的粮食，陛下每季都必须额外地向这两州的大小诸侯补贴八十万斛粮食。此外还有数以万计的桑麻、鱼盐，每季被定数地运去这两州。这样做是因为薄阳二州本身并不盛产粮食。阳州所盛产的是医毋闾山上开凿不完的珣玗琪，而薄州最负盛名的则是取自斥山山间凶猛野兽的文皮。不论这些东西在平日多么罕有，它们都既不能吃也不能穿，不能取代百姓生活的必需。所以陛下在向这两州的诸侯征集粮食时，答应向他们额外送去五谷桑麻。”

　　见峻狼突然说起与次州有关的事，庆都立刻低下了头。等峻狼的话音结束很久，她才缓缓地抬起头，小声地哼着：“这又怎么样呢？”

　　“一季八十万斛，四季便是三百二十万斛，两年就是六百四十万。若再加上为了运送粮食而无法下田干活的耕牛，以及为了捕捉担当路运的妖兽而死的百姓，这其中的损失又有多少呢？作为天邑所在的冀州，担负起了南方三个州的灾难啊！”

　　峻狼边说边打量着庆都的模样。庆都听到这些后咬紧了嘴唇，握着银如意的手指因为用力掐按而变成了白色。

　　“这又怎么样呢？”她突然低着头喊道，“与次州死去的人们相比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吧？生活在帝丘的人们不还好好地生活着吗？那种痛苦……那种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明白！”

　　“庆都小姐说的没错。南方三州百姓的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的确无法明白。”峻狼并没有因为庆都的大吼大叫而生气，语气一如寻常，“不过，也并不是没有经历过那种痛苦的人就都是幸福的。冀州虽然是个盛产粮食的地方，但也并不是多到随便要多少都可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边要忍受由于将食物分给别人所带来的饥饿，另一方面却又要更加辛苦地劳作，来生产使大家都不用饿死的粮食。因为这次调粮的事，薄阳二州与中央的朝廷产生了罅隙。其中的怨恨也会由冀州来背负着。时下冀州百姓都纷纷担心，日后薄阳二州的诸侯是否会与王畿反目，将天下重新拖入战火。这种痛苦，小姐又能体会吗？”

　　刚才还只用一只手攥着如意的庆都，现在用两只手将如意握在了胸前。揉搓着如意银色长柄的双手不断地上下移动着。她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从她乌黑的双眼中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僚佐大人这是在批评南方的灾民拖累了朝廷吗？难道朝廷所有的任务只是去享受四方的朝贡，而不是去分担他们的灾难吗？如果我们可以做到，我们也不想出现三百年的灾难。可是其中又有什么事是我们可做的呢？次州的百姓，还有南方三州的百姓都只是普通人啊！我们怎么可能去让干旱的天空中下雨，让干涸的水道中重新流淌出清水呢？这不是只有佐神大人们才能做到的事吗？为什么他们不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如今反又来怪罪南方的饥民拖累了冀州？”

　　“是吗？”峻狼突然笑了一声，“呵，真的什么都做不到吗？”

　　他转身走到窗前，轻抬起一只手，用手指着从窗外流过的小小河道。

　　“这些小河并不是宫中原来就有的。河中的水来自横贯玄华宫外的金水河。当年因为需要方便灌溉院中植株，所以才特意开出现在的一条小河。对于南方来说不也有一条同样横贯东西的江水吗？虽然曾经大旱三百年，但是那条江水从来都没有干涸过。为什么没有人去为自己开劈出一条可以灌溉作物的小河呢？”

　　“那是因为……”

　　“几位先帝以及陛下为南方送去的粮食并不是期望能籍此解决南方百姓的所有问题，而是希望南方的百姓能在这些粮食的帮助下自己扶持自己。因为有着对南方三州的希望与信任，冀州的百姓即使自己无法吃饱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可是……庆都小姐，你和那些百姓实在太让陛下失望了。”

