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秘事》一顾乱世花

27、柔嘉 咸安郡主本

　　“阿雅，朕意已决！”
　　“皇兄！”琅华脸色苍白，握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紧紧的，腕上赤金镯因她身体的抖动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声音。“咱们不是说好的吗？莫非您要食言？”她的话中带着期盼，不曾将目光从面前的男子脸上移开一瞬。
　　闻言皇帝目光凝了凝，“今时不同往日，何况，柔然可汗大阏氏已死，咸安嫁过去就是正室，有何不好？”
　　“那个老家伙已经年过半百了！我的孩子，可要怎么过？那可是您的亲外甥女儿！”琅华红着双眼瞪向哥哥，厉声喊道，“随便找个宗女嫁过去不行吗？为什么是我的女儿！那是我拼死生下来的一块肉，我不许！”
　　为什么？谁不知道你是受宠的长公主，谁的帐都不买。一直在一旁布景板的皇后心中腹诽，见情形不对，眼看皇帝要发火了，忙上前劝阻，不防被暴怒中的琅华一把推开。好在随侍的丹娅手快，一把扶住了皇后。
　　“琅华！”皇帝见妹妹言行越来越激烈，不由沉声喝道。
　　琅华却不管不顾地闹了起来，伸手把头上的步摇金簪通通拔下来扔到地上，“这个公主当得有什么意思！连女儿都护不住，我还不如学宁安姑母去庙里当姑子去！”
　　“妹妹别冲动，气坏了身子可是大事，咱们听听陛下怎么说。”皇后抚了抚有些松掉的凤钗，将帕子递给满面泪痕的琅华。
　　“不用你猫哭耗子假好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么说你前些日子竟在一旁看我的笑话不成，慕容荻，你可真是我的好皇嫂！”琅华没有领情，反而将火力对准了皇后。
　　“风声已经放出去了，两边的人都已经心中有数，现在已经由不得说不嫁了，大夏丢不起这个人。妹妹，你就听皇嫂一句劝，只要我大夏还在，外甥女儿必不会受委屈的。”
　　琅华却不看她，直直看向铁青着脸站在一边的皇帝，“皇兄，您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是不是？当年我奉旨下嫁，可曾有过怨言，这些年我的日子您是知道的，妹妹就只有一句话，您当真不顾当年的承诺了吗？”皇后觉得，这样的琅华仿佛是她从未见过的，莫非这公主和皇帝间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皇后忽的想起，琅华长公主从前是许过一次婚的，只听人说公主下降之前，驸马一家犯了事，这才改配的安国公世子。难道——
　　“阿雅，朕有朕的考虑，必不会委屈了那孩子。”
　　“考虑？若我就是不同意如何？”
　　面上划过一丝嘲讽，“您敢说不再对柔然用兵？”看见皇帝陡然锐利的眼神，笑容逐渐加大，“佛家那句话说得真是不错，因果报应，我向来知道皇兄您狠心肠，只是从前不曾用在我身上，不对，我早该知道的，十五年前就该知道了。”
　　听着琅华状似前后不搭的话语，皇帝面上闪过一丝异样，复而却严肃了脸，平静地说道，“若是你执意不愿，就让她病殁吧。”
　　听到这话的人无不骇然看向皇帝，宫女内侍更是马上埋头努力装死。宽阔的大殿内似乎空气都黏住了，半饷没有声音发出，良久才听见琅华长公主哈哈地大笑声，久久不歇。
　　“阿雅，你知道的，本来就不该有咸安郡主这个人。”
　　“是啊，本来就不该有，本来就不该有。”琅华长公主吃吃笑着，只是那满脸的泪水却止也止不住。
　　赫连佑看着一向爱美的妹妹此刻仪容不整，心里难得升起了一丝愧疚，别开眼不去看她，环视了一圈殿里伺候的人，冲皇后点点头，得到回应后，不再迟疑抬步离开。
　　第二日，那些刚被调离的明光殿宫人又回到了原位，没人追问前一天调来的一批人去了哪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昭和六年的中秋节，皇帝封外甥女儿咸安郡主为柔嘉公主，和亲柔然。柔嘉似乎并不适合那个脾气如烈火般炙热的小郡主，但诡异的是，瑾仪没有听见一丝关于这位新晋公主的不满，仿佛她整个人真的合了柔嘉二字。萧瑾仪私下曾问过姑母，却只是得到了一个莫名的笑，仿佛她问得多么没有意义。
　　“历来公主和亲，各朝不断，这是柔嘉公主的责任，也是她的荣耀。”她自己也勉强算得上和亲而来，对此并不以为然。
　　瑾仪也马上想到了这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是阿妧想岔了。”
　　“无碍，陪我去明光殿吧。”
　　其实，不是没有闹过的，中秋赐宴时，琅华长公主母女勉强说过贺词便坐在席上不发一语，咸安郡主的脸上更是丝毫没有刚回京时的神采飞扬，只木愣愣地一杯杯喝着面前的蜜酒。
　　皇帝扫过母女席上时，眉头微微皱了皱，很快又转过去。
　　“长乐王，你那请封世子的折子我看了，只是你身边没人照看着，也叫人不放心。”
