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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秦晋之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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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自是热闹非凡,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袅袅乐音直上云霄。身材曼妙的舞姬在台上翩翩起舞,形形色色的人在台下笑意吟吟。觥筹交错间,或攀谈,或试探,百种心思皆掩在笑面下,纵是心中有再多起伏,也只一句玩笑带过。
萧曼柔坐在下首的位置,拿起酒杯冲皇后举了举,不待回应便以衣袖遮面饮下。放下杯子便看到皇后嘴边的微笑,她挑挑眉,自顾自地倒酒喝起来。
既然有柔然使臣,这顿宴席就不像它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坐在上座的皇帝赫连佑心里却在盘算着柔然会提些什么,左不过要求和亲,或者要重定边界,心里想着自己要作何答复,却忽的油然生出一股愤怒。
柔然实在太难缠了,同样的游牧民族政权,赫连佑不得不承认,自家的大夏打不过人家。去年冬天风雪大,牛羊死伤无数,柔然入冬后就侵扰边关,烦不胜烦,他才再度亲自领兵北征柔然,直把他们打回老家还要往西,军民尽皆振奋,称颂他的英武不凡。事实上,他知道随着夏季到来,柔然很快就会恢复元气,逼急了他们来个鱼死网破,到时候什么情况就不可知了,他,赫连佑,一辈子征战,这次却显得有些软弱,很快答应了柔然的和议。
他自己略有察觉,开始喜欢幼小的孩子,宠爱年轻的嫔妃,对未来的顾虑,只是因为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尽管保养得当,看起来年轻不少,也掩盖不了这个年代人的平均寿命不长的事实。他已经显现出了老态,他的父祖,也是差不多这个年纪就崩了。
赫连佑转头去看太子,正当青年的太子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口角含笑与柔然使者寒暄,顿时觉得心中有些堵。再一细看,孙子跟在儿子身边,像模像样。因为喝了点酒,脸颊红彤彤的,倒不像平时般绷着,显出些孩子气来。他又欣慰地点点头,守礼却不过分拘谨,国家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不提皇帝心中是如何百转千回,他面上始终是一片和气,因为刚刚的一点走神,让他显得颇有神秘莫测的气息,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这会儿皇帝回神了,由太子领头,在京的皇族宗室挨个儿地上来敬酒,皇帝再怎么牛,他也是是个凡人,是个身体开始走下坡路的皇帝,不会真的千杯不倒。喝到最后,他已经有些熏熏然了。
拉着身侧皇后的手,语调懒散,“皇后啊,你看看,我赫连氏繁衍至今,皇室人口几多,比之北魏如何?”
皇后慕容荻眼露诧异,见皇帝神情不变,一副和她聊家常的样子,轻轻一笑,“陛下您可是抬举他们了,魏国如何能与大夏相比,大夏如今乃是天下之主,国力雄厚,王室人才济济,北魏一心诚服。”
“是啊,辛苦了这么些年,能清清静静的日子可不多。说起来,朕真正佩服的还得数你哥哥,还有宋帝石玉,都是不可多得的人物。”
皇后心内颇有些腹诽,佩服她哥哥,所以三征北魏,娶了她们三姐妹。又佩服宋帝,前脚要拿孙子联姻,后脚却打下了宋的六郡,虽然最后又被赶了回来,但那六郡几无人烟她是知道的。这下联姻也没连成,宋也没打下来。让皇帝佩服的人不知道是该荣幸还是倒霉。
“能让陛下看上眼是他们的荣幸。”皇后端方一笑,温言回道,又仿佛因娘家哥哥被夸奖而带了自豪之色,看得皇帝颇为自得。
“石玉么,总有再见时,朕正在壮年,霸业未成岂会服输!”说完这话,赫连佑不再开口,专心应对前来敬酒的人。皇后心里却是一惊,这是还要出征的意思了?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是敲打我们母子的意思?他还是介意太子失言的?