　　峻狼冰冷的眼神让庆都发热的头脑骤然间如同被冰泉灌溉。

　　是的，虽然身在次州的大人们大声埋怨着佐神们没有为他们降福，但他们自己又做了么呢？每天只是无力地在田埂边等待，等待天的垂怜及来自他乡的救济，从没想过要自己做些什么。“佐神大人们是天降的的神人啊！”……可是，这真的可以是他们安心让别人代劳一切的理由吗？

　　“可是……”庆都目光闪烁着，不敢正视峻狼的双眼，“对普通人来说，佐神不是有如天道的存在吗？即使自己不能做到，也可以拜托其他天神完成吧？怎么可以简简单单地只说一句‘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救济自己’，就丢下一切不管了？这就是佐神大人们对待九州的态度吗？”

　　“有如天道的存在？”峻狼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庆都小姐知道在下并不是人类，而是异人吗？”

　　“……是的，庆都知道。”

　　所谓“异人”，就是指那些原本并非血肉之躯又能变化成人类外貌的人。关于峻狼并非凡人的事，庆都也是早有耳闻。不过，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谣传，现在看来原来都是真的。

　　“请容在下说句放肆的话。因为都不是人类，又同样在凡间求存，所以在下对于佐神大人们的状况多少有点了解。”峻狼放下了手，还是依然用恭顺的眼神看着庆都。

　　“佐神大人们的状况？”

　　“是的。庆都小姐知不知道这个凡尘是如何得来的？”

　　“这个……庆都曾经听说过。似乎是盘古大神落入大地上后，与尘土化合才生出了世间万物。”

　　“没错，正是这样。”峻狼点着头，“盘古大神劈开最初还是一片混沌的天地，让清气上扬成为天，浊气下降成为地。可是天神既然是从清气中诞生，魔物又是从泥土中生出，那么在盘古大神死前的这块大地其实也就是充满浊气的地方。换言之，这九州大地过去曾经是充满魔性的土地，也就是妖魔们的‘上界’。”

　　“九州曾经是魔性的土地？……那么，那么说……”庆都吃惊地张大了眼睛。

　　“没错，由盘古大神与下界土地共同孕育出的凡尘，其实是神与魔的结合。这一点从凡人的长相上应该就能看出吧？庆都不是见过土神大人吗？天神的相貌与凡人其实很相似吧？另一方面，真正魔族的长相其实……”

　　峻狼边说边解开了缠在头上的缠头，用那块黑色的布擦掉了脸上的色彩。庆都只是对着那张脸看上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口中跳出来。她只听见手中的如意落地的声响和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峻狼垂及地面的黑色长发就想用漆染般乌黑发亮，即使在阴暗的天色下，依然闪耀着珍珠般的光彩。白皙晶莹的皮肤上细腻得看不见一个毛孔，似乎用手抚摸上去就能感觉到玉的凉气。眼睛的颜色与凡人一样，也是黑色。可是流转的眼眸中却有着星辰的光辉。略微泛青的眼白上似乎是蒙着一股水气，让峻狼的眼神看上去有些迷离。再往下就是挺直秀气的鼻梁，薄而圆润的嘴唇……

　　“真厉害……与勾龙大人一样漂亮的脸……”

　　庆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峻狼倒是为此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稍稍红了红脸，又将缠头带上。当他将宽大的衣袖从脸前抹过时，那张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缤纷的色彩。

　　“现在庆都小姐也该明白，凡人与神魔间的关系了吧？不光是人类如此，整个红尘都是如此。相貌的相似也正由于彼此间某种难以言明的亲缘关系。”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

　　庆都不明白峻狼解释了那么久，究竟是想对她说什么。

　　“所以，无论是神还是魔，都与凡人一样，有着自己做不到的事。即使是天神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到。认为比自己有能力的人就应该理所当然的做到所有的事，这种想法是人类间的战斗不同于神魔间混战的一个重要方面。这要怎么说呢……”峻狼想了想，然后低头对庆都笑了笑，“应该说，人类间的战斗大部分是源于自己的愚蠢，而不是简单的利益争夺。”看到庆都噘起了嘴，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他随即又补充道，“人类这种顾此失彼的愚蠢可能更多的来自于魔族吧？真正的天神可是明智得近乎冷酷。”

