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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案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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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没人喜欢看见自家见不得光的事情被书于纸上,从此千秋万世永远流传下去。从某个方面来说,文人有时保持着与他们政治手腕不同的纯情。初修国史时,赫连佑曾谕令要“从实著书”,不知道崔浩,郑瑞等人出于何种考虑,他们从头至尾贯彻了这个指示,从夏人传说中的祖先一直编写到如今。惯有的歌功颂德以外,对夏人发展史上的黑暗时期也照写不误,言辞之犀利,令皇帝摔了思政殿的奏折笔砚。
夏人数次屠戮被占领的城池;夏人原来是大晁的附属国,曾几次蒙宗室下嫁之恩;夏人如何“巧取豪夺”建国;开国皇帝如何贬妻为妾,后宫如何争斗,迫使宫廷依钩弋夫人故事建储;某王如何兄弟倪墙,强取寡嫂等等。直书其原,不避忌讳,内容涉及大夏王朝先辈许多同族杀戮、荒□□乱的史实。文人喜功,崔浩又把国史铭刻于石碑上,费银三百万,方一百三十步,想使内容万代流传。
赫连佑猛地站起身来,眼前一片发黑,倒在书案旁。善纪在一旁骇了一跳,声儿都变了,“陛下!”
他对上皇帝的眼睛时,只觉得里面幽深似海。赫连佑沉声吩咐道,“什么都不许传出去!”底下的人莫不连声应诺,见状,赫连佑这才由善纪扶着走进内室。
注定他是歇不了的,刚躺下,就听见内侍来报,宗室大臣在外求见。
这样一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没人会放过,说起崔浩与大夏贵族、诸王的恩怨,最大不过是宗教信仰的不同。大夏族入主中原后,承中原佛法之事,接受了佛教这一思想武器,用它来敷导民俗,因此,从夏太祖赫连珪开始,大夏朝统治者大都敬礼沙门。赫连佑继位之初也是如此,每引高德沙门,与共谈论。
但是佛教势力发展过于迅猛,佛教徒人口增加,赫连佑在对外作战中日益感到人力的缺乏;另外佛教进入中原后也吸收了谶纬学说,搞一些神秘理论,妨害到了皇帝的权威。加之,赫连佑所宠信的崔浩深信道教,在崔浩的诋毁下,赫连佑渐渐疏远佛教。
昭和元年,赫连佑诏令五十岁以下沙门尽皆还俗,以从征役,解决翌年西伐所需的人力问题。大夏上层人士大多信仰佛教,宫中原也如此,只是这里的女人们更像是为着皇帝而活,昭和元年以后,宫中难再听到诵佛的声音了。
不过几日间,大夏贵族、诸王以及嫉恨崔浩的群臣纷纷上言,要求处罚崔浩,以正国体。这次赫连佑是真的呕血了,崔浩历仕道武帝赫连珪、明元帝赫连嗣、本朝赫连佑,无论是平定北方、西域诸国还是对南朝作战,崔浩的谋策都对大夏军队的胜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更不用说他是两代帝师,如今又教导着太子长子赫连叡,帝恩极厚。
想到崔浩所书,他的母亲身份卑贱,皆因生子得封高位,又气又急,差点晕过去。可他知道这件事情必须尽快了断,否则平息不了物议。
赫连佑是个善武力的皇帝,到了此时,征伐四克,纵是没能灭掉柔然,已经感觉自己就是万能的天下大帝。也许是中年男人的性情喜怒无常,想杀谁就杀谁,想把谁族诛就把谁族诛,正是处于丧心病狂的状态。崔浩倒霉,撞上如此多人告他修国史“暴扬国恶”,一怒之下,赫连佑下了一个令满朝震惊的谕令。
短短几天,先是下令毁去崔浩所刻碑文,然后命人烧掉国史稿,参与编撰的人尽皆赐死。此后几天皇帝动辄族诛的脾性又冒头了,先是尽诛崔浩全族,后又族诛与崔浩有姻亲关系的范阳卢氏,河东柳氏以及太原郭氏。下旨申斥东宫,太子被罚去太庙请罪,逾月才准请返。皇后脱簪素面前去请罪,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不敢再多置喙。
太子却不是个软弱的人,他第一时间前去为东宫的属官们求情。皇帝到底还是疼这个长子,答应赦免无关紧要之人的死罪,改为流放,不管怎样,这一举动还是博得了士族清流的认可,将太子岌岌可危的处境挽回了一些。
整个朝堂与后宫经历了一场大清洗,连萧瑾仪这样的小人物都不敢随意出门,一时间整个宫廷充满着风雨欲来的气息。无人敢说出口,但都在心里揣测,皇帝的身体到底如何,太子与皇后一系究竟会如何。
萧瑾仪看姑母懒散地躲在凉亭中歇息,侍从皆领命守在外面,只留她与如意两人。吉祥和招源留在宫中打理事物,至于进宝,不知道姑母用了什么法子,进宝对她加害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她从没有想过会是姑母宫中的人对她下手,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也值得别人细心谋划加害。
红颜醉其实是种有致幻作用的毒,原本只是帮助猎户捕捉凶猛野兽用的,后来有人发现,把它用到了人身上。中毒的人常常深陷自己的幻梦中,水米不进,最后活活饿死渴死。初时仿佛醉酒酣眠,之后红颜枯骨,憔悴而亡,多么美的名字,多么恶毒的药。出过几次案子之后,才渐渐为人所知,朝廷就禁止民间再配制这种毒药,连枯骨草都被除了根。
将药粉撒到搽拭伤口的水中,由医女一遍遍拂过伤口,这样简单,难以察觉。倒是那枉死的医女,也不知她被人灌下毒药时是何种滋味,她大约怎么也没想到会为一个小宫女送了命。当萧瑾仪问起那医女的家人时,却只瞧见她姑母怜悯的眼神,“她也算间接害了你,你不恨她?”