她忍不住拿眼去看与使臣一处的太子,是个彬彬有礼的太子殿下,只是眼下入京的宗室都在这儿了,你和个战败国的降臣介绍什么国书啊,抓紧机会和他们联络感情啊!长叹一口气,偏首和内侍吩咐,赐酒予太子。
太子接到赐酒,自是要上前谢恩的,皇后状似不意道,“你的皇弟们年纪还幼,仔细被你王叔们灌倒了,我儿可去照拂一二。”闻言太子的眉头略皱了一皱,往自家亲戚的席上看去,几个弟弟都在陪长辈喝酒,年幼如吴王,脸已经酡红了。
“儿子这就去。”
赫连子拓心里不大看得上自家一些亲戚,在他看来,这些人只会上阵砍啊杀的,粗鲁无礼,只是母亲素日里的耳提面命他还是听进去了一些,也知道这些粗鲁的亲戚手里权利不小,还有不能容弟弟们与诸王关系太近,太子这才端着笑脸走过去。
殊不知在这些“粗鲁”的长辈心中,太子也是一朵奇葩,好好地嫡长子,你父亲一辈子干的都是杀人的买卖,也是很有少数民族尚武精神的,怎么到了你看武官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啊。鉴于本朝夏人官员比汉人官员多得多的情况,太子还能一如既往的无视他们,真的让人怀疑是不是汉官给他灌了迷魂汤,简直是迷了心窍了。
被萧瑾仪定性为不见她的吴王殿下,此刻正被昌平王拉着灌酒,这位从辈分上算是他叔祖,可年龄不过二十来岁,是上一代昌平王继妻的儿子,关于他妈如何将原配的三个儿子都和谐掉让他袭爵的故事,就又是另一个剽悍的故事了。可怜他如今也不过十二岁,哪怕再豪爽,也无法一下子变得千杯不醉,此刻脑子已经晕晕乎乎地了。
见到他太子大哥过来,他甩甩头,大着舌头道:“太子殿下,您过来了。”
“恩,你怎么喝成这样,有失体统!”太子一看弟弟衣襟上沾的酒渍,再加上扑面而来的酒味儿,点点头,轻声斥道。
“就是陪叔祖喝了几杯,不碍事。”言罢又附耳说道,“弟弟有些不适,您既然来了,弟弟就去那边儿歇歇。”说着就往他母亲那边去了。
昌平王转头见侄孙子不在了,正好,太子在,他对太子还是没有多大敌意的,就你了,陪叔祖喝酒吧!
宫嫔们虽被允许出席大宴会,却都是有眼色的,老老实实地坐在位子上,本来只有皇后与左右昭仪可以来,但是皇帝特许梁贵人也赴宴。吴王老老实实跪坐在母亲身旁,由母亲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梁贵人说了些什么,吴王仰头冲母亲笑了笑,母子和乐的样子不知刺痛了多少人的眼。
柔然特使见此,眼睛转了几转,想起了大国师的嘱咐,额外多瞧了这位传说中受宠的王子一眼,心下暗暗计较。萧曼柔见状,遥遥一举杯,一饮而尽,一路上回来,她还是见过这特使几次的么。
次日的大朝会,柔然特使吐谷浑请两国联姻,替柔然大汗求取大夏公主,还夸了夸皇帝的儿子们,尤其隐晦的提到汗王的三女儿与夏皇的小儿子年龄仿佛,素来仰慕大夏繁荣,或可做姻亲。
赫连佑的面目掩在长长的珠毓后,模糊不清,殿上只听得他平静无波的声音,“哦?朕的女儿们或出嫁,或年幼,实无公主可嫁。”
本也没想从子女稀少的夏皇这里娶位真公主回去,吐谷浑连忙抛出了准备好的话,“在下曾听闻,陛下有一亲妹,气度不凡——”
“混账!”赫连佑怒极反笑,手抓得案边咯吱咯吱响,“朕之妹早已许嫁驸马,伉俪情深,谁给你的胆子来戏弄朕,戏弄公主?殿中尚书!”
朝臣也傻了眼,你是来娶亲的还是来结仇的?
“陛下息怒!”一时讨伐声无数,吐谷浑暗叫一声苦,挣了挣身旁侍卫钳制他的手,没挣脱,只得高喊:“皇帝陛下,误会!误会!”
赫连佑怒过后也冷静下来,柔然只要脑子没坏就不会提这个要求,倒是他太性急了,心下暗恨。太子上奏,请皇帝细听特使辩解再问罪不迟,他反应也还算快,示意长孙曵退下待命。
吐谷浑这才把话说完,柔然想要求取的是琅华长公主的独女。据他们得到的消息,这位皇帝确实没有适龄的公主,但是他特别宠信妹妹琅华长公主,不仅让她入京自由,还封了她的女儿汤沐邑,公主本人也可以插手大夏皇宫的事务(大误)。公主下嫁的是大夏有名的公侯世家,她的女儿今年年龄正好合适,反正要娶,当然要娶个娘家说得上话的了。
赫连佑没有当即下决定,妹妹的女儿他本来是留给儿子的,但是,柔然的要求也不过分,他要好好想想,发话让下面的人去议一议。等特使退下后,太子与崔浩等献上了国书的初稿,寥寥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问题,“太子辛苦,待朕阅后,再予批复。”赫连佑身侧的善纪微不可见的皱皱眉,举目看向殿下的勋贵,他们的脸色也不大好。
不好是肯定的,好了才有鬼。