　　心知自己要去戍守朔城，妻子又过世了，不管皇帝是何用意，自己也的确需要个照顾家的人，遂就着话儿请求，“还望陛下降下恩典，蒙您体恤臣下，实不相瞒，家中没个人照看也是一团糟，羯奴还小，臣也不敢不经心。”
　　这话说得有意思了。
　　皇帝动了动身子，坐稳后，状似不意问道，“你这是有心仪的姑娘了？谁家的好姑娘迷去了侄儿的心哪，说给皇叔听听。”眼睛却逼视着台下的长乐王。
　　“这。。。礼部尚书李铎次女，臣前些日子正想着找个时候去提亲呢，又怕唐突了佳人，只好厚着脸皮求皇叔赏侄儿一个恩典了，您可不能不管侄儿呀。”
　　赫连佑忽的笑了起来，目光也柔和了些，“你这么说，朕要是不管你，你还不得背后说朕不关爱你了，你啊你，”忽的又转头去看皇后，“朕恍惚记得你前段日子禀上来说邀了一帮小姑娘来宫中，里头是不是有李铎之女？”皇帝虽是在问话，语气里却带着肯定，但凡皇帝，记性都是可怕的。皇后敛目颔首，含笑回禀，“陛下可真是好记性，是琅华长公主邀来陪柔嘉公主的，臣妾都快记不太清了，不过，倒是有个李姓的女孩儿，天仙儿似地可人呢。”小捧了一下皇帝，又不声不响地撇去自己的关系。
　　皇帝点点头，“既如此，朕全了你的念想便是。”
　　皇帝的侄子要续弦，要给儿子娶后妈，旁人自然是要恭喜的。李铎是皇帝近年来比较信任的人，这背后的关系繁杂，不可说不可说呀。
　　知道了皇帝的意思，也为了不耽误表妹的婚事，长乐王索性快刀斩乱麻，火速定下婚期，务必在柔嘉公主的送别国宴上，新任长乐王妃能公开亮相。
　　长乐王妃与柔嘉公主年龄相仿，却已经是现成的妈了，还即将随夫戍边，女眷们投到王妃身上的目光颇有几分同情。李静雅眼神微动，又撑住了任人打量，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嘴里说着吉祥讨彩的话。
　　与宗室女眷们和谐气氛格格不入的是在房中等着拜别父母故国，前往柔然的柔嘉公主。她木然的坐在室内，听着来人一声声道喜，只是嘴角牵起一抹讽刺的笑。只在听到安国公府的人到了时，转动眼珠，看向了门外。
　　一个年约五旬的老妇人，身着一品国公夫人的朝服，由两个年轻的夫人搀着，稳稳走了进来。
　　“祖母。”柔嘉久未开口说话，声音显得有些艰涩。她身后的嬷嬷却小声提醒道，“公主如此称呼国公夫人，恐怕有些不妥。”柔嘉眉头一皱，右手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鞭子，给这个老奴一鞭子教训教训，却在摸空时愣住了，半饷才招呼道，“安—国公夫人，请坐。”
　　那边，安国公夫人从进门便是一派淡定的样子，也不开口说话，等到公主开口才才露出了一丝诧异，旋即又掩了过去，“谢公主，国公爷吩咐了，叫老身来看看公主这里如何，看您如今的样子，我们就放心了。”
　　“我很好。”柔嘉脸上的表情略有和缓。
　　老夫人身后圆脸的年轻妇人也帮腔道，“可不是，要按我说啊，公主这里哪能有什么事儿，您是陛下的亲外甥女儿，亏了谁也不能亏待了您啊。”话音一落，室内鸦雀无声。
　　另一个年长些的夫人，也是柔嘉的二婶，国公夫人的侄女儿，脸色一变，不由得埋怨起身边的弟妹来。众人都知道这位前郡主是什么脾气，现在乖乖坐在这儿等着出嫁，背后的事儿说不清楚！大家都尽量绕着雷区走，她倒好，没见过上赶着趟雷的。眼看柔嘉的脸色变了，王氏连忙开口道，“公主这里自然样样都好，可是怎么着自家人也得表表心意不是，国公爷和世子爷都挂心着呢，这不，托给公主捎来些礼，都是南边的新鲜物件，说是公主从前便看上眼的。”
　　一番话说得柔嘉回转了过来，尤其那句自家人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去。不由得滚下了眼泪，“多谢您挂记了，到如今，除了家里还有谁会管我的死活！”
　　王氏拿眼去看婆母，见婆母淡淡开口，先是斥责了三儿媳的不是，又劝慰了柔嘉几句，“公主不必与她们一般见识，也不必说这些气话，老身见琅华长公主近日瘦了不少，想来也是为公主操心所致。惹得公主不快，实在是罪过。顿了顿，又道，“公主身份尊崇，只要您自己明白，到哪里都立得起来！”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仿佛包含了什么别的意味。
　　又看见墙角处沙漏的样子，心中有数，提醒道，“今日还有的辛苦呢，搅扰了公主，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得先告退了。”说着便起身告辞。
　　“祖母！夫人！我有话要问。”柔嘉叫住了安国公夫人，声音有难过也有困惑。
　　老夫人站住了，转身对着柔嘉，平淡道，“公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看着面前淡然的亲祖母，柔嘉堵在喉口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在嬷嬷警告的眼神中颓然地塌下腰，摇头道，“无事，退吧。”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