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秘事》一顾乱世花

33、丧事 前朝的风起

　　“谗佞阉人，其心当诛！”伴随一声怒喝，东宫书房摆设的精美花瓶应声落地，昭示了主人的愤怒。上完眼药的东宫近臣侍郎任平成，给事仇尼在一旁对视一眼，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
　　“太子说的对，领中秘书一职，事涉内廷，怎能坐视阉党胡乱插手！”
　　不好说皇帝年老糊涂，只好痛斥小人妄进谗言，蒙蔽圣听了。这两年，皇帝越发宠信身边人，倒是对亲儿子隐隐有些忌惮，区区一个中常侍，也敢和太子争任官员。先是内廷侍卫交由善纪掌管，前日朝会上，原领中秘书高原时以年老乞休，皇帝允了之后，却没有立即公布继任人选。高原时原是旧日东宫僚属，按理接任者也该是东宫属员，太子的举荐折子都打上去了，没想到被人劫了胡，临了临了还被打了脸。
　　东宫和善纪结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是天之骄子，未来帝皇，一个是不甘人下，努力钻营的宦官，两人的不和闹到皇帝都知道了。不过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皇帝本人默许了这种事态的存在，一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的官员也闻风而动，一直处于观望状态。
　　年初时，皇后为长平王和南安王选妃，中意的也是这批人里比较倾向于东宫的高氏和伏氏，虽然皇帝最后只选中了一个，也是给了皇后和东宫面子的，本也没想真的都如意。高氏的伯父便是高原时，谁想他一退休连带着把这个优差给丢了。
　　太子殿下百样心机，太子殿下十分后悔。早知道让他拖着，等安排妥当了再退的。
　　“你们给下边人带话，好好收敛着，有什么过了再说，”脸色一沉，“别叫人拿着把柄误了事儿！”这次是遭了黑幕，要是因为自身原因丢了官，再来几次，就真的伤到筋骨了，重要岗位是能随便丢得起的吗？
　　挥退众人，赫连子拓端坐在书案前，一语不发。心下有些惨然，太子的势力就那么一丁点儿，都不够给老皇父塞牙缝的，您这么防着我做什么呢，情愿给个外人撑腰也不给我做脸。
　　听得前方传来叩门声，抬头一看，是大儿子来了。
　　“你这会儿不是在上课？”
　　赫连叡瞟了眼角落的时漏，“儿子已经下学了，阿娘遣儿子来问您，今天回不回去用饭。”话毕有些担忧地问道，“父王，政务虽然重要，您也要保重身体。”
　　赫连子拓欣慰地笑笑，起身牵起儿子的手，“孤没事儿，走吧，夫人今日可还安好？”
　　“阿娘说她今日不觉气闷了，应是昨夜刚下过雨的缘故。”
　　“唔，当康呢？”
　　“他这会儿正在哄小妹妹玩呢，说小妹妹近来常哭。”
　　“他小时也常哭，倒是我儿小时便稳重。”说着话太子的语气也轻松了些。
　　父子俩且说且走，身后跟着大队侍从，都屏声敛息，一时间安静无比。
　　赫连叡抽空回头瞟了一眼来时的路，刚刚碰见了父亲的亲信，行色匆匆，看来又有紧要的事儿了，心下打定注意等父王晚上给他讲解政务的时候套套话。
　　昭和六年七月，皇帝不顾暑热，亲率十万人马奔赴朔城，诏令太子监国，他自己则带走了善纪和一大批宗室。南安王依旧被留了下来，这次倒只是皇帝怜惜他王妃早逝，留他在京中舔伤。
　　总的来说，虽是伏天里，太子殿下也由衷觉得松了一口气。太子并不热衷武力，母族在军中也没什么势力，好在贺夫人娘家在军中颇有实力，大小舅子这次都随军出征了，好歹聊胜于无。
　　他正好借这个机会在京中理理关系，评估一下朝臣。这两年日子过得不顺利，太子也醒悟了和宗室打好关系的必要性，只是这个切入点还需慎重选择，这些他都要好好思考一番。
　　“来人，去找仇尼来。”
　　“喏！”
　　昭和六年年初，皇帝颁了灭佛诏，指责沙门之徒，假西戎虚诞，生致妖孽，非所以壹齐政化，布淳德于天下。规定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有私养沙门及师巫、金银工巧之人在家者，限于二月十五日前遣送官登记，不得藏匿。过期不送，一经查实，沙门身死，主人门诛。
　　作为皇太子，赫连子拓当然不能明面违抗皇父，但他也留了后手，虽下令焚毁了大量寺庙佛塔，也有意放缓了执行法令的时间，暗中保护一些僧侣逃脱性命，并收藏了一些经文和佛像。
