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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萧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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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之前父子俩生了多少嫌隙,此刻的皇帝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东宫群龙无首,一片忙乱,嘈杂不已,只是再混乱也没人敢动手为太子设灵。
赫连佑进门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所有人都在哭,都在奔走,却没有忙出一件事来。心里的哀拗更甚,他的儿子昨夜就在屋里挣扎着死去,现在还冷冰冰地躺在那儿,想到这他的心就仿佛被一把按到沸水里,猛地一缩。
“善纪,你带人马上把灵堂布置起来!”
他一面大步走着一面吩咐道,眼睛直直地瞟着大殿里面。
太子已经被换上了敛服,今年才二十七岁,年轻的脸上退去了红润,取而代之的是死人的苍白。伸手去摸,还没有僵透,不由大喜,“金儿!金儿!是父皇啊,是父皇啊,你起来看看,父皇来看你了。”太子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没有听见他生前最想听的话。周围的人又一齐大哭。
赫连叡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身孝服跪在床前,他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哭得一塌糊涂的皇祖,心里除了铺天盖地的伤心外,还有些矛盾。伤心的是一夜之间父母全没了,他们以后面对的不是生活而是生存问题。矛盾的是那种一直以来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的感觉,虽然不是好事;父母间接是因为皇祖而死,可是他不能怨恨,作为长子,他要顾虑的很多,皇祖看起来很伤心,也许,以后会好的?
赫连叡也不知道。
养尊处优的王长孙在生存压力下,瞬间成长,他大胆地扑上前去和皇帝一同抱头痛哭,声音哽咽,却条理清晰,“皇祖,孙儿们以后只有您了!”
被孙子提醒了的皇帝理智回笼了一点,低头看孙子,孙子的爹没了,再一想,孙子的妈也没了!
吸吸鼻子,他令人宣了司礼大臣进来,痛悔了一番自己的遗憾,表示要在丧礼上对太子进行补偿。
生前于东宫惊惧而死的皇太子,在身后事上极尽哀荣。皇帝亲自带人捧了金册到他陵前,追逝其为景穆太子,册夫人贺氏为太子妃,附葬帝陵。他下令侍候过太子的未生育姬妾全部陪葬,太医,内侍,宫女,曾经热闹的东宫转瞬间寂静无声。
这个或许也有抱负的青年,他的帝王梦中途夭折,留下的是个更混乱的局面。
得知师傅没事后,萧瑾仪便又将全部心力投向了她姑母,能让人手足无措的,往往只有亲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太子薨后,原来常驾幸仪元殿的皇帝再也没有来过,这背后的原因萧瑾仪不敢深想,而她姑母也仿佛不知道这件事,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仪元殿至此宫门常闭,虽有几个管事宫女的压制,下面人的议论也越来越多了,人心,总是最难测的。
“听说,陛下这是迁怒了燕阳公主和主子呢。”宫女甲小声道。
“闭嘴,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宫女乙貌似严厉地警告道。
“大家都这么说,咱们主子现在患了癔症,听说可吓人了呢,我看啊,以后恐怕再难起来了。”
“也是,这些天门禁把得严得不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萧瑾仪刚想绕路走,就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清清冷冷地,“风光的时候有你们,落难的时候嚼舌头的也是你们,背后议论主子,也不怕被人拿去绞了舌头!”
是王宣君,想不到她会出来说话。
那两个宫女听见她说话,赔笑了两声,灰溜溜的走了。
“喂,你站住!”听得身后的喊声,已经走开几步的萧瑾仪回过头去看她。
王宣君缓缓走过来,周身沐浴在阳光里,神情淡淡地,一双眼睛沉静如碧潭,清冷的目光撒在瑾仪身上,炎炎夏日也仿佛清凉了不少。
“娘娘打算如何?”
瑾仪对上那双眼睛,极浅地笑了笑,避而不谈,只是感叹道,“姑母定没想到今日你会为她出头,可见,善行终有善报。”
“你还没回答我。”王宣君的脸上难得的带了一丝红晕。
“依你之见,娘娘该怎么做呢?”
“当然是振作起来,总好过——”好过什么呢,好过被下面的人揣测,好过如今仪元殿门可罗雀的境况。可是看着对面人憔悴的脸,她却说不出来了,世人都知道权衡利弊,趋利避害,只是有时候明知道该怎么做,要做到却还是很难的,否则世间哪来那么多遗憾,哪来那么多令人扼腕之事。就如北伐的父亲,他不知道时机尚未成熟么,只是抵制不住心中收复北地,立下千秋功业的渴望罢了。
“你我没有做过母亲,有些事情我们并不能理解。”萧瑾仪望向正殿,高高翘起的屋顶檐角,富丽奢华。姑母若是能够振作起来,挽回些局面,自然对大家都是好的,可是,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转眼便要求她宛转蛾眉献媚君王,保全大家的安稳,何其残酷。
想起姑母恍惚的神情,瑾仪微微一眯眼,可惜只有残酷才能在这里活下去,活得好。
“我会去劝姑母的,你也回去吧,无事不要出来,毕竟,现在咱们的境况算不上好。”轻轻闭了闭眼,瑾仪对着王宣君正色道。
王宣君看了看已经和自己一般高的萧瑾仪,才十一二罢,艳丽的面容已经初具雏形,倒是寻不出多少稚气来,胆子够大够冷静,眼中并无孩童的懵懂,一片清明。她点点头,转身离去时到底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也是。”
萧瑾仪下意识地颔首,“多谢。”垂下的眼却是半天没有动过,她懂王宣君的意思,只是,纵然想要握住命运,想要家族的荣光,她,永远也不会伤害姑母,不会让姑母难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