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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舞技之难 ...

  •   萧曼柔生了一副好身板,跳起舞来灵动得仿佛花间精灵。可惜,萧瑾仪却怎么也学不来那份轻柔与灵动,她也不能将腰折得天生一段风流,用姑母的话说,就是看得人心里别扭,总感觉扭手扭脚的。
      “小鱼,有没有好一点?”
      小鱼看着在鼓上旋身而坐的女孩,女孩白皙的额上已经布满了汗珠,虽然压抑着,还是能听出呼吸不稳。她知道萧瑾仪已经很认真了,但是,“要好一点吧。”如果声音不要那么心虚就好了。
      萧瑾仪抿抿唇,眼圈却红了。小鱼看着她吧嗒吧嗒掉眼泪,心里也是一阵揪痛,但是大约做事真的要看天分。瑾仪学什么都很快,唯独于这练舞上,从开始就吃了许多苦头,结果却总是不如意,教舞的师傅每每也只能看着她摇摇头,办法是有,可那是针对吃跳舞这碗饭的人而言的,于她,并不合适。
      小姑娘委屈地坐在大鼓上,一开始还颇文雅地用帕子拭泪,越擦越止不住,最后索性伏在膝上大哭起来,肩头一耸一耸的,头上的丫髻也一抖一抖的。小鱼虽然知道瑾仪正在伤心,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笑。正好小点心睡觉醒了,步态优雅地踱过来,它大约有些疑惑,主人这是怎么了,于是也绕着瑾仪转来转去,小屁股摇一摇,哼哼唧唧的,小鱼终于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萧瑾仪从膝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鬓边的头发有些蓬松,掉下几缕贴在脸颊旁,眼神是疑惑的,还止不住地抽噎着。
      “我不是故意的。”
      萧瑾仪扁扁嘴,眼看又要哭一场。小鱼忙上前将小点心抱在怀里,无奈地叹口气,“姑娘,人只有一个脑袋一双手,您每天要忙着学这学那,何苦这样逼自己?”
      “可是,为什么连乐坊的小宫女都比我跳得好?”
      小鱼想这位是从小在富贵乡里生长,进了宫也有亲姑母照料,哪里知道下层人的苦。
      “姑娘何必与她们比?”
      “我刺绣比不上你就罢了,为何连舞姬也比我强?”小姑娘犟劲犯了,执着得很。
      “姑娘学跳舞是为了有一份技艺,她们却是为了活命啊。”
      萧瑾仪也听住了,眼睛不眨地看着她。小鱼笑笑,无意识地扭扭衣袖,轻咳一声,“那我今日就当一回女先儿了。姑娘知道我是怎么进的宫吧,记得您还怜我身世凄苦,其实,奴婢真不是苦命的人。”
      “我还小的时候,家里有几亩薄田,日子也还过得去,当然和富户家里是不能比了。有一回村子里来了一群过路客,一群大汉押送几辆大车。大伙儿一看就知道不是流民了,那群人穿得光鲜,手里都拿着刀棍,那车也是没有见过的奢华气派,大姑娘小媳妇的都挤着去看稀罕。”
      “那车里是什么人?”
      “您别急啊,先擦把脸,都成花猫了。”
      萧瑾仪只吸吸鼻子拿眼看她,片刻后小鱼败下阵来,“那车里全是一溜的十一二岁小姑娘!”看到萧瑾仪明显瞪大的眼睛,她满意地笑笑,“没错,穿的是上好的衣服,个个仙女儿一样漂亮,我那时就想,这样的女孩儿我们那儿一个都没有,什么人那样能耐找到这样多。”
      “她们都是舞姬?”
      “是啊,那群人在村里停了好几天,等大雪停了才走。住在村里的时候,那些女孩并不出来走动,都住在富户刘家的大院子里,只是每天都有乐音传出来。半大小子们淘气,爬上墙头去偷看,一个个失魂落魄地回来了,还有人扬言要娶她们。问了半天才知道,那些女孩们每天都在一个中年女子的教导下跳舞,恍若仙人。寒冬腊月的,穿着单薄的衣服,美是美,我想,大约不会好受。”
      萧瑾仪想起了红梅中一舞的姑母,想起姑母说的,她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好一些。
      “是呢。”
      “她们要走的前一夜,我才有幸接触到,不过那是因为她正在挨罚。”
      “挨罚?”