　　这事儿以后，他感觉到王公亲贵们对他的态度明显改善了，不是说出来的话，却偏偏能让你觉察到。
　　东宫僚属也有人不赞同，恐怕惹怒皇帝，对此，赫连子拓唯有叹息两声。
　　前朝的风云变幻并没有影响到后宫的生活，即使有，也只很细微罢了，皇帝都不在了，后宫里当然是一片和谐，尤其皇后心情明显不错，手底下也很松，大把的贡品流到宫嫔手中。
　　这样的平和气氛一直持续到中秋前，窦太后薨了。
　　虽然皇帝还在外征战，但是一应丧事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皇后使了人快马加鞭前去御前，这边也通知下去，太后新丧，等棺椁运回，该哭灵的都要进宫哭灵，发往外地的讣告也要抓紧，盖因这位太后虽然只是个保姆，却被皇帝视同生母。
　　始光二年三月，赫连佑不顾内外朝抗议，奉保姆窦氏为“保太后”，掌管后宫。
　　延和元年，正式册封窦保太后为“皇太后”，封太后弟弟为延平王。
　　这位太后最让人敬重的便是她的胆识了。太延五年九月，柔然可汗吴提乘赫连佑率兵征凉州之机，向大夏发动了战争，军队很快到达了平城西部的吐颓山。平城内的官兵听到消息惊慌失措，城内居民大乱，纷纷出城逃命。
　　负责守城的乐凌公主驸马穆寿见势不好，赶紧跑到宫内，请求窦太后带上太子南逃避难。窦太后镇定自若，厉声斥责穆寿：“身为军人，如此胆小！”转身拿起一把战刀，命令司空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火速带兵到吐颓山御敌。
　　据说太后谕令他们，“敌人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军鼓舞士气，奋力打击，定能取胜。”送走长孙道生和张黎，窦太后当即下令紧闭城门，组织城内居民做好迎战准备。多亏了太后当机立断，派兵御敌，大夏官兵士气大振，英勇奋战，终于等到了回援的大军。
　　她一生得人敬重，却并不骄矜，也不贪恋权势。令皇后左右为难的是，太后虽说去得突然，早些年却留下了懿命，她说自己虽享有太后之尊，却并非皇家人，并不肯葬入皇陵，她想葬在晚年礼佛所在的崞山，如今陵墓早已建好，皇帝不发话，太后无法下葬。
　　刚刚击溃了匈奴的赫连佑接到讣告哀痛不已，当即断发戴孝，亲率一队骑兵回京，把銮驾远远甩在后头。
　　皇帝决意要把太后葬入皇陵，朝臣不得不拿太后遗言说事儿，来回扯皮了半个月，怕延误了吉日，“襄太后”才葬入了崞山，这事儿在底层宫女里引起了不小震动，原来混得好了也可以这样威武。
　　“若兰，你别哭了。”国丧过后，萧瑾仪终于有机会见到了若兰，只是此时的若兰整个瘦了一大圈，看得人心疼不已。
　　太后薨逝，各人感受不同，本定于今年放出宫为太后祈福的一批人，这下也别指望了，没戏！
　　出不去还算小事，等看到皇帝在丧礼上的抽风后，这些人又被吓得魂不附体，生怕皇帝把她们拉去殉葬。好在最后皇帝没有扛过朝臣，让步只选了两百奴隶陪葬。即便如此，若兰依旧受到了很大刺激，整个人都脱像了。
　　好好地喜事差点变成了丧事，由不得人不肝胆俱寒。
　　瑾仪想起老宫人口中慈祥的太后，不知道她老人家对身后这一番局面是如何看得。
　　“吾母养帝躬，敬神而爱人，若死而不灭，必不为贱鬼。然于先朝本无位次，不可违礼以从园陵。此山之上，可以终托。”这是惠太后曾对左右说的话，瑾仪觉得这位太后着实可敬。
　　又想起姑母来，好在已经生养了燕阳公主，不管将来如何，只要皇帝不抽风，就不用担心被送去殉葬了。宫中的女子，想要如惠太后这般有福气实在难得，更多的是如花般落土化尘。时隔几年，萧瑾仪渐渐明白了当年母亲的良苦用心，却不想越发搅得她痛彻心扉。
　　她如今已是这样，倒是寻找哥哥的事情不知如何，以后怎样说不好，总要在死前见到哥哥一面才行。
　　送走若兰，瑾仪冲外间的小鱼道，“小鱼姐姐，上回长贵是不是说今天要过来拿扇子？”
　　小鱼掀开纱帘，柔柔一笑，“是啊，您前几天不都画好了么。”
　　“恩，他要是过来的时候，我还没回来，你帮我留他一会儿。”
　　这倒是没问题，“好嘞。”
　　萧瑾仪心下一松，“你也注意身体，今儿可还有不适？”
　　小鱼双颊一红，扭头便让出去了，空中飘着极细的声线，“没事儿了。”
　　萧瑾仪也不以为意，起身去找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