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秘事》一顾乱世花

34、战起 几十年，六

　　从家中出事起，萧瑾仪便没有过过生日了，不过姑母每年都记着给她备一份礼物，相熟众人也不忘偷偷送点东西给她。只是今年赶上了国丧，她自己都没注意，因此收到师傅送来的东西时，显得颇为惊讶。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很让人窝心就是了。
　　“替我谢谢师傅吧，就说我改日一定登门道谢。”萧瑾仪一路送着叫叶儿的小宫女出门，最后塞了她整盒的糕点才罢。
　　等人走得都不见了影儿，萧瑾仪才转身回去。
　　“昭仪午睡醒了么？”
　　门口的小内侍揉揉眼睛，“是您啊，刚刚听见里面有动静呢，想是醒了。”
　　萧瑾仪笑了笑，“虎子，你好歹警醒些，刚刚可是睡着了？”虎子和她的年纪差不多大，因为是男孩儿，看起来还不如她个子大，她也不忍他因此被罚。
　　虎子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瑾仪也不再说他，掀开帘子往里走。
　　萧曼柔正在榻上看乳母逗小公主玩儿，看见她进来了，赶紧招手，“你看看，她一直在流口水呢。”
　　果然燕阳公主脖子上围得小兜兜已经湿了，最近萧瑾仪全部的女红练手之作都贡献给了小家伙。小家伙还在一个劲地笑着，看见萧瑾仪，毫不吝惜地奉送了一个更大的笑脸。
　　“是呢。”
　　乳母解释道，“公主这是在长牙了，得等到牙齿都长好了才行呢。”
　　萧曼柔闻言倒笑话起侄女来，“阿犀在长牙，咱们阿妧不光长牙还在掉牙呢。”
　　“姑母！”已经长成萝莉样的萧瑾仪如今最介意的事便是换牙了，一开始甚至不肯开口说话，因为会漏风嘴，时间长了她倒是想开了，只是依旧视此为雷区。
　　“你不要不好意思么，咱们阿妧是要长大了。”
　　看见萧瑾仪埋着头不说话，便知道再逗下去小丫头要受不住了。“好了好了，姑母不逗你了，你去陪阿犀玩儿吧。”
　　乳母见状便抱着小家伙往南炕沿上去，这里靠窗，比较敞亮。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正适合玩耍。略看了几眼，萧曼柔便转头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早在惠太后薨逝，皇帝回京奔丧之时，南朝宋帝石玉便派军袭扰滑台，一路势如破竹，最后于石济几处和夏军呈胶着之势。皇帝一直呆在京中，秘派殿中尚书长孙真率骑五千自石济度过淮河，防备玄漠逃走。他甚至颇具幽默感地给宋帝写了封信，听说你要御驾亲征，要打到中山和桑干川，想来就来吧，我就不接也不送了。要是嫌那里房子不好，可来平城住住；我呢，就去扬州你的老窝，咱俩换个地儿。
　　路途遥远，送你猎马十二匹，可补你马力不足，再送毛毡、草药若干，若你水土不服，可用来治病。信中满是调侃、轻蔑，令人哭笑不得。
　　夏军以骑兵为主，若是急救滑台是没有问题的，可是皇帝却迟迟不发兵，“马今未肥，天时尚热，速出必无功，若来兵不止，且还阴山避之。国人本着羊皮裤，何用棉帛，展至十月，吾无忧矣！”这番诏令下来，倒是让人觉得自己白着急了。
　　赫连佑并不打算趁宋军士气正盛的时候和他们打不擅长的城池攻防战，他打算尽量拖延时间，拉长战线，拖垮南宋的经济，到时候，对吧，就可以发挥骑兵优势了。
　　等到惠太后下葬，九月，他再次率大军南下攻宋。
　　宫里的女人对于皇帝出征的事儿已经习以为常了，太子也依旧被委以监国重任。
　　对于萧瑾仪这样的宫女而言，皇帝在与不在，生活都是那样的。只是在听说南安王捞到了出征名额时，瑾仪把安息蛇形匕托长贵给送了回去，意在让他防身。结果倒是收获了一顿臭骂，蛇形匕又被原物返回，并被勒令好好收藏。
　　除此外，就是在姑母那偶然碰见了中常侍，听说他也要随军出征。
　　大军出征前几天，借着祭天的名头，萧瑾仪又见到了赫连子骓，与之前的颓丧少年不同，这一次他看起来倒是格外精神。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了。”
　　“那是！”赫连子骓笑了起来，向来有些过分精致的脸也显出了勃勃英气。
　　“奴婢也没什么好说的，只盼着您顺顺利利地立功回朝。”
　　“你这话说得倒中听，本王就不计较你前几天的错儿了。”
　　“那就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了！”
　　赫连子骓偏头去看她，“本王怎么觉得你这话怪怪的？”
　　萧瑾仪一本正经地福身道，“您许是听错了。”
　　被噎了一噎，他果断促狭地看看萧瑾仪，“难道不是因为你的漏风嘴说话不清楚？”
　　被踩了痛脚的人抬头瞪了他一眼，却在看到她背后不远处的人时笑了，“殿下，奴婢先告退了，有人找您呢。”说罢，极快地跑开了，边跑边不厚道地闷笑了起来。
