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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绿漪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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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骆瑾凤的逝世,皇后宝座空虚,然而,后宫竟是意外的风平浪静,这平静的背后,是真的安宁,亦或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人人心中自有分明。
但,晟煜同骆瑾柔之间的问题,是上了几分心的人都明白的。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晟煜自此以后不再踏入毓华宫,而骆瑾柔似乎也存了心地闭门谢客,一时毓华宫门庭冷落,车马凋零。
就在大家都以为随着皇后的离世,失了靠山的贤妃娘娘终于失了宠后,皇上照例的赏赐却源源不断地送进毓华宫,这又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贤妃到底有没有失宠,这是众人心中较为在意的。
然私下议论最多的,还是太子熙云的事,太子年幼,尚不能做主,本以为这位失了母亲的嫡皇子的身份必会受到动摇,但谁也想不到,骆瑾凤会先一步为儿子铺好了路,不仅有亲姨娘的扶持,又有太后在后面照拂,再加之晟煜出于对先皇后的情意,将太子亲自带在身边教养,这是任何一位皇子都没有的殊荣,不免让人又怨又妒。
除去皇后已逝,后宫中,地位最高的,首推四妃中的贤妃和淑妃,冯淑妃生性怯弱而没有主见,又无生育,自是希望不大;贤妃骆瑾柔,聪慧绝色,是先皇后的嫡亲妹子,进宫尚晚,虽无子嗣,却有太子与五皇子过继毓华宫,背后的骆氏门声赫赫,骆长公子又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手握兵权,似乎是皇后的最佳人选。其下,当属云粹宫的宜妃,出身书香豪门,温良而娴雅,下育三皇子,在后宫中甚得人心。而童贵嫔,赵婕妤等人,虽各有一方优势,碍于出身稍低微,自不能成皇后人选。
一时,宫中人人对此事议论纷纷,相较而言,晟煜对此却是淡漠得可以,甚至是稍显反感,立后一事就这样地搁置下来了。
仲夏的午后,雨方歇,乌云散去,天空纯净如洗过一般,阳光闪着金色的光辉,浓密的树叶上积满了晶莹的水珠,水气尚未被蒸发,宛如一颗颗圆润的珍珠点缀,偶尔,几只云雀扑腾着翅膀,“吱”地一声,从树的一端飞往另一端,为高远的天空涂抹亮丽的色彩。
沁心湖上柔波荡漾,几尾金鲤快悦地忽窜,溅起朵朵水花,泛开点点涟漪。
地上犹是湿漉漉的,鞋子踏在上头,发出“嗒嗒”清脆的响声。
自御书房出来,晟煜沿着沁心湖闲庭信步,着一身月白色的蝤螭纹云常服,袖口,领口间以金线绣成华丽的花纹,腰围同色玉带,挂一块碧玉龙凤佩,随着步子,下垂的几颗金珠子一路发出“铛挡”声。
他习惯性地去摸腰件垂挂着的一只精致荷包,却蓦然停住了手,低头探去,见原先的地方空空如也,一时僵了脸色,就这样顿住了脚步。
“皇上?”跟着后头的海源不名缘由,几步凑上前探问道,然顺着他的视线瞧去,才幡然醒悟过来,也不由得脸色煞白,惊恐地下跪请罪道:“奴才该死!”说着,他的头重重地磕在湿漉坚硬的地上,却是久久不敢抬起头。
“怎么丢了?”清清冷冷的嗓音透出愠色,晟煜的眼底幽暗不暝,如一泓深幽的潭水,平静而死寂。