　　“庆都可不觉得几位佐神大人是僚佐大人说的那样。”庆都斜眼看着峻狼。

　　“是啊！几位佐神大人的确不是这样。他们在下界待得太久，已经忘了天神该有的‘尊严’。现在的佐神大人们恐怕因为被浊气侵蚀太久，已经越来越像凡人。”

　　从峻狼嘴角浮起的一丝冷笑让庆都倍感不安。天神该有的“尊严”……峻狼究竟在指什么呢？

　　火神并没有如黑龙君灵泽料想的那样，一见到景就冲上去对他乱砍。相反，朱鸟扇动着翅膀飞到了距离景面前不远的地方。坐在朱鸟颈上的黎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张可怕的鬼脸，什么都没说。除了偶尔从山间落下的石屑，以及从那张鬼脸的口中传来的“嘶嘶”声，周围就是一片宁静。

　　四下不同寻常的平静让灵泽反而不安。三百余年的大旱，台州的雪封，还有嘉泽的惨死，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就在眼前，黎究竟打算怎么办？以他平时的性情，他实在不会等待那么久。现在在黑龙君面前的火神大人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一改往日的冲动，似乎是在酝酿着其他深邃的灾难。这让灵泽反而不安。

　　“你究竟要做什么？”火神终于开口了。他从眼底看着山上那条满头红发的龙蛇，浓黑的双眉间堆起重重的皱纹，“不管你怎样缅怀先帝，黄胡子老头都不曾亏待过你，高阳老头也一直对你礼待有加，南方三州和西北台州的百姓更是无辜。你为什么要背叛他们做出这种事？”

　　“哈哈哈哈……”黎话音刚落，就从那张鬼面里传出震天动地的笑声。鬼脸每颤动一下，不周山中就落下一阵飞土碎石。摇晃的山体中发出“吱吱呀呀”的断裂声，让坐在朱鸟背上的灵泽心惊不已。

　　“大人说下官背叛他们？火神大人实在太抬举下官了。诸如背叛之类的事不是天神的拿手好戏吗？下官不过是个下界水妖，即使想学也不能得其万一啊！啊哈哈哈哈……”

　　对于景的责难，黎只是沉默不语。他用双眼紧紧地瞪着景，不过眼神中却是对景所说的一切完全不屑一顾，似乎是懒得回答。这让方才还在大笑的景一下恼怒万分。

　　“不要给我装糊涂了！”景咆哮道，“你应该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当年共居于天地间的神魔是如何演变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出生于上界清气的天神是清冽正直的，而出生于下界浊气的妖魔则是污浊邪恶的——这样的裁决究竟是由谁来宣布的，火神大人还想在这里装不知道吗？当年的天神用欺骗的手段谋得了现在的地位，一如火神大人背叛先帝才获得了现在的职权！真正下贱的其实是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天人！”

　　“火神大人，他在说什么？”感觉到景那冲天怨气的灵泽不解地向黎追问。

　　虽然龙君也算是世间的真神，可是因为身上混有些许浊气，所以无法得到经常前去上界的许可，即使前往上界，也只能停留在距离下界最近的“下天”。有很多发生在上界天神间的事他们并不知晓。与他们相比，几位佐神尽管出生的时间可能还略晚些，不过所知道的东西要多得多。

　　对于灵泽的追问，黎还是一样闭口不谈。他停留于蛇脸上的视线也没有片刻转移过。脸上的神态似乎是在等待景自己将事情都说出来。

　　“火神大人觉得难以启齿吗？”景在一旁冷笑，“其实黑龙君在看见土神时心中难道从来没有疑惑？由白云代替泥土的上界并不存在‘土地’这样东西。上升的清气形成了天，下降的浊气形成了地。天神住在天上，而妖魔则居住于地下。从盘古大神劈开天地后就一直如此——所有的传说中都是这样叙述的吧？可是为什么会有‘土神’诞生自上界呢？”