瑾仪摇了摇头,稚气的面孔透出一丝坚毅,“为什么要恨?我要恨当然是恨害我的人,她只是个无辜的医女,替我遭了灾,我愧疚尚且来不及,哪里能怨她呢。”她软了软眼神,“阿妧一直记得那天,她说没事了,让我好好休息,很温柔,阿妧真的觉得心里很温暖,姑母?”
萧曼柔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举在半空中不动,衬着碧色纱衫袖口的兰草纹,那手白得彷如美玉雕成,十指芊芊如削葱。夏日炎热,她没有在指甲上涂蔻丹,看上去仿佛水晶般剔透,泛着微微粉色。她指上带了一枚蓝宝戒子,贡上来的上好货色,品相极佳。她微微侧头去看如意,一旁的瑾仪看见她眼里映着蓝宝的色彩,莹莹润润,那懵懂的眼神彷如孩童,嘴里却淡淡地问道:“如意,我这双手上可有脏东西?”
“回主子,您的手干净极了,美丽极了。”
“唔,有时总觉得脏,好像怎么也洗不掉了。”
“您大约是有点累了,奴婢扶您回去歇着吧,水阁上到底太潮湿了,过于贪凉也不好。”
瑾仪也随口道,“是啊,夏日里冰用多了也不好,姑母,咱们回去吧,吉祥姑姑说有新做的糕呢。”
说着却不由得想起了去年此时自己在阿娘怀中撒娇的时光,那会儿她总嚷着要吃莲子糕,夏荷和安娘疼爱她,等莲子刚出来就巴巴地做了糕点等她品尝。可惜,她最后却没能再回去,宫中奢华,精致的点心无数,她心里却惦记着那碟没有见到的莲子糕。想到这里眼睛竟然涩了起来,听见姑母在叫她,一抬头才发现刚刚自己走神,已经走到莲池了。
池塘里的莲花打着苞,像是害羞的小姑娘。瑾仪又愣神了,不自觉地喃喃道,“原来已经一年了啊。”
“是呀,又是一年了。”
姑母叹息的自然与她不同,不过,心境大约是相通的。安娘,夏荷,你们如今在何方呢?还有一起抓走的易娘小满,现在怎样。
“姑母,日子真是过得快。”
好一阵儿沉默,只听得姑母一声轻笑,“阿妧,你不知道,岁月才是最经过的呢,日子还长呢。”
听到皇后传过来的谕令,各宫紧闭门户,无事不得外出,萧曼柔讽刺地勾起了嘴角,神神秘秘地和侄女说着话。
“阿妧,你看见没有,皇室就是这样残忍,明明人家只是遵令办事,这会儿发现人家写得太直白觉得没面子了,又要杀了人家全家。”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做臣子的,又有什么可抱怨的。”萧瑾仪拿着精致的小锤子一颗颗地砸着手中的“榛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姑母,快马加鞭命人从高丽寻过来的就是这么个东西,这个真的可以吃?是不是他们找错了。”
“你这就是没见识了,别看它貌不惊人,你可知道一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同样的,你没有尝过,怎么知道它是否能吃?”
“阿妧受教!”萧瑾仪肃了脸,又歪头想了想,“就像莲花美丽,莲子清甜,不剥开看,是不知道里面还有苦的莲心;人的外表美丑不一,不细心查探,就不能辨其忠奸。。。。。。”
“停停,我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嘴这样伶俐了,谁教的你?”萧曼柔放下手中的葡萄,美目微眯,笑得很惬意。
“阮娘说过,凡事要多想想,不要拘泥一处,不然学再多也跟个傻子似地。”她有些迟疑,“阮娘说得不对?”
萧曼柔摇头,“不是,阮娘教得很好,你记着这话好好琢磨就是了。”
瑾仪点点头又不知道接着说什么好,想了想,找了个比较感兴趣的话题,“前些日子中常侍派人过来问您这里有没有芙蓉膏,招源姑姑拿了两瓶给他。姑母这里制膏的手艺真好,阿妧看着那个瓶子就仿佛闻到了芙蓉香。”
“他就是矫情,哪里没有芙蓉膏了,偏要上我这里来收刮,下次再来可别理他。”
“中常侍和咱们仪元殿交情不错?”
萧曼柔用手摩挲着瑾仪的头顶,“恩,相熟罢了,以后见着他亲热些也就行,他毕竟是陛下的人,咱们不好过分亲近。”
她的思绪却飘到了久远前的时光,刚入宫的小女孩,刚刚惨遭宫刑的将军之子,一个花颜明媚,一个眼神苍凉。后来的善纪人人说他谄媚,说他的恶行,她却始终记得那个困兽般的眼神。
她一直觉得,那个人大约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