“奴才------奴才不曾---留意-------”海源吞吞吐吐地道,脸色的惧意不曾褪去,这次他是真的闯了大祸了。
沉寂了许久,晟煜冷冽的声音穿过风,冰冷得仿佛自遥远的雪山飘来,“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下去领五十大板。”说完,一震衣袖,愤然而去。
“奴才遵旨。”地上的积水湿透了膝盖出的布料,腿跪得一阵发麻,海源却不敢有丝毫的抱怨,挥手招来隐藏在暗处的内卫前去护卫晟煜,自己便下去领罚去了。
带着满身的怒气,晟煜置身在曲风荷亭内,迎面清风吹拂,带起了墨色的发丝飞扬,面对着满塘亭亭绰约的白莲,碧嫩的荷叶随风摆舞,景色依旧,佳人已失了芳踪。心中突如其来一股阴郁之感,拨撩得心湖难以平静,心头沉重而悲伤。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悦耳的轻笑声由远而进,突然传入耳膜,分外显得刺耳,晟煜的脸色不禁阴沉了几分,紧皱着眉头,方要出声呵斥,一抹青绿色的衣袖已闯入眼帘。
漆黑幽深的眼珠儿带着一缕惊讶之余的心慌,黑白分明,水灵动人;红唇微张,似硬生生地止住了未出口的话;一张脸白净清秀,几乎被凌乱披散的发丝遮住了大半,但不掩她清雅华贵的气质,原始的自然纯态,带着一抹少女的娇羞,仿佛是山涧中一株空谷幽兰。这个突然打扰了他的女子,竟有着三份骆瑾凤的神韵!
“你是谁?”不曾深思熟虑过,他脱口问道,眼中透出一丝怅惘。
那女子已转过神,敛了敛衣衫,想到眼下自己发丝未绾,如此面君,不雅又失礼,红着脸小声地回答道:“奴婢绿漪阁宫女臻蓉见过皇上,皇上吉祥!”
“绿漪阁?你是殷美人宫里的人?”晟煜挑眉,想到殷美人,不由得笑着说:“想不到殷美人还有你这么一个气质高雅的宫女,朕怎么都不知道。”
“皇上过奖。”那叫臻蓉的宫女低垂着头,小声地回答着。
晟煜一扫方才的不快,起了兴头,便温言道:“这荷花可是殷美人要的?”他指指她怀中抱着的几株方采下来,犹带着水珠的白莲问道。
“不,是奴婢自个儿要采的,殷主子喜欢荷花,奴婢想放置在她屋子里就可以时时看到,她见了必定会高兴的。”她的双眸中透出点点晶亮,如沉淀了细碎的水晶。
“你倒是心细。”晟煜点头赞许道,“朕的御书房里正缺了你这样的人,你可愿意调到朕这儿来?”
听到这话,她忽尔抬首,眼底闪过惊愕,随后,复又低敛眉目,素净的脸隐匿于发丝后,只听低低柔柔地声音传出,“奴婢手拙,恐不合圣意。”
“你这样便很好。”晟煜闻言轻笑,道:“殷美人那边朕自会去说,定不会让你为难的。”
“奴婢一切听皇上的。”她微扬着头,嘴边浅带笑意,两腮微彤,双眸明媚动人。
晟煜微笑不语。
毓华宫内,空气里悠悠地流动着静谧的因子,青色的竹帘半垂,金色的光线自细微的缝间溜进来,地砖上如铺了层细细的金沙。
一扇雕花镶金的窗子半敞着,窗外天色湛蓝,案上青铜鼎里的檀香即将燃尽,丝丝青烟袅绕升起,室内弥漫着浓烈的香味,铁架子上一只虎斑鹦鹉正安静地小歇着。
骆瑾柔午睡方醒,浓密如缎的秀发未绾,披散在后背肩头,随意罩着一袭轻薄的桃茜色为底,印有点点鹅黄色杏花的罗裳,水眸惺忪,淡淡粉腮,娇媚而慵懒。
“素烟。”她斜靠着门框,幽幽地唤着。
“嗯?”正在侍弄花草的素烟回首,漫不经心地应了句,又转头顾着手中的活儿。
“你对苗疆一带的蛊毒知道多少?”不知何时她已走近她的身旁,语中失了倦懒,清泠而冷静地问道。
素烟放下修剪枝叶的剪刀,回身面对着她,淡漠的眼中透出一抹精光,略带意外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骆瑾柔递上一只精巧的小盒子,适意她打开来看看,“我只想知道这里面的是什么?”