　　从朱鸟的喉间发出低声的“咕咕”声。景听见这个声音后变得更加得意。

　　“那些由天神所说的话都是胡言乱语！占据如今大地上绝对权利的人可以随意地编造出历史，当然也可以抹煞掉他们不想承认的那一部分！神与魔两族间的交往最初并不是建立在战争上，身为天人的神也曾经居住在这片大地上！”

　　“这不是和现在的情况相同吗？”灵泽在旁问道，“现在的九州中，也有出生于上界而来到下界的天神。”

　　黑龙君边说边看着黎。可是景用力地摇了摇头。

　　“真是无知啊，黑龙君！”从景可怕的嘴里又传出了嘶哑的声音，“虽然同样是出现在下界，其中的意义也大有不同。现在的佐神大人们不是时时刻刻不忘标榜自己来自于上界，以此区分自己与下界众生的不同吗？可是在最初神魔混居的那个时候，那些天神根本无需这样做。因为下界本就是天神与妖魔共同居住的地方，就像上界是天神与妖魔共同居住的地方一样。天神中现在唯恐他人将自己与下界联系起来的心情，只是因为他们羞于提起自己对下界所做的事。”

　　景滔滔不绝地说着。黎丝毫没有打断他的意思。灵泽开始有些不自信地瞧着黎的背影。火神的沉默代表了什么呢？是对景所说一切的不屑一顾，还是……默认？

　　“天神与妖魔原本和平地共同生活在一起，一直到那些神对于广袤的土地起了贪婪之心。”

　　景的声音开始略带颤抖。他没有注意到灵泽脸上瞬间闪过的厌恶，因为他一直全神贯注于面前的火神。从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似乎对于景所说的事他只有漠然。

　　“就是那些现在吹嘘着自己是如何正直善良的天神，用卑鄙的手法打击了魔族，将他们赶出上界。在假意示好的宴会上他们大肆屠杀，致使魔族无法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灾难，因而一败涂地。然后他们又对那些剩余的妖魔设下禁止，将他们驱逐到这个大地上最荒芜偏远的地方，在那里建立了四方鬼域，使世间的妖魔成为泰山府君的囚徒。所幸的是，最先划分出天地的盘古大神突然毙命在大地上。他死后的肌骨融入这片土地，从而化生出了现今的红尘。这样一来，神与魔的力量就再也无法分开。这对厌恶与害怕魔族的神来说，简直就是报应！哈哈哈哈……”说罢，景的丑陋的脑袋又晃了起来。从不周山上飞起的烟尘让视线变得十分模糊。

　　“你是白痴吗？”一片灰白的尘土中突然传来了黎的声音，“屠杀自己的同类还觉得那么快乐，难道你是白痴吗？”

　　“你说什么？”景立刻停住了笑声，对他怒吼起来。

　　扬起的烟尘缓缓地降了下去。火神的脸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挂在他嘴上的是一轮奇怪的笑容——嘴角的一侧拉起，将嘴唇拉成一个半弓形的弧线——这是火神特有笑容，一种带有无限嘲弄的笑意。在见到这个熟悉的表情后，黑龙君灵泽莫名其妙地长长松了口气。

　　黎继续用轻佻的口气向景质问：“你刚才不也自己说了，凡人是由盘古大神与我们脚下的红□□同孕育的。那么无论对神还是对魔而言，红尘中的凡夫俗子都有一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关系。况且你也不过是红尘中的一员。不论你怎样以‘魔’的身份自居，你都不过是出生在淮水里的一条水蛇。与那些化生于浊气间的魔根本不是一回事！也就是说，你与凡人间其实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关系。连自己亲如手足的人都敢肆意荼毒，就你这样的人也配向天神发难吗？”

　　“你说什么？”景响彻天地的怒吼使大地剧烈抖动起来。可怕的愤怒一直传到千里以外的地方。

　　位于帝丘内的玄武宫几乎要在大地剧烈的震动中倒塌下来。孚应紧紧地抱住扈夜，唯恐他被倒下的家什撞到。过了很久，大地的震动终于停止了。扈夜小心地张开了眼睛，第一眼所见的就是孚应惨白的脸。

　　“孚应姐姐，不必担心了。地震已经停止了。”

