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管秋生

8、春蚕到死丝方尽 而王府，王

　　而王府，王家未来媳妇的闺房中。房门紧闭，她正在房中打坐调息。今天早上被那个狐族储君一招大伤元气，还夺走了天丝罩。功力大亏，虽然要做成自己要做的事，哪怕就剩下一成法力她也干的成，但她隐隐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难道难道狐族储君今天早上带着那个小丫头过来只为了天丝罩？看情况是这样，可是，他那么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样欲说还休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
　　作茧自缚？
　　他要告诉自己什么？
　　“咚咚”外面传来轻轻叩门的声音。是王家的小丫鬟芸香。
　　她略一整息，温柔的说：“进来吧。”
　　芸香捧着一个小盅进来了。笑眯眯的对她说：“少爷听说姑娘身体不舒服，特地炖了冰糖燕窝来。姑娘快趁热喝了吧。”
　　她愣了一愣，却不去接那个盅子。
　　耳边响起了那温柔坚定的话语：“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不会辜负你。你信我。”
　　男子清俊的眉眼似乎就在眼前，他常年外出进货。风水日晒，算不得白净，但五官清朗整洁，一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十分可爱。性格爽朗不羁，随分适从，虽然是商人，却重情重义，无半点市侩之气。
　　这样的好男子，确实是不可多得的。。。。。。
　　他那样深情的看着自己，眉梢眼角具是诚挚的情意。
　　自己扮成采桑女出现在他面前，故意扭了脚。本是故事里才子佳人用烂了的桥段，她装起来也是觉得兴味索然。可是男子温柔的背起她，关切的询问她的伤势时。她的脸突然红了，伏在他宽阔有力的背上，看着他乌黑的头发随便的用缎带绾起，一只白玉钗插的斜斜歪歪。突然，体会到了一点点少女的情愫。
　　本来是安排好的剧情，才子佳人一见倾心，两厢情愿永结同心的戏码。本来不过对他以色相诱，可是，他那么深情款款的看着自己，那么细致温柔的照顾自己。那么温和坚定的对自己说：“我只会娶你一个妻子。”“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他会是个好丈夫。
　　这样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自己一跳。她回过神来，见到端着燕窝一脸疑惑的丫头，忙定了定神。语气十分温柔的说：“放下吧，辛苦你了。”
　　芸香十分疑惑的放下了盅子，少爷对这个未来的少奶奶可真好啊。。。。。未来少奶奶确实个难得的性格温柔的美人儿，两个人真是一对璧人啊。。。。。。可是，刚才，刚才她的神情，好像很悲伤。。。。。。。
　　嫁给了这么一个温柔富贵的如意郎君，怎么会悲伤？
　　不过，美人儿嘛，自然是要多愁善感的啊。。。。。。
　　她按下心里的疑惑，继续笑着说：“姑娘你是不知道少爷对你有多好啊。这次结亲的排场恐怕是青石镇最大的啦。您的凤冠霞帔用的都是绝顶的材料，别人家的姑娘一辈子都见不着呢！还有姑娘的饮食起居少爷都细细的过问，生怕有一点儿不周到的。这真是及其难得的啊，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突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止住了芸香的滔滔不绝。
　　她吩咐道：“出去看看怎么了。”
　　芸香出去了一会就回来了，眉飞色舞的告诉她：“我们老爷请了一大帮道士过来做什么法事，说马上就要结亲了，要驱驱邪呢。。。。您要不要出去看看，那阵仗哟。。。。。”
　　驱邪？
　　那老头果然知道了什么？
　　不过他还是利欲熏心，拒绝不了那十车价值不菲的湖丝吧。。。。。
　　老头啊老头，精明过了头可不是好事啊。。。。。。