素烟见她郑重的神色,不由得脸色跟着凝重,待掀开盒子一看,连她都不禁煞白了脸,险些拿不住手中的盒子,“你如何有这东西的?”她惊问道,却见盒中央正躺着一只赤色的虫子,约莫四分之一寸长,样子也同一般蠕虫无异,只是仔细瞧去,不难发现那上头暗暗泛着一层妖艳的金色光泽。
“你果然知道?”骆瑾柔听出她语中隐约透出一丝颤抖,心中已有了几分明了。
素烟点了点头,谨慎地把盒子盖住,这才道:“以前只是听过,却不曾真正见过,这是苗疆一带最为剧毒的蛊毒,叫‘噬心赤蛊’,用五毒血混合人血喂养,一旦中蛊者,必得忍受九九八十一天的噬心之苦,直至嗑血气绝,而一旦寄者身亡,这蛊也就死了,它的外层随之会泛出金色,只因为这蛊太过狠毒,苗疆人一般视它为禁忌之物。”
平板的语调却是字字直敲心头,尽管已有了准备,却依然不及亲耳听到来的震惊,只见骆瑾柔僵直着身子,脸色愈显青白。
“娘娘是如何得到这东西的?”末了,素烟再次问道。
“皇后――――”骆瑾柔恍惚地喃喃道。
素烟神色一凛,方要问,见她的眼神已恢复了清明,直直地望着自己,神情显得有些激动,“原来她死前竟是这样痛苦,我不知道――――我竟不知道―――”
“你说皇后?”冷静如素烟也变了颜色。
“对,她根本就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下毒害死的!”骆瑾柔的眼里忽然涌满了激愤,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别说!”素烟大喝一声,惊恐地道:“什么也别说,也别对任何人提起!”
骆瑾柔脸色苍白,紧咬着下唇,胸口剧烈地起伏,双臂怀抱,依旧是止不住的瑟瑟发颤,唯觉后背冷汗潸潸,这几天来强忍的镇定与压抑,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了。
“别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见她强烈的反应,素烟目光不由得放柔了些,只是嘴上依然坚决地道。
骆瑾柔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待冷静重新回到脑中,思虑到事情的严重性,这才抑制着情绪,重重地点了点头,每当想到此事,一股悲伤难以控制地涌上心头,沉重地仿若喘不过气来,“如果我早点知道的话-------她或许就不会-------”她低声自语般地道。
素烟一听,目光瞬间变冷,低吼道:“收起你的内疚,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骆瑾柔扯出笑,苦涩而苍白。
“这是人祸不是天灾!”素烟冷冷地说道,依她对骆瑾柔的了解,知道她的心结已打了死结,一时是难以解开的了,她向来是最重情义,而这往往也是伤她最深的无形利刀。
骆瑾柔浑然一震,“你说的不错,天灾或许无能为力,可是人祸,我难道还要允许它继续下去么。”她的眸子里迸出一抹冷光,异常清亮。
素烟在心底微微叹息,道:“我会帮你。”无形中似乎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着,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她要做什么,总比一味陷于自责的死角中来的好,而她都会默默地支持她。
雨后的几天,气温回升,灼热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夏季的午后,空气似乎也在燃烧起来,浮在水上的睡莲似乎都失了生气,一股恹恹之态,洁白的朵儿低低横卧在硕大的翠叶上,打着懒酣。