　　扈夜转过头，用没被孚应抱住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孚应没有作声，还是紧紧地抱住了他。扈夜看见有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心中不明白，可是周围也无人可问。因为伊洛水族的全数消失，熙早在几日前就离开下界，前往太晨询问东华的意思，时至今日都没有回来。如今住在玄武宫中的仅有他和孚应而已。

　　从来不特意要求什么的熙，这次竟一反常态地向颛顼要求亲自前往上界。这让当时站在一旁的金神该与黄龙君孚应都吃了一惊。很快，该便缕了缕垂下额间的金发，作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扈夜还记得当时站在他面前的麟趾公子高辛，听闻后露出了何样的表情——虽然只是眉头轻轻一蹙，但麟趾公子洞悉一切的神态和该那种似乎在极力掩饰内心不安的动作都让扈夜心头难安，觉得非常不舒服。在玄华宫里，似乎还有人在刻意隐瞒着什么。自己仿佛被当成了外人，大家总有些事不愿意告诉他。

　　然后，启程前往太晨的熙就从此没了消息，玄武宫内只剩下扈夜和孚应两个。

　　扈夜突然觉得在这个世界里似乎在玩着一种失踪游戏，离开这玄华宫的人全都失去了踪影，而这宫里的人明明知道什么，却全都摆出一副全然不觉的样子。他常常回想该那故作不知的举动以及高辛眉间小小的动作。眼前的一切就像抽不尽丝的蚕茧，线的尽头被更多无序的线丝所埋。他越梳理就越觉得迷茫。就如同现在，他实在无法明白孚应的眼泪为何而流，只能由她这样抱着，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宫外传来了宫人的喧闹声。刚才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得一片寂静的玄武宫内忽然热闹了起来。宫人们大声喧哗着什么，全聚集在庭中的某处，连眼前急待收拾的残局都被忘得干干净净。

　　孚应听见异常的响动后略略松了松手。扈夜抵不住外面的诱惑，拉开她的手，站了起来。随后又立刻觉得留下她一个有些不妥，所以回过头来看着孚应。没想到孚应已经站了起来，正准备跟着他出去。

　　“后土大人！快来看看吧，不好啦！”没等扈夜对孚应说话，就有一个负责送水的宫娥跑了进来，喘着粗气地对他们大喊。扈夜立刻尾随着她出了玄武殿，来到了宫院里。

　　宫院里果然已经挤满了人。见黄龙君与玄武宫（有人也以宫殿名来称呼其中居住的主人）到来，喧闹的仆役们都稍稍收敛了些，将指着天空的手都收了回来，但扈夜还是看清了他们都指着哪里——那是西北向的天空，正对着台州的上方。他转过身，立刻看见台州的上空正染着一片昏黄，恰似夕阳西下的光景，然而头顶的太阳却在另一侧的东方高挂着。现在尚未过正午，远不是该有如此景象的时候。他还在诧异，那昏黄的天空里就水平于天际地划出一条红线，将西北的天空分割成两半。那条红线渐渐变宽，直到成为一条红带，紧束住了那半边昏黄色的天空，然后就慢慢一边变浅一边扩散开来。没过多久，西北的天空就全被淡淡的红色笼罩住。那种颜色就像冲淡的血色，与帝丘上方青色的天宇截然不同，泾渭分明地将天空分割开。

　　这一奇怪的景象让扈夜看得触目惊心，心不自觉地狂跳起来。一只手此时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看见孚应站在他身后，也神情紧张地望着那里。她眼角的泪痕还没完全擦干，在日光下闪烁着，一如她浅黄色衣裙上的鳞片。

　　扈夜正想仔细探究孚应哀伤神色后的秘密，大地又开始震动起来。与前次不同，这次的地震更为猛烈，仿佛是要将天地翻覆过来。很快，从天色诡异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扈夜不及回头观望，就觉得眼角泛起一阵刺眼的白光，让他张不开双眼。耳中清楚地传来了木梁的断裂声和宫人的惨叫。虽然尽力张开了眼睛，他却又因为地面剧烈的抖动看不清眼前发生的事。右肩偏又在此时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扈夜的右臂中冲撞着他的肩胛骨，让他觉得阵阵剧痛。不仅是右手，就连全身都因为这剧痛而麻痹起来。

