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秘事》一顾乱世花

36、气节与现实 活着才是真

　　“公主，公主！您慢点跑！”萧瑾仪老远便听见燕阳保姆乞氏的低呼声，间或夹杂着一路上宫婢的请安声，干脆在原地站定了。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一身火红胡服的燕阳公主噔噔噔地跑过来，见她站在殿前，刷的收住脚步，仰起头奶声奶气地打招呼，“阿妧姐姐~”
　　打完招呼又要往大殿里冲，萧瑾仪伸手把她给搂过来抱起，“阿犀乖啊，娘娘在处理宫务呢，咱们去园子里玩好不好？”
　　燕阳扭动着身体要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阿犀不能进去么？”
　　萧瑾仪脸上浮现了一丝尴尬，还是点点头，“对啊，等娘娘做完事咱们再进去好不好？阿犀也不想今天娘娘做不完事不能吃饭对不对？”
　　小家伙一听不能吃饭，脸上一副感同身受的凄惨像，她简直不能想象乳娘不给她吃奶了会怎么样，阿娘好可怜哦。
　　恋恋不舍地开口，“好吧，阿犀不去了。”
　　萧瑾仪呼了一口气，欺骗小孩子心理压力真大，可是，这会儿也阿犀也的确不适合进去。
　　“晚上做石糖酥酪好不好？”诱哄的语气。
　　“好呀，好呀！”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要求到，“要给阿娘也做大大的一碗哦！”
　　旁边的人听了都轻笑起来，纷纷夸公主有孝心，直夸得小姑娘笑眯眯的。一高兴，燕阳要求见不到母亲，一定要去看父皇，说干就干，小炮弹似地往外冲，一时间又是一场赛跑。
　　这个时间，皇帝应该还没去宫妃处吧？摇摇头不再想，一大堆人跟着呢，阿犀自从能走会跑了，恨不得一睁眼就往外溜达去，身后带着大队人马，俨然皇宫一霸。她姑母是觉得小孩子多走走没有坏处，只嘱咐人注意着安全，皇帝呢，对小闺女的活力也十分开心，还特意拨了个小辇给她，等她走累了就可以坐在辇上回去。
　　轻呼一口气，她返身回去屋里，把这事儿跟如意说了，然后站在一旁当布景板。
　　殿中跪了个女子，脊背挺得直直地，双手被缚了起来，脸上一片平静，也不拿眼去看坐在她前方的萧瑾仪。是个典型的南国美人，雪肤花貌，个子娇小，也是去年被充作宫女的，一身最普通的宫装也掩不住她的丽色，难怪了。
　　“你就这么想死？”萧曼柔闲闲开口，“你这是辖制谁呢，本宫？还是陛下呢？”
　　那叫宣君的女子不开口，只是一脸惟求速死的表情。
　　“你是本宫宫里的人，本宫不同意，你死了也得给我活回来！”
　　宣君脸上有了表情，只是嘲讽地看了萧曼柔一眼，旋即又移开视线，仿佛不屑于和她说话一般。
　　“本宫的奴才，背着本宫勾引陛下，你觉得本宫不该这么对你？”
　　“你胡说！”
　　萧瑾仪闻言看向那宣君，只见她一脸嫌恶，冲萧曼柔喊道，“我就是死也不去伺候那个胡虏蛮夷，杀人魔头！”
　　宣君背后的两个嬷嬷慌忙上前捂她的嘴，免得她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萧曼柔脸色肃然，挥挥手，示意嬷嬷们退下，又朝如意使了眼色，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你就一死了之了，在仪元殿里，差点咬伤了皇帝，还要死要活的，你打量本宫脾气好是怎么的？你死了是没关系，倒是牵连了本宫，皇后娘娘还得罚本宫一罚，难道本宫欠你的不成？”
　　“你以为我会像你们这些人一样不知廉耻吗？”宣君挺直了脊梁，神情鄙夷，“身为我汉家女儿，不思报仇复国，竟然同蛮夷狼狈为奸，祖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我如今虽落入贼窝，此身不由己，但是也绝不会受蛮夷的侮辱！”
　　宣君一句一句的蛮夷，丢脸，说得勾起了萧曼柔去年以来的心病，脸色颇有些苍白。
　　萧瑾仪担忧地看向她，却见她缓缓起身走到了宣君面前。
　　“你说的也没错，本宫的确不如你有气节，我们都不如你有气节，可是前日本宫能从皇帝手里救下你，而你，现在生死不由自主。”
　　“死有何惧！”
　　“王宣君！你父亲可是力主这次战争的人，本宫佩服你们的气节，但是死在这场战争里的人不知道佩不佩服你们的气节！”
　　那女子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萧曼柔，“收复失地，重返故国，是我汉家儿郎的责任，死得其所！”
　　“那你现在死了，是不是死的人就回得来了？是不是就可以尽收失地，国泰民安了？”
　　“我，我至少不会丢了父亲和家族的脸！至少忠于我的国家！”