翠位于沁心湖岸上的菱洲水榭,是一座临水而搭的亭阁,整个阁楼以竹搭建,玲珑又精巧,在这闷热的午后显得清凉而舒适。
晟煜已从御书房移居此处批阅奏章,接见大臣。
当臻蓉端着一盅冰镇的莲子羹款款走向沁心湖上的白玉石桥时,迎面遇上了正从水榭出来的一班大臣,走在最前边便是右丞相萧溯寒,只见他依然是一袭紫衣飘飘,贵气而不失俊秀,碰到臻蓉时,淡淡微笑着颔首,而身后的官员,有几个已认出她便是近日常常出现在皇上身边的宫女,也跟着一点头,算是照了面。
臻蓉退至一旁静等着他们走过,直到那抹紫色的身影渐渐地模糊在视线中,她才翩然往竹楼步去。
撩起竹帘子,迎面一股舒爽的气流顿时扑来,夹杂着淡淡的莲花香味。
几天下来,多少知晓了晟煜的一些习性,知道他不喜屋子里焚香,顾而借着临近荷塘之际,便采摘了些新鲜的白莲,供以清水养之,放置在屋子里,清新而幽香,如此一番心细周到的考虑,自是得到晟煜的大加赞赏。
脸上擒着一丝淡雅的微笑,臻蓉缓步跨进,见晟煜正俯首批阅着奏折,听得脚步声,不由得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
“皇上累了一上午,也该歇歇了,奴婢做了冰镇莲子羹,正可以清热去暑。”说话间,已来到了书案边,也不经他同意,轻轻地摞开桌上的公文至一旁。
“真越发大胆了。”晟煜瞅着她,嘴上如是说着,眼里却透出纵容,跟着放下手中朱笔,揉了揉酸痛的手。
臻蓉只是轻笑着替他掀开上头的盖子,放到他面前,晟煜拿起银匙,浅尝一口,道:“甜而不腻,清香爽口。果真还是你细心周到。”
臻蓉“扑哧”一声笑,掩着嘴笑着说:“皇上这话都说了好几遍拉,等下次再夸奖奴婢的时候能不能换个新词儿?”
“你可有意见?”晟煜浓眉一皱,不怒自威。
“奴婢不敢。”臻蓉诚惶诚恐地下跪行礼,屈膝方自一半,已被晟煜一手拖起,抬首间,看到他温和地正对自己微笑,“不过是玩笑,瞧你认真的。”
她雪腮一红,带着点哀怨的神色道:“还不是皇上自个儿吓奴婢。”
晟煜嘴角含笑,身子自然地倾向背椅,偷得片刻的清闲,一旦放松下来,顿觉酸软乏力,便微眯起眼小歇。
“皇上可是累了,要不奴婢给你捶捶背?”臻蓉轻柔的嗓音宛如春风轻拂,见晟煜点了头,才绕至他身后,伸手替他按摩僵硬的肩膀,适中的力度,不轻不重,让人的心神不由得放下来。
清淡悠远的莲花香弥漫这整个屋子,静谧的空气缓缓地流淌着,睡意袭来,令他的神志渐渐地变得模糊--------
眼角的余光瞥到门口一道犹豫徘徊的深蓝色人影,臻蓉轻步走过去,问:“可有什么要紧的事,皇上现正休息着呢。”
“是慈安宫那边设了宴,派人来请皇上移驾前往。”那内侍低声回道。
臻蓉面露难色:“可皇上睡了,谁敢打扰。”
“派人回太后一声,朕过会儿便就过去。”正在犯难间,晟煜温温淡淡的声音已从里间传出,微带倦意。
臻蓉回首,见晟煜说道:“朕要宽衣,叫海源进来。”
“皇上忘了------海总管不在-------”臻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晟煜蓦得僵住,这才想起海源现在是带罪之身,只是习惯了他的服侍,一时间不能适应,定神思索了会儿,才道:“算了,你下去吧。”
“是-----那奴婢要不要再另外叫人进来服侍皇上更衣。”
晟煜挥挥手,道:“不用,朕自己来就好。”说着已进入了另一间屋子,似乎显得有些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