　　赫连子骓开始还有些疑惑，等听到身后少女柔柔的嗓音时瞬间就僵了，瞟到某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发狠，混蛋！
　　“表姐，你怎么在这儿？”
　　梁栾玉羞红了脸，聘婷袅袅地福了福身，“是贵人主子接臣女来说话，不想刚好碰见您站在这儿，过来打声招呼。”
　　“哦，呵呵，是吗，辛苦表姐了，那你快去吧，母妃这会儿应该在宫里等你呢。”
　　“谈不上辛苦，倒是殿下，怎么站在这风口上？”
　　“我——我等人！”
　　“是么，那——”
　　“表姐快去吧，本王忽然想起还有事没办，先不等了，告辞！”赫连子骓不待人说完便打断离开，称得上是足下生风了。
　　“哎——”
　　梁栾玉在原地尴尬地站着，倒是梁贵人派来的人反应过来，“王爷许是有急事，咱们快走吧，娘娘该等急了。”
　　“好。”梁栾玉到底忍不住往赫连子骓刚刚面对的方向看了看，微垂了眼睑，敛去心思。
　　一路飞奔回王府，赫连子骓一直到二门才下马，冲到书房大喊，“死丫头，你个混蛋！”
　　发泄够了才冲外面吩咐，“人呢？死哪去了？”
　　被他一番阵仗吓破胆的小厮这才挨进来，“殿下，奴才在呢。”
　　看见对面人抖抖索索的样子，他不耐烦道，“去去去，别来碍本王的眼！”
　　“慢着，过来换杯热水先。”
　　“喏，喏！”
　　自顾自地靠在榻上，从怀里掏出一枚绒花，一朵小小的玉兰，被手捏得有些汗湿。想到萧瑾仪回去后发现东西丢了的样子，赫连子骓快意地笑了两声，然后颇小心地把绒花放进了贴身荷包里。
　　一旁的小厮看他表演变脸绝技，小心肝砰砰直跳，生怕哪儿招惹到这位名声不太好的王爷。
　　出乎赫连佑意料的是，彭城太守王玄漠比他想象中的还不济，夏军已经渡过黄河了，滑台还在自家手中，本来，他已经把几个据点暂时作为弃子了。
　　十月末，赫连佑抵达济河。玄谟大惧，弃军逃走，其所率部众纷纷被击溃，四散奔逃。长孙真带着早就埋伏好的五千骑追蹑斩首万余级，器械山积。赫连佑随后便来到了东平，十一月初，萧斌之弃济州，退保历城。
　　赫连佑使征西大将军、永昌王赫连仁自洛阳出寿春，尚书长孙真赴马头，楚王赫连建赴钟离，高凉王赫连那自青州赴下邳。
　　十一月中，宋鲁郡太守崔邪利率属城降，赫连佑特地派了使臣以太牢礼祭祀孔子。御驾先至彭城，接着便赴盱眙。
　　十二月，宋将军胡崇之等率众二万救援盱眙。燕王赫连谭大破之，胡崇之等均枭首示众，斩首万余级，淮南皆降。同月，南安王赫连子骓攻悬瓠，俘获宋军守将赵淮，命押送入京候斩。永昌王过定项城及淮西，大破宋将刘康祖，斩首祭旗后将俘虏来的将军胡盛之、王罗汉等一同送往御前。月底，赫连佑至临江，于瓜步山兴建行宫。东平王赫连翰自历阳至于江西，高凉王赫连那自山阳至于广陵，各路兵马同日于长江北岸会和，江对岸便是宋的国都了。
　　夏军所到之处，宋军几乎全线崩溃，石宋的南兖、徐、兖、豫，青、冀六州亦是人烟萧条。
　　平城对于出征将士的宣传还是十分高大全的，满宫里的人对于大捷都欢欣鼓舞，皇帝一生“饮马长江”的愿望实现了。萧瑾仪却只觉得心底茫然，她回头也能看见面色同样凝重的姑母。
　　“姑母。”
　　“恩。”
　　“姑母。”
　　“阿妧啊，姑母这会儿心里也不太好受。”
　　她们虽然活在大夏的宫廷里，却从来都认为自己是汉人，这样的时候，她们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纵然有亡国灭族之恨，也不能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更荒谬的是，萧曼柔在为被屠戮的人伤心愤恨，自己却属于屠戮者一边。
　　“陛下这次可真狠啊，那可是六州之地啊，就这么没人了。”说到后来，萧曼柔抑制不住哭了出来，又怎么敢真的哭出声来呢，只能死死地咬着帕子，任眼泪流淌。
　　萧瑾仪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朗声道，“姑母，您别担心了，都说是大捷呢，陛下一定没事的，过不久就该回来了。”
　　萧曼柔看着侄女通红却无泪的双眼，为这个孩子的懂事心酸，也被她的表现给吓着了。她听见侄女附在耳边轻声说，“刚刚有小宫女进来添火炉呢。”
　　“阿妧。”
　　“姑母，我去抱小公主来，您要稳住。”最后一句话轻不可闻，她们却都明白这中间的含义。
　　出征在外的赫连子骓托人带了消息回来，头一次，萧瑾仪拆也没拆开便往火炉边走去。将将要扔进去的时候，手却停住了，她不敢。她不敢触怒了赫连子骓，她可以怕他，敬他，偶尔也会调侃他，却唯独不敢正面的反抗他触怒他，她承受不起后果。
　　颤抖着手把信打开，她挺怕入目的便是赫连子骓耀功的话语，挺怕他特意来告知她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她是知道的，南朝“元嘉之治”几十年的积累，六州有多少人口供他们屠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