　　“本宫不懂朝政上的事，只知道怎么在后宫里活着。你或许从前是千金大小姐，但是你已经入了宫中，就该有宫女的自觉。既然你没能在彭城失守的时候殉城，想必也知道活着才是本事！本宫告诉你，人死了，那就真的什么戏都没了，百年后还不都化作黄土一抔；只有活着，你才有翻盘的机会，才能叫去了的人阖上眼！”
　　那王宣君瘫坐在地上，眼里的神采有些涣散，呜呜地哭了起来。
　　“本宫把话说到这儿了，”萧曼柔说着转身往后走，“你自己决定吧，当然，你要是还坚持，本宫也不勉强你，这就送你去刑司，你想怎么死都能满足你。”最后一句话说得殿里的人尽皆汗毛直竖。
　　如意叹了口气，拉着吉祥一同进去伺候萧曼柔。
　　瑾仪左右看看，见王宣君还在地上，伸手去扶她，没想到对方避开了她的手。
　　“她为什么要救我？”
　　萧瑾仪听见王宣君问话，略略思索了一下，到底忍不住刺了一句，“虽说我们没骨气，到底是汉人，你父亲想兴复汉家，虽然不可能拍手叫好，”顿了顿，“他的遗孤，你是女子，娘娘也只是尽力而已，你别给娘娘再找麻烦了！”说罢，也不管她，招呼人过来解开了缚着她的绳子。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萧瑾仪有些担心姑母心里憋着气，一来是这王宣君的一通指责，她怕姑母听到心里去了，二来就是这王宣君被罚的原因了。
　　皇帝喜欢啃嫩草，除开赏给功臣宗室的，大正宫也补充进了一大批年轻貌美的南国佳人，分配到各处当差，这也算是皇后的一点小心思了，每处都有那特别出众的几个人。
　　要说这王宣君，在众多美女中也是亮眼的存在，王玄漠的女儿，自小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诗书俱佳，气质与美貌兼有，是和萧曼柔的妩媚不同的类型。萧曼柔已经派人盯着了，这样一个美人儿，不知怎的还是让皇帝碰见了，然后惊为天人，当场就想对美人用强的。可惜美人性子烈，张口就咬，险些让皇帝挂了彩，当场就要叫人处置了。
　　好在萧曼柔接到消息赶了过来，心里气愤的同时，看见那个满眼仇恨的美人儿，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之下出面把人保了下来。结果好好的，昨儿晚上闹自杀，好在被人发现救了下来，这才有了后面的事儿。
　　皇帝办出这个事儿来，到底是有些打脸的。
　　内室里，萧曼柔正靠着炕上引枕，神情恹恹的，一旁的常青搬了个花瓶过来，极力想要用几枝红梅勾起她的精神来；如意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说话，看见萧瑾仪后微微点了点头。
　　“一会儿公主就该回来了呢，咱们公主长得可真快！”
　　说到孩子，萧曼柔打起了点精神，“她这样大的孩子，听奶娘说正是爱跑的年纪，皮着呢，自然长得快。”
　　“那是，公主是个有福气的。”
　　“福气不福气的，也不在乎那么多，只要她平平安安长大就好了，对了，前两天刚画了个平安锁样式，你送到内宫管事那儿，让他们照着打出来。”
　　“喏！娘娘真疼公主！”
　　“那是我的命啊，恨不得有的没的都给了她。”
　　“陛下想必也是这样的。”如意看她这样高兴，试探着提了提。
　　萧曼柔的脸色却渐渐淡了下来，“陛下自是疼爱子女的。”再也不肯多说了。
　　“主子~”
　　“姑母，您这是怎么了，又装变脸吓唬如意姑姑呢，可当心吓坏了这么个可心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处找了。”萧瑾仪上前拿起美人锤给姑母敲起来，尽力暖着场子。
　　萧曼柔牵过瑾仪的手，“好孩子，你怎么又过来了。”
　　“刚刚瞧着姑母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这两天倒春寒呢，您可得好好保重。”
　　“没事儿，歇一阵子就好了。”
　　眼觑着萧瑾仪欲言又止，想问不敢问的样子，轻笑出声，“有什么事儿，你说就是。”
　　萧瑾仪挣扎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因为陛下才生气了吗？”
　　“阿妧怎么这么问？”
　　“这两天您的心情看着都不太好。”
　　伸手摸摸侄女的发顶，“阿妧真是贴心，姑母没事儿。”
　　盯着梅花语气平淡地说道，“要是因为这种事儿伤心，那这满宫的女子都没一个活得成了，早都伤心死了。”
　　抬眼看见侄女依旧担心的眼，又补充道，“我们各取所需罢了，积年下来的确有几分情谊，可是和皇帝谈情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脑子坏掉了差不多。”
　　这话逗得几个人都笑了，萧曼柔索性歪到了如意膝上躺着，颇为放松地说道：“年纪大了，反倒矫情起来，累得你们操心了。我啊，什么都不想了，守着阿犀该怎么过怎么过好了。”
　　萧瑾仪见她神情不似作假，心里也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