　　此刻，精明的老头正一脸惊恐的，看着面前小伙计冷如冰霜的面容。
　　这个小伙计是落日楼的一个长工，叫什么他记不清，只记得他一只是个斯文羞涩的少年。今天他到铺子里来找他，说他儿子请他来帮工，他也就信了，他说他儿子请他立刻回去一趟，家里出了事情。
　　他才请了一批驱邪的道士去家里，怕儿子儿媳妇说什么，自己并不露面，只是嘱咐几个心腹盯好。
　　难道家里出来什么事？难道儿子真的招来了妖怪？！
　　他急得冷汗直冒，脚底下虚软，扶着那个帮工的少年就往家里走，可少年却把他拉到离家很近的一条僻静死胡同里。然后一下子变了脸色，手里突然冒出一把乌黑色的匕首直直的抵着他的喉咙！！！
　　他想喊，想叫。想逃跑。可是喉咙里像堵着痰似的发不出声音。浑身上下冷汗直冒，脚上向灌了千斤的铁水似的一步也迈不动。他只能惊恐的瞪着眼看着那个突然间换了一个人一般的少年。
　　少年冷冷的看着他，说：“你中了邪。”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少年又说了一句话，说话的时候，一双寒意森然的眼睛牢牢的盯着他。
　　他说：“你夫人是怎么死的？”
　　王掌柜咽了口吐沫，觉得自己又能说话了。可他不敢喊，那把乌黑的匕首抵着他的喉咙呢，少年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他不敢撒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他还不是家财万贯的锦烟阁掌柜。他不过是一个清寒的织户，家里只有一台织机，和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月云。他和月云的生活清苦忙碌，他采桑，她养蚕，他煮茧，她织锦。虽然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始终没有赚上什么钱。
　　虽然日子过得并不好，但是月云从来没有向自己抱怨过什么，她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每天早上他要出门去很远的山里采桑。她为他做好热气腾腾的早饭，细致的帮他整理衣裳。又怕他在路上饿了，在他衣服里揣上一个鸡蛋或者饼子什么的，他出门，她就倚着门含笑目送他。那眼光温柔绵长，牢牢的牵着他的心，不管走的多远，他都能循着那目光找到家的方向。
　　那样温情的目光，是他余生里再也触及不到的苍凉。
　　晚上，他看着她用一片一片嫩绿的桑叶喂着一簸箕又一簸箕的蚕宝宝，那些蚕被她养的白白胖胖的，肚子也渐渐晶莹剔透了起来，最后将自己裹在一个个洁白小巧的蚕茧里。他将它们弄到一起，煮一大锅开水，将它们一股脑全倒下去，它们在锅里沉沉浮浮，冒着热气，蒸腾的对生活的希望。
　　她总是坐在在窗边，摆弄那一架老旧的织机，机器老式笨重，操作起来十分费力，她操作起来却还是那么温柔含笑的样子，隔着大锅朦朦的雾气，他看着她一梭子又一梭子的织就着他们美好的未来。
　　旧诗说：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她嫁给自己三年，一只过着荆钗布裙的清寒生活，从未有过一句抱怨，对他更是温柔细致无微不至的照料，再平凡的材料，她总是能做出美味可口的饭食，他的衣服破了，她总是细致妥帖的补好，看不出一丝痕迹。他总是觉得，这一辈子能够娶到她，是上天最自己的眷顾，是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
　　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他觉得，只要有她在身边，在寒苦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
　　可有一天，她告诉他，她怀孕了
　　从为人父的狂喜中清醒过来，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突然想起来，他们的钱不够，不够请一个产婆，不够给她吃安胎药，不够给她补身子。也不够。。。。养育他们将来的孩子。
　　平生第一次，他憎恨起自己来，憎恨起自己的清贫，连他的妻儿都照顾不好。
　　为了赚更多的钱，他决定去镇子上找一份工做。来到了镇子上，看到了那么多华服美食的富人，他们穿着最精美的绸缎，吃着高档的食物，跨着高大的白马，坐着舒适的小轿。不用从事任何的劳作。连他们的狗都吃着肉骨头。
　　可他在镇子上转了整整一天连个小工都找不到，他就一直漫无目的在街上转啊转，转啊转。天黑了，各家都把灯亮了起来，街道上一片灯火辉煌，诉说着无尽的繁华与富丽。那些酒肉脂粉的香气从各处酒肆歌坊中飘了出来，与灯光一起交织成了一副迷离的浮华幻景。
　　他突然感觉到无比的愤怒，这一夜，富贵人家燃尽了的多少蜡烛，而他的妻却只能借着窗前的月光一梭子一梭子的织布。这是多么的不公平！
　　他恨自己，恨自己不能给他温柔贤惠的妻子带来一点享受，他是多么的没用！
　　他憎恨自己清贫的生活，他想发财，想有钱，想穿一穿自己每日都在为它忙碌却从未穿过的绫罗绸缎，想吃一□□美的饭食。想给自己妻儿一份衣食无忧的富贵生活。
　　他对着辉煌的灯火暗暗发誓，让我变成有钱人吧！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回到了家已经是深夜了，妻子还在等他，为他留了饭菜。虽然怀着身孕，她仍然坐在窗边织着锦缎。月光照在她宁静的脸上，一片皎洁。她见到他回来，仍然像往常一样含着笑容，接过他的衣服，为他将饭菜热好。
　　他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因为柴火有限，她添起柴来小心翼翼的，计算着怎样用最少的柴把饭热好。突然，他从身后拥住了她。
　　他说：“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