      “恩,说是因为白天顶撞了教习,晚上不给饭吃,就那么把她锁在门外。她在院子里冻得受不住,脑子一转,翻了墙出来,就那么摸到了我家。她真是个傻女孩儿,我那会儿还小,她冲着我一股脑儿的说着教习的坏话,我却不大明白。”
      “还是我大姐姐,和她说了一夜,现在想来,还会替她们心酸。从前也都是好人家的女儿,爹娘生养的,我们羡慕她们穿漂亮衣服,跳好看的舞,她们却羡慕我们,虽然穷但是一饮一食皆是自己求来的日子。也是,谁愿意被当个货物似地转来送去,年纪再大些,又不知会被哪个有钱的人买去取乐。不跳,也许就被送进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跳舞,倒成了她们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了。”
      “竟这样可怜!”
      “绿珠说她最好的归宿大约就是被公子哥儿看上带回去做个姨娘,也算是衣食无忧了,旁的,却是再也不敢想的。”
      萧瑾仪听了这话,却不知是触动了哪一根心弦,脸色唰的惨白。她怔怔地看着身上的舞衣,伸手去撕,奈何劲小,只是把衣袖抓皱了,分毫未损。
      小鱼赶忙拦了她,“姑娘,好好地,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了呢?为什么要和舞姬比,难道已经认命了,就像姑母说的那样?想做匍匐在尘埃里的妾室,从此战战兢兢地活着,看主人的脸色过日子吗?
      夏日晴好的下午,萧瑾仪第一次思考着,到底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没事,对了,有没有见到小江子?”
      小鱼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萧瑾仪思维跳得这样快,“啊?哦,见到了,他说前些日子吴王是去西宁王府里了,听说西宁府离平城快马也要几天呢。”
      萧瑾仪捏了捏衣角,“那先前怎么说是不想见我们呢?”
      小鱼为难的牵牵嘴角,瞧了瑾仪一眼,见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方才开口,“听吉祥姑姑说,大约是梁贵人娘娘吩咐下去的吧。”
      看瑾仪还是没什么表情,小鱼末了又迟疑道,“姑娘,听说要给吴王选妃了,您——”
      瑾仪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失笑道,“小鱼姐姐~莫非你以为我对吴王有什么念想?我既然是这样的身份,当然不会去想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她说完整个人仰躺在鼓面上,手轻轻拍着身下的鼓,沉沉的鼓声在空荡的室内,带得人心里也沉沉的。
      “您可别这样,被人看到该说您不尊重了。”小鱼说着就要把她往起拉,不防瑾仪笑着一把将她也拉了下去。小鱼不安地动了动,被瑾仪虽小却有力的手拉住了,她转头去看身旁的小女孩,只见萧瑾仪眉眼弯弯,仰面躺着说道,“我一天也就只有这会儿能歇歇了,在外面都要端着,在家里就容我放纵放纵吧。”
      许是被那句家里给触动了,小鱼不再说话,陪着她静静躺着。
      好一会儿,她听见萧瑾仪的声音响起,“小鱼,你说别人家和我一样的女子,也是这样每天都要学很多的东西吗?”
      不待她回答,又颇为兴奋地说道,“应该不会吧,以前听先生说大夏的女子很多是不用读书写字的,她们只要会算账,会管家就差不多了。我想,她们平时一定由父兄带着去马场学骑射,由母亲姐妹带着去各家串门,会参加花会,也能看看杂耍,说不定啊,还能偷偷跑出去看看平城的风光呢。”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
      瑾仪微微摇摇头,她看过的,在被押解来京的时候。在宫中呆了一年,发现原来会那么渴望外面的世界,入宫前的最后一瞥,也成了她心中忘不掉的画面。
      “希望有一天能出去啊,嫁个牧人,每日里驰骋在草原上,子子孙孙,世世代代自由生息。”
      “姑娘好不害臊,小小年纪就想着嫁人了。”小鱼脸微微泛红,嗔了她一句。
      萧瑾仪觉察到不对,身体僵了僵,仍强自撑着,“反正也不可能的,想想都不许么?”这话说得,两个人都沉默了,一入宫门深似海,直要熬到白发苍苍,再到一抔黄土。
      “您有时说的话真不像个孩子。”
      “大人和孩子有什么不同吗?我仰仗着姑母,才能活得这样体面,我不能让她失望。”
      萧瑾仪到底还是不能偷懒到底,不一会儿就爬起来写字。
      “小鱼,你先去睡吧,我还有两页才能抄完呢。”个子小小的女孩儿自灯旁转过脸来,神情严肃,跳动的灯火照得她整个人朦胧起来。说完话后,她又兀自转过去写字,背脊挺直,衣服理得整整齐齐,跪坐在案前,姿势极标准,就仿佛那一会儿的懒散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小鱼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体里有种可怕的力量,她以后,一定不会甘于平凡吧。
      女孩儿却没有再回头,一时只能听见屋外的蝉鸣,以及笔锋划过纸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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