　　正在这时，扈夜听见身后的宫人发出惊恐的叫声。他微张着眼，回过头，依稀间见到身后的百围大树似乎从中间折断，正要倒下。他用左手扶着剧痛的肩膀，在摇晃的地面上已是很难站稳，根本无法移步。眼见巨树向他压来，他却无力躲闪。身边的孚应突然将他扑到在地。扈夜感到背脊与大地摩擦而过的时候，眼前也有微风拂过。树木的枝杈似乎已经触及到了他的脸，让他脸颊的一侧感到有些发痒。然后天地间混乱的景象就在一片昏暗中消失了。待他重新醒来时，四面正下着大雨。天色已经暗得如深夜般。

　　冰冷的雨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脸。衣服吸入了积在地上的泥水，粘稠地紧贴在身上，让他觉得身体似乎变重了。然而当他试图从地上坐起的时候，他才发现，身体变重并不仅是因为雨水的关系——孚应此刻正扑倒在他身上。

　　倒在他身上的孚应似乎也昏厥了过去。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在晦暗的光线里看清周围的一些——一定是凌厉的大雨让他的嗅觉变得迟钝，因为他丝毫没有在睁眼前察觉到眼前发生的事，而那些又应该是伴随了浓烈的不祥气味的。

　　巍峨的玄武宫倒成了一片废墟。断裂后坠下的梁木，将周围的宫仆们压在下面。有些细小的木栏直接从人的身体里穿过，插入吸食着鲜血的泥土内。那些鲜血和着雨水，流得到处都是。宫院中的泥土几乎无法看见，因为上面盖着各种东西——有人的尸体，有倒下的树木，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断壁残垣。

　　还有些人活着，但无一例外的都在痛苦呻吟着。那些原本都能勤快干活的手脚，现在大多奇怪地扭向一方。有些断骨直接从皮肉中刺出，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扈夜浑身不住地打起冷颤。眼前的一切就像传说中的地狱图。他简直无法相信，这里就是不久前还华丽的玄武宫。从双眼闭上到重新张开，这其中似乎只有一瞬间。可是眼前的景象却有着万里之遥，令人心中生寒。

　　扈夜好不容易镇定下情绪，想伸手将孚应摇醒，却发现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臂。他用左手仔细摸索了一遍，并没发现自己的右手出了什么问题，可就是怎样都无法感觉到手臂的存在。脸颊的一侧又不停地发痒。他伸手去摸，结果抹出满手的血和泥。他还未及因为失去知觉而感到恐惧，就先对现在看见的场景感到手足无措了。好在这个时候孚应醒了过来。

　　“后土大人，你没事吧？”孚应揉着额头，看了看周围，然后回过头来问他，一边不忘替他擦去脸上的污血。

　　“我、我不知道……”扈夜几乎要哭了出来，因为他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右手……我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

　　孚应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捏着他的手骨检查起来。在摸到他右肩时，她突然松了口气，然后尽量挤出一丝微笑，对他说：“大人不用惊慌，很快便没事了。”

　　听了她的话，扈夜稍稍有些安心，但很快又愁眉不展：“可是这里怎么办？”

　　他用眼神示意孚应：“那些人都受了伤，还有些……”

　　“这些事自会有人处理。大人还是请尽快离开这里，也许过会儿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可是……可是，我不能一个人离开啊！我不是后土大人吗？怎么能丢下他们不管？”

　　扈夜看着四周还在痛苦中呻吟的人，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看着眼前浑身还在发抖的孩子，孚应摇了摇头：“大人留下又能做什么呢？如果再发生同样的危险，他们也会因为顾及你的安危而放弃自己的安全。大人如果真是替他们考虑，就应该尽快离开玄武宫！”

　　“可……”扈夜挣扎了一番，还是无奈地低下了头，“我明白了……”

　　不等他说完，孚应就立刻化为龙形，用嘴咬着他的衣领一起飞上了天空，